曲圣元,崔炳南,楊佼
中國中醫科學院廣安門醫院,北京 100053
黃芪為臨床常用中藥,其最早記載出現在《神農本草經》:“味甘,微溫。主癰疽,久敗創,排膿,止痛,大風癩疾,五痔,鼠瘺,補虛,小兒百病。”關于黃芪的用量,2020版《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1]提到,黃芪常用劑量為9~30 g。古代典籍及現代醫家臨證經驗均驗證了黃芪的功用與其用量有關,取其補中益氣功效時,用量為20~100 g;取其生津養血功效時,用量多為30~60 g[2]。以黃芪為君藥的代表方劑如當歸補血湯和補陽還五湯,黃芪用量均在 30 g 以上。當歸補血湯出自《內外傷辨惑論》,李東垣用黃芪一兩,當歸二錢,黃芪與當歸的比例為51。重用黃芪能夠補陽、固表,急固將散亡之陽氣,使陽氣能夠及時挽回,同時也補益脾胃之氣,從而促進血液的生成。補陽還五湯出自《醫林改錯》,劑量為黃芪四兩,當歸尾二錢,赤芍一錢半,地龍一錢,川芎一錢,桃仁一錢,紅花一錢。王清任提到,黃芪可先從一二兩用起,以后逐漸增加到四兩,黃芪與桃仁、川芎、紅花的用量比例由101增至401,若桃仁用量為10 g,黃芪用量應該為100~400 g[3],重用黃芪可大補脾胃元氣,祛瘀而不傷正。大劑量黃芪具有補陽固表、益氣生血的功效。可以看出,各代醫家臨床應用黃芪的實際用量常超過藥典的劑量范圍。
《長沙藥解》云黃芪“善達皮腠,專通肌表”,說明了黃芪可以作為引經藥,在皮膚病的治療中有重要作用。筆者在臨證中發現,大劑量黃芪治療部分皮膚科疾病療效較好,黃芪對于帶狀皰疹后遺神經痛有補虛、扶正固表的作用;對黃褐斑有補益氣血、行滯通痹的作用;對休止期脫發有補氣升陽、生津養血的作用,具體論述如下。
帶狀皰疹由水痘-帶狀皰疹病毒引起,病毒潛伏于體內,在免疫力低下時被再次激活,皮膚出現紅斑、水皰,同時神經節被侵犯,產生神經痛[4]。帶狀皰疹屬于中醫典籍“蛇串瘡”“腰纏火丹”等范疇。各代醫家對本病病因病機的認識各有不同,《諸病源候論·甑帶瘡》關于本病的記載為:“甑帶瘡者,繞腰生。此亦風濕搏血氣所生。”巢元方認為,風濕邪氣侵襲,搏結于氣血而致疾病發生。筆者在臨床中發現,疾病的發病、預后和疼痛的程度均與正邪盛衰相關。《素問·刺法論》中提到:“正氣存內,邪不可干。”《靈樞·百病始生》曰:“此必因虛邪之風,與其身形,兩虛相得,乃客其形。”帶狀皰疹在老年人中發病率更高。帶狀皰疹后遺神經痛的出現頻率也與患者年齡呈正相關,其原因可能是老年人臟腑功能低下,氣血津液不足,正氣相對虧虛。《靈樞·天年》曰:“五十歲,肝氣始衰……六十歲,心氣始衰……七十歲,脾氣虛……八十歲,肺氣衰……九十歲,腎氣焦,四臟經脈空虛……百歲,五臟皆虛,神氣皆去,形骸獨居而終矣。”老年人受病毒侵襲后,正氣不足以抵抗邪氣,病毒發于皮膚,表現為紅斑、水皰,并伴有不同程度的后遺神經痛,而病久傷氣,又加重了氣虛的表現,可能出現氣短、乏力等癥狀。
筆者治療本病常用大劑量黃芪,治療時根據病情,常用黃芪劑量為50-80 g,老人素體本虛,又受邪氣損害,治療應注重補其虛損。黃芪治療本病的作用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第一是大劑量黃芪能夠益氣扶正,助祛除病毒邪氣。研究證明[5],黃芪能夠調節體液免疫與細胞免疫,抑制病毒增殖,同時提高機體的免疫功能。第二是防止久病傷氣,此時使用黃芪能夠縮短病程,使疾病向愈。第三是黃芪與其他行氣活血藥物同用,祛瘀而不傷正。疼痛可分虛實兩種,病毒邪氣侵襲,傷及氣血,導致氣血運行不暢,氣滯血瘀,此為不通則痛;患者素有氣虛,或疾病久治不愈,病久氣血俱虛,不能濡養腠理肌肉,此為不榮則痛。針對氣滯血瘀者,大劑量黃芪能夠行滯通痹,使氣血運行順暢;氣血俱虛者,黃芪能夠補氣以助生血,濡潤腠理皮膚,使疼痛得減。
黃褐斑是一種以褐色斑片為主要表現的色素沉著性皮膚病[6]。黃褐斑皮疹形狀不規則、境界清楚,好發于青中年女性,影響美觀,纏綿難愈[7]。黃褐斑在中醫文獻中有“面皯”“黧黑斑”等病名。《諸病源候論》有本病的相關記載:“面黑皯者……致血氣不和,或澀或濁,不能榮于皮膚,故變生黑皯。”脾臟和肺臟與血液密切相關,脾胃運化的水谷精微是血液生成的主要物質基礎,肺朝百脈,能夠推動血液的運行。“飲入于胃,游溢精氣,上輸于脾。脾氣散精,上歸于肺,通調水道,下輸膀胱,水精四布,五經并行。”脾失健運,水谷精微不能正常化生、輸布于心肺,則氣血化生不足,肺失宣降,不能正常轉輸水谷精微,則氣血不能上輸于面部。五臟六腑、十二經血,皆上于面,氣血虧虛、不能上榮于面部,故而出現面部斑片,部分患者又伴有乏力、失眠等癥狀。本病基本病機為顏面氣血失和,是本虛標實之證。治療應以補益氣血為本。黃褐斑臨床可根據其皮疹顏色進行辨證分型,皮疹淡褐色多為肝郁血瘀證,灰褐色多為脾虛證,深褐色多為腎陽虛證,黑褐色多為肝腎陰虛證[8]。
筆者治療黃褐斑的常用黃芪劑量為50~100 g。黃芪歸肺、脾經,采用大劑量黃芪能夠補肺脾之氣,助血液生成,推動血液在脈中運行,使氣血上榮于面部,色斑得消。《圣濟總錄》曰:“駐顏色,當以益氣血為先。”氣血均為構成和維持人體生命的精微物質。“氣為血之帥,血為氣之母”,體現了氣血關系緊密,氣對血的功能體現在氣能生血、氣能行血、氣能攝血三個方面。《醫學真傳·氣血》曰:“氣為主,血為輔,氣為重,血為輕,故血有不足,可以漸生,若氣不立,即死矣。”當機體處于血虛狀態時,氣隨血脫,若不及時補氣,便會“頃刻亡矣”,故補血必先補氣,運用大劑量補氣藥物的同時佐以少量補血藥物,“則陰陽有制,反得大益”,這也是當歸補血湯中當歸用量較少而黃芪用量較大的原因之一。
休止期脫發是指由于某些原因,較多頭皮毛囊提前進入休止期,引起頭發同步性脫落[9]。禤國維[10]認為,肝腎不足是本病發病的中心環節。腎藏精,其華在發;肝藏血,發為血之余。若腎精不足,肝不藏血,不能滋養頭皮,則頭發脫落。朱仁康[11]提出,病后、產后脫發屬氣血兩虧型,是因氣血大虧,血虛不能上潮,發失所養故而脫落。產后、飲食起居不規律以及情志不暢為本病的常見病因,女子產后胞絡受損,沖任失調,分娩失血過多,精血同源,同時受損,又加之化生乳汁也需要消耗精血,故精血不足;后天之精來源于脾胃化生的水谷精微,是構成人體之精的重要成分,節食、過度吃素也可能導致氣血生化失源,精血不足;情志不暢可引發肝郁克脾,脾失健運不能化生血液,以上原因均導致氣血不足,不能滋養頭發,故發落。血虛不能濡養毛發為本病發病的根本病機,臨床治療應當注重標本兼顧、扶正祛邪,以補益肝腎、養血生發為法。
筆者治療休止期脫發時常用黃芪劑量為100~120 g。《湯液本草》中云黃芪“治氣虛盜汗并自汗,即皮表之藥,又治膚痛……又補腎臟元氣”,說明黃芪也有補益肝腎的作用,可促進毛發生長。血能生精,血旺則精充,補血同樣能夠生發,治療時在補血藥中酌情加入一些補氣藥,能夠促進血液的生成,使其在脈中循行通暢,補而不滯。《本草新編》記載:“黃芪其功用甚多,而其獨效者,尤在補血……黃芪用之于當歸之中,自能助之以生血也。”陳士鐸認為,黃芪具有補血的功效,同時也提出當歸生血的作用較為緩慢,與大劑量黃芪合用可快速產生新血。《本草經解》提到,黃芪“溫之以氣,所以補形不足也;補之以味,所以益精不足也。”說明黃芪的功效不僅限于補氣,還能夠補益氣血、陰陽,滋養毛竅而生發。
案1,楊某,女,76歲,初診日期:2021年5月27日。主訴:左脅肋部紅斑、水皰伴疼痛1個月。現病史:1個月前勞累后左脅肋部出現紅斑、水皰,伴有疼痛,后皰疹逐漸結痂、消退,局部皮膚疼痛。刻下癥見:現皮疹大部分消退,可見脅肋部手掌大小暗紅色斑片、色素沉著,結痂,伴有陣發性疼痛,納、眠可,二便調。舌暗紅,苔薄白,脈澀。西醫診斷:帶狀皰疹后遺神經痛。中醫診斷:蛇串瘡,氣滯血瘀證。處方:生黃芪50 g,生地黃30 g,桃仁10 g,紅花10 g,當歸10 g,蜜甘草6 g,炒白芍30 g,柴胡10 g,枳實10 g,高良姜9 g,醋香附12 g,蓽茇6 g,小茴香6 g,醋延胡索20 g,姜黃9 g,丹參30 g,焦山楂15 g。7劑,水煎服,日1劑,早晚分服。二診(2021年6月3日):患者自訴疼痛緩解,疼痛時間較前減少,舌暗紅,苔薄白,脈澀。守前方7劑,煎服法同前。2周后隨訪,患者疼痛基本消失,病情無反復。
按語:患者老年女性,素體正氣虧虛,病毒侵襲后正氣不能勝邪,發為皮疹,邪氣阻滯經絡,氣血運行不暢而出現局部疼痛,結合舌脈,辨證為氣滯血瘀證,治以行氣化瘀、通脈止痛之法。重用黃芪,取其益氣托毒、行滯通痹、扶正祛邪功效,氣機通暢則疼痛緩解。方中以黃芪為君藥,氣能生血,故黃芪與當歸、白芍合用能夠補氣生血;氣能行血,與桃仁、紅花、當歸、丹參等活血藥物同用,氣旺以促血行,祛瘀而不傷正;與枳實、香附、延胡索、小茴香、姜黃等行氣藥物合用,能夠理氣活血;黃芪可助柴胡升發陽氣,透邪外出;氣屬陽,大劑量黃芪也有補陽功效,與高良姜、蓽茇、小茴香合用,溫通止痛。臨床應用黃芪治療帶狀皰疹后遺神經痛時應注意見效即止,疼痛緩解后就停用黃芪,以防補陽太過。
案2,魏某,女,37歲,初診日期:2021年4月29日。主訴:雙面頰部淡褐色斑片1年。現病史:患者1年前雙側面頰出現淡褐色斑片,日曬后加重,無瘙癢及疼痛,曾外用氫醌1個月,無明顯改善。刻下癥見:雙面頰部硬幣大小淡褐色斑片,邊界清楚,形狀不規則,月經量較少,有血塊,平素疲乏,睡眠可,大便干燥,舌暗,苔薄白,脈細。西醫診斷:黃褐斑。中醫診斷:黧黑斑,肝腎不足證。處方:黃芪30 g,酒女貞子10 g,墨旱蓮10 g,枸杞子10 g,玫瑰花10 g,合歡花15 g,丹參30 g,白芷6 g,僵蠶6 g,紅景天 30 g,升麻10 g,甘草6 g,火麻仁30 g,炒杏仁9 g,白芍30 g,酒大黃10 g。14劑,水煎服,日1劑,早晚分服。二診(2021年5月13日):患者偶有疲乏,大便干燥稍有好轉,舌暗,苔薄白,脈細。前方黃芪改 50 g,僵蠶改10 g,加生槐花10 g。14劑,煎服法同前。三診(2021年6月3日):雙側面頰部色斑變淡,自覺疲乏稍有好轉,舌暗,苔薄白,脈細。前方黃芪改為60 g,白芷改為8 g,加醋鱉甲10 g,生地黃 30 g。
按語:本病與肝、脾、腎功能失調相關,氣血失和為其根本病機。患者為中年女性,沖任失調,氣滯血瘀,氣血運行不暢,顏面氣血失和而生斑,同時,該患者平素月經量較少,有疲乏癥狀,結合舌脈,辨證為肝腎不足、氣血虧虛證,治療以補益肝腎、理氣活血之法。方中以黃芪為君,意在生津養血、行滯通痹。《日華子本草》記載黃芪能夠“助氣壯筋骨”,黃芪與女貞子、墨旱蓮、枸杞子同用,具有補益肝腎的作用;與白芍合用養血生血;與玫瑰花、丹參、紅景天同用活血化瘀;和升麻同用有升舉陽氣的作用,可使氣血上榮于面部。
《本草新編》以補中益氣湯為例,說明了黃芪在人參、白術、升麻、柴胡眾多補氣藥物之中的獨特作用:“氣虛之人,毋論各病,俱當兼用黃芪,而血虛之人尤宜多用。”即有氣虛癥狀便可應用黃芪,血虛者更應首選黃芪,可見黃芪應用范圍之廣。筆者臨床中應用大劑量黃芪治療帶狀皰疹后遺神經痛、黃褐斑、休止期脫發等皮膚科疾病取得良效。黃芪在三種疾病中功效各有側重,治療帶狀皰疹后遺神經痛多適用于肺脾氣虛證,取其補虛、扶正的作用;治療黃褐斑多適用于脾虛證,取其補脾益氣的作用;治療休止期脫發多適用于肝腎不足證,因其有生津養血的作用。仝小林院士曾提出,藥物的用量應采取“以醫為本”的原則,劑量選擇上應靈活應用,注重因病施量、因證施量、因藥施量[12]。用藥劑量對于疾病的治療起到了重要作用,部分患者應用黃芪30g療效欠佳,而逐漸增加黃芪劑量后,2周即可見效,一般最大用量為120 g。
古代本草文獻曾記載黃芪的配伍禁忌包括龜甲、鱉甲、白鮮皮、防風、五靈脂、藜蘆[13]。黃芪的配伍禁忌古代文獻多有記載,如《神農本草經疏》記載黃芪的證候禁忌為:“有表邪者勿用;氣實者勿用;腸胃有積滯者勿用;陽盛陰虛者忌之;下焦虛寒者忌之;肝氣不和者勿服;痘瘡血分熱甚者禁用。”《丹溪心法》中提到:“黃芪補元氣,肥自而多汗者為宜,若面黑形實而瘦者服之,令人胸滿,宜以三拗湯瀉之。”黃芪使用劑量過大或藥不對證而致胸滿時用陳皮可解[14]。現代藥理學研究證實,黃芪有升血壓的作用[15],使用不當可能引起血壓升高,出現眩暈、頭痛、胸悶等癥狀,也可能引起皮膚過敏等其他不良反應[16]。藥物的選擇和劑量需遵循中醫辨證論治原則,臨床應用黃芪應注意見效即止,病情緩解就停用,以防補益過度,導致斂邪或郁而化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