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胡調理氣機的特點及其應用*

林玲，陳杰，張偉

1.陜西中醫藥大學，陜西 咸陽 712046；2.陜西省中醫醫院，陜西 西安 710003；3.西安市中醫醫院，陜西 西安 710021

柴胡是狹葉柴胡Bupleurum scorzonerifolium Willd.或傘形科植物柴胡Bupleurum chinense DC.的全草或干燥根[1]。柴胡性微寒、味苦辛，氣味俱輕，為陽中之陰藥?！渡褶r本草經》記載柴胡作用廣泛，對“心腹和腸胃結氣，飲食積聚，寒熱邪氣，推陳致新”[2]等均有療效，可見柴胡的核心作用在于“調氣”，以“調”為順，則氣機有序，升降出入自調，內外之邪有出路，以達陰平陽秘。現代藥理研究表明，柴胡具有抗炎、鎮靜、抗菌、保肝利膽、降血脂、安定、鎮痛、解熱、鎮咳、抗病毒及抗消化道潰瘍等廣泛的中樞抑制作用[3-7]。

1 柴胡的作用

柴胡屬少陽半表半里之藥。根據五行之特性，木可疏土，柴胡善疏散少陽之木氣，故柴胡能疏通胃土之郁結，使結氣、飲食積聚自消。肝氣郁結者，此可疏之；膽火熾盛者，此可散之；外感于少陽者，此可助其樞轉以透散之，故主寒熱也，此藥主要用于治療胃腸、寒熱疾病?！侗静菥V目》載柴胡：“平肝膽、三焦、包絡之相火，主陽氣下陷，及眩暈、頭痛，耳鳴、耳聾，目昏、赤痛障翳，瘧疾，婦人熱入血室，經水不調，及肥氣寒熱，小兒痘疹余熱，五疳羸熱”[8]。從主治部位來看，包括頭面九竅、脾胃肝膽、下至腸道胞宮；從表里來看，外治痘疹，里除羸熱；從寒熱來看，既可除寒熱，又善調寒熱往來；從虛實來看，善治實證，而虛證以量小亦可調。柴胡功效可用“升、散、行”概括。柴胡之辛可散氣，入肺可散邪氣，散表里之邪，使邪由表而出，治療風寒、風熱表證均可。柴胡又為風藥，風為百病之長，故柴胡之辛可散風，風去則濕去，故有祛風勝濕除痹之功效，可治肌膚麻木、肢節重著疼痛等風濕病、類風濕病。柴胡之辛可行氣，入肝膽經，善條達肝氣、疏解肝郁，治療脅肋脹痛、情志抑郁、月經不調等；入胸脅可寬胸理氣，善治胸痹、乳房脹痛等；入腦竅可行氣以止頭面九竅之痛?？傊?，柴胡可行五臟六腑之氣，散風、寒、水、濕、痰、瘀、熱之邪，凡病須行氣、散邪者皆可用之。

2 柴胡調理氣機的特點

脾主升，胃主降，為人身最基本的升降之機。肝主升發而善散，肺主肅降而善宣，升中有降，降中有升，共同維持人體的氣機正常運行。若肝氣不散，則肝氣郁結；肝氣不升，則清陽不升，可見胸脅或少腹脹痛、情志抑郁、臟器下垂、崩漏、脫肛、頭痛等。若肺氣不降，則咳喘亦發；若肺氣不宣，則皮毛不榮。而柴胡集升、行、散為一體，可協助調理全身之氣機。

2.1 行散肝膽之氣柴胡疏肝散出自《證治準繩》，主治肝郁氣滯為主，兼有肝脾、肝胃不和之證，遵《黃帝內經》“木郁達之”之意[9]，用柴胡條達肝氣而疏郁結，香附、川芎行氣開郁止痛，陳皮、枳殼等理氣行滯之藥加強疏肝之功效。逍遙散出自《太平惠民和劑局方》，主治肝郁脾虛證，功可疏肝健脾，養血解郁。方中柴胡入氣分，同時又入血分，以疏解肝郁為主，可疏肝和脾；白芍、當歸補血養肝；茯苓、白術健脾利濕，肝木得脾助而升也；甘草調和諸藥，加薄荷、生姜為藥引，可助柴胡疏解肝郁?！夺t宗金鑒》曰：“肝氣，上行則順，下行則郁；而肝木之郁結，其一是血少不能榮肝，其二是土虛不能升木。且其方中唯有柴胡，既升發諸陽，又為厥陰之報使”[10]?！秱摗分窈鹬Ω山獪珵橹紊訇柤嫣幉∷O，相當于臟腑辨證之膽熱脾寒證，直以和解少陽，溫化水飲為法，方中柴胡、黃芩配伍，清解少陽膽經郁熱；干姜、桂枝溫中散寒，助陽化飲，四藥合用，攻補、寒溫并調，以和解少陽之樞機并溫化水飲?！陡登嘀髋啤吠陰髦胃斡羝⑻?，濕濁下注證，是治療白帶的常用方。風木閉郁土中，脾虛濕滯流注下焦，致白帶量多，通過木疏土，即疏肝以助脾胃升發清陽之功，可治療脾虛帶下之證，方中柴胡、荊芥穗可疏肝、升發清陽，加蒼術、陳皮燥濕運脾，白術、山藥健脾祛濕，車前子滲利水濕，諸藥合用，升降兼顧，肝脾同治。《傅青主女科》定經湯為治療月經先后不定期的常用方，方中柴胡、荊芥穗疏肝行氣除濕，山藥、菟絲子補腎益精，當歸、熟地黃、白芍養血調肝，諸藥合用，能散肝氣郁結，養血調經。《醫方集解》龍膽瀉肝湯以柴胡為肝使，可引諸藥入肝膽經，疏散肝膽之郁火。龍膽草、黃芩、梔子苦寒瀉肝膽實火；又以甘草緩肝急，生地黃、當歸補血以柔肝。以上方中柴胡功效為行散肝膽之氣。

2.2 升散脾胃之氣《脾胃論》指出：“膽為少陽春生之氣，春氣升則萬化安。即膽氣春生，余臟則從之；而膽氣不升，飧泄、腸癖則不一而起”，故少陽轉樞是脾胃升降得以實現的重要條件。柴胡主少陽，其性升散，行春升之氣，可使脾胃升降保持平衡。在治陽氣不升、清氣下陷的各種組方中，常用柴胡、升麻升脾胃之陽氣，從而使氣機自行升降如常[11]?！镀⑽刚摗分a中益氣湯主治脾胃虛弱、氣虛下陷之臟器脫垂等證，方中柴胡和黃芪、升麻、人參相配，以升、散、補為要，共同發揮升陽舉氣之功?！侗静菡x》曰：“脾陽不振之候，投以柴胡……使其清陽散布，而后寒熱自止，須與補脾藥物并用，則補中益氣湯最為合適”?！秲韧鈧婊笳摗分栆嫖笢m用于脾胃虛弱，清陽不升，濕郁生熱之證，方中柴胡、黃芪益氣升舉脾陽，半夏、茯苓、陳皮燥濕行氣，防風、羌活、獨活疏風除濕，澤瀉、黃連除濕清熱，諸藥合用，共奏益氣升陽，清熱除濕之功。五柴胡飲出自《景岳全書》，適用于中氣不足而外邪郁者，方中柴胡升清，助脾胃之陽氣自升，配伍炙甘草、白術以補中益氣，熟地黃、當歸兼培血氣以逐寒邪，諸凡傷寒瘧疾痘瘡，皆所宜用。以上方中柴胡功效為升散脾胃之氣。

2.3 升散胸肺之氣升陷湯出自《醫學衷中參西錄》，適用于胸中之氣下陷，氣短不足以息之證，方中柴胡與黃芪、升麻配伍可升陽舉陷，加用桔梗可載藥上行，使藥至病所。柴胡陷胸湯出自《傷寒大白》，主治胸滿心煩、傷寒、發熱，其中柴胡、青皮主行散，半夏、枳殼主降，四藥合用以行、降為主，與瓜蔞、黃連、甘草合用，以“開豁氣道”，使結者開、痹者通?！夺t林改錯》之血府逐瘀湯主治瘀血阻滯胸部，氣機不暢之證，柴胡行氣散瘀，升發清陽，與桔梗、牛膝、枳殼相配，升降得司，寬胸理氣，氣行而血行，與其他活血藥合用，可使瘀化氣行，此方善治胸中血瘀證，后世沿用通治全身有血瘀者，均得益于氣機之條暢。復元活血湯出自《醫學發明》，治療跌打損傷，瘀血阻滯胸脅之證，方中柴胡行氣散瘀，散胸脅瘀滯；酒制大黃可入血分活血化瘀，通腑瀉下，逐瘀血下行，兩藥配伍，一升一降，使氣機通暢而血行；加當歸、瓜蔞潤燥補血，散瘀生新止痛，此方善破瘀通閉?！冻煞角杏谩分窈酃髦未核裕窈枷闶栊?，輕清升散，配伍辛散之桔梗以開宣肺氣而利胸膈咽喉?！夺t方集解》之秦艽扶羸湯主治肺痿骨蒸，或寒或熱成勞嗽，方中柴胡能行氣退肺熱，宣通氣血，解肌熱；秦艽可退骨蒸，兩藥合用，祛散表邪兼清里熱，地骨皮、鱉甲滋養陰血而退骨蒸，人參、甘草、當歸補氣養血，此方氣血調和，表里兼治，為扶羸良方。以上方中柴胡功效為升散胸肺之氣。

2.4 行散腦竅之氣《慈航集》之柴胡羌活湯可治頭痛，方中柴胡、淡豆豉辛而散，既可宣散外邪，又可透散邪熱，而柴胡、羌活配伍善祛風通竅，故諸藥配伍可治外感邪氣所致的頭痛證。柴胡加龍骨牡蠣湯源于《傷寒論》，此方常用于治療失眠、癲癇、癡呆、腦萎縮、神經官能癥等，適用于少陽氣機不利，氣郁化濕生熱，入血分而擾神之證，方中柴胡、桂枝調氣、行氣以和陰陽，茯苓寧心以安神，牡蠣、龍骨、鉛丹重鎮以安神，黃芩、大黃清熱除濕、和胃安神，諸藥合用，具有調和陰陽，鎮驚安神之效。升陽散火湯是李東垣在《脾胃論》中根據“火郁則發之”之意所定之方，可治因少火積郁于內而不能發散所致的頭痛、目赤、口苦等郁火之證，方中柴胡可行氣散火，葛根、升麻散陽明火郁，羌活散太陽火郁，獨活散少陰火郁，甘草、人參補中以伏火，此方散中有補，使郁熱之火得以發散，這是以行散而治熱的典型方劑?！夺t學心悟》之普濟消毒飲主治大頭瘟，方中柴胡與升麻配伍，可疏散風熱，引諸藥入少陽、陽明二經，并上達頭面目，體現了“火郁發之”。以上方中柴胡功效為行散腦竅之氣。

2.5 行散四肢之氣《傷寒論》柴胡桂枝湯是由桂枝湯和小柴胡湯加減而成。《傷寒論》曰：“傷寒六七日，微惡寒發熱，微嘔，心下支結，支節煩疼，外癥未去者”[12]，主治癥狀有“支節煩疼”，治療類風濕、風濕引起的四肢關節麻木疼痛癥狀。方中柴胡、桂枝分別發散少陽、太陽之邪以調和營衛，故桂枝湯可疏通太陽之經脈，而小柴胡湯可疏通少陽之經脈，若太陽、少陽之經脈的氣血運行正常，則四肢疼痛可自止?！栋Y因脈治》柴胡防風湯治療因外感寒濕、傷于少陽而致手足拘攣、不能轉側者，方中柴胡之辛可散少陽寒濕郁結，羌活、防風辛溫行散，可祛風散寒除濕而通利關節，三藥合用治寒濕痹痛；川芎辛溫散通，能祛風止痛、活血通絡，治療風濕痹痛；故諸藥合用，可治療風寒濕痹、四肢疼痛之證?！多嵤霞覀鲖D科萬金方》柴胡石膏湯主治傷暑熱邪郁閉引起的四肢疼痛，項背拘急等，柴胡散邪解表退熱，石膏辛寒清熱瀉火、透熱解肌，一升一降，升降相宜。以上方中柴胡功效為行散四肢之氣。

3 柴胡散邪之出處

3.1 散邪從皮膚而出《傷寒六書》之柴葛解肌湯中，葛根辛涼，可外散肌熱、內清郁熱；柴胡為“解肌要藥”，可疏散氣機，助葛根外透肌熱；柴胡、黃芩相配透散少陽邪熱；白芷、葛根配伍清解陽明邪熱，羌活發散太陽風寒，諸藥合用，三陽病兼治。陽明、太陽之表分別在肌腠、皮毛，故本方可使邪熱從皮膚肌腠而出?！锻饪普凇凡窈鸶鶞委燁U毒、皮膚紅腫堅硬作痛者，方中柴胡為少陽之藥，可提邪外出，從少陽達于太陽，配伍升麻解表退熱；葛根為太陽陽明之藥，可解肌退熱；石膏辛寒解肌透熱，諸藥合用，使邪熱從皮膚體表而散?！稊z生眾妙方》之荊防敗毒散是由人參敗毒散去人參加荊芥、防風而組成，主治外感風寒濕邪表證，方中柴胡行散，可和解少陽之邪；加防風、荊芥分別散陽明、太陽之表，祛邪外出，三藥合用，可使風寒濕邪從皮膚體表而出?！秱摗分〔窈鷾?，柴胡辛苦，可透散半表之邪氣和疏解郁滯之氣機；黃芩苦寒，可降泄半里之熱，兩藥配伍，和解少陽，外透內泄，使半表之邪出于外，從皮膚而散。《傷寒論》之四逆散主治熱厥，方中柴胡疏散行氣，枳實破滯降氣，兩者配伍，升降協調，氣機通暢而行散于百骸，使郁熱通過皮膚透達于外，而熱厥自愈。以上方中柴胡均為散邪從皮膚而出。

3.2 散邪從大便而出大柴胡湯出自《金匱要略方論》，有外解少陽，內泄熱結之功。該方由小柴胡湯和小承氣湯加減而成，此方和解與瀉下并用。方中柴胡、黃芩和解少陽之邪，使熱從外而解，柴胡也可起樞轉之作用，助大黃、枳實內泄陽明熱結，消痞行氣，使里熱從內而解。以上方中柴胡為散邪從大便而出。

4 柴胡的臨床應用

4.1 柴胡的配伍與作用部位的關系配伍直接關系柴胡升、行、散的部位。無特殊配伍時，柴胡行散于肝膽；配伍升麻、黃芪，則柴胡升散于脾胃；配伍桔梗，則柴胡升散于胸肺；配伍羌活，則柴胡行散于腦竅；配伍桂枝，則柴胡行散于四肢。而且，配伍直接關系柴胡散邪的出處，柴胡與葛根配伍時，散邪從皮膚而出；柴胡與大黃配伍時，散邪從大便而出。

4.2 柴胡的劑量與作用部位、功效的關系中醫治病離不開理法方藥，藥物的配伍和劑量都關系到整個方劑的功效?？v觀以上諸方中柴胡的劑量發現，柴胡升、行、散于肝膽、脾胃、胸肺、腦竅、四肢及散邪從皮膚或大便而出時，其劑量的使用都有大有小，故柴胡劑量的選擇與柴胡作用部位無關。

通過對以上柴胡經典方劑的量效關系分析發現，不同劑量的柴胡發揮著不同的功效。柴胡味辛，氣輕清升浮，小劑量(6 g以下)可發揮升舉陽氣的作用，可將下陷的陽氣從濁陰脫離而升清，也可引藥上達頭部，如補中益氣湯之柴胡用量為二分或三分，即0.6 g或0.9 g；中等劑量6～15 g時，柴胡辛、苦性質加強，長于疏肝解郁，能平肝利膽，除脅肋結氣，如柴胡疏肝散之柴胡用量為二錢，即6 g；當柴胡達到20 g及以上用量時，其辛、苦、寒性質發揮更顯著，功效增強，善于清泄少陽半表半里之郁熱，使熱隨柴胡的行散之功透邪于外，如小柴胡湯之柴胡用量為半斤，即24 g[13]。故小劑量柴胡以升陽舉陷、引經為主，輕用6 g以下；中等劑量柴胡以疏肝解郁為主，常用10 g左右；大劑量柴胡以和解退熱為主，重用30 g左右。此外，柴胡的不同劑量通過特定配伍能讓其功效更有效地發揮。

因此，劑量與柴胡發揮的功效有關，而與柴胡的作用部位無關。

5 結語

在人體臟腑氣化過程中，清者上升，濁者下降，氣機上下內外不斷地運動，從而維持正常的生命活動。通常認為，五臟儲存的精氣主升，六腑傳導的物質主降，而且心與肺都在上焦，主下降；肝與腎在下焦，主上升；脾胃在中焦為升降樞紐。肝氣主升，則脾胃清陽之氣得升；肝氣主升，則胸肺之氣得宣；肝氣主升，則腦竅得通；肝氣主升，則風、寒、水、濕、痰、瘀、熱等產物隨氣得散。

綜上所述，柴胡“引清氣，行少陽之氣上升”[8]，故柴胡為少陽升藥，可使氣機上升四散而行，集升、行、散為一體，行散肝膽、腦竅、四肢之氣，升散脾胃、胸肺之氣，散邪于皮膚或大便而出。柴胡以“調氣”為用，可協助調理全身之氣機。柴胡的配伍與作用部位相關；劑量與柴胡發揮的功效有關，而與柴胡的作用部位無關。臨床上需要多方位考慮，根據柴胡調理氣機的特點和臨床應用情況，遵照柴胡的作用部位-配伍特點-量效關系，精準用藥，從而達到治療疾病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