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二平,劉颯,胡研萍,李丹,施淼,徐江雁
河南中醫藥大學,河南 鄭州 450046
宋明理學是北宋至明形成的以理為核心的新儒學體系,主要分為程朱理學的“天理”說、“格物致知”論和陸王心學的“心即理”“知行合一”說[1],對中國文化發展史有著深遠的影響,也影響著中醫學的發展。宋明時期由于各種政治和文化因素影響促進儒醫盛行,眾多儒醫對中醫經典《傷寒雜病論》潛心研究并涌現一大批傷寒金匱類著作,其著作的發展深受宋明理學的影響。本文擬從傷寒金匱類著作的治學方法、編寫體例、文學形式、學術思想創新四個方面入手探討宋明理學對其發展的影響。
宋明理學的出現是儒學體系發展的重大轉折,主要是在治學的思維方法上的改變,漢儒治經注重名物訓詁,宋儒則注重闡釋義理、兼談性命,由經而窮理[2]。宋明理學對傷寒金匱類著作的治學方法的影響有兩方面:一是尊經不泥古,闡發新義;二是格物致知求醫理,由虛轉實。
北宋理學之風的形成與程顥、程頤為首的洛學密不可分,他們提出了“理”的哲學范疇,認為“一草一木皆有理”,又提出“格物致知”來作為窮理的方法,奠定了宋明理學的基礎,其理論由朱熹發揚光大被稱為“程朱理學”,后宋代陸九淵和明代王陽明又在此基礎上開辟方向發展了理學。隨著宋明理學入世觀念的形成,加上該時期皇帝對醫學喜愛和政府對醫學重視,當時文人社會尚醫行仁的風氣盛行,使大批科舉落第、家人或自己患疾、仕途不濟的儒生,轉為從醫,促使高素質和學識水平的儒醫誕生[3]。在此期間林億等醫官整理了王叔和的《傷寒論》,以及《金匱玉函經》《金匱要略方論》,并刻版發行,從此《傷寒雜病論》得以廣泛流傳,且《傷寒論》成為這一時期官方醫學教育和科舉的重要科目,對儒醫研究《傷寒雜病論》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4]。在宋明理學的影響下,儒醫打破治經墨守章句訓詁的治學方法,尊經闡釋《傷寒論》的義理,并結合臨床補充闡發其新義。如北宋醫家韓祗和的《傷寒微旨論》是第一本闡發《傷寒論》學術思想的專著,開創宋代研究《傷寒論》之風[5]。首次以經絡闡釋《傷寒論》六經,開辟傷寒六經研究新思路,同時緊密結合臨床實際,從伏氣溫病、傷寒辨脈、汗下溫中大法,以及蓄血、陰黃證治等方面對仲景未盡之意進行補充和發揮。北宋醫家朱肱的《傷寒類證活人書》宗《內經》之法,參合各家,富于創見,對存在爭議的內容,予查文獻資料考證以辨真偽[6]。金代成無己的《注解傷寒論》為現存最早的《傷寒論》全注本,將《內經》《難經》的基礎理論與《傷寒論》的臨床診治結合起來,解說詳明,彰顯隱奧,開注釋《傷寒論》之先河,成為以經釋論的典范。元明清之際,此書流傳更廣,成為研讀《傷寒論》的最重要模板,后世不少醫家在此基礎上對《傷寒論》進行闡釋研究,促進了傷寒金匱類著作的注釋研究的發展。“格物致知”強調“窮理”“至極”,認為只有將道理追究到極致才是真正的“格物致知”。元代醫家朱震亨早年師從理學家許謙,后又拜劉完素再傳弟子羅知悌為師研習醫學,理學對其醫學生涯的影響深遠[7],在其《丹溪翁傳》中記載:“仲景之書,收拾于殘篇斷簡之余。然其間或文有不備,或意猶未盡,或編次之脫落,或義例之乖舛,吾每觀之,不能以無疑。因略摘疑義數條以示”。可見其對當時流傳的仲景之書研習的態度也是由經而窮理的。明代醫家劉純,其父叔淵乃丹溪高弟,劉純克承家訓,亦受理學影響,在其編撰的《傷寒治例》書中反映了“學必本于經,病必明于理,治必究于方”的宗旨。
宋明理學的一個突出特點是它的思辯性,在這一時期疑經惑經思想的影響下,引發了儒醫研討中醫經典《傷寒雜病論》的興趣,宋明時期的醫家除了以王叔和《傷寒論》的編排方法進行著述外,為了著述義理和研讀方便,一些醫家開始改變《傷寒論》的編寫體例,傷寒金匱類著作重新編排條文順序和內容分布,直至明末清初“錯簡重訂派”的形成,明確提出對《傷寒論》的“錯簡重訂”,將傷寒學派之爭鳴推向高潮。
北宋朱肱的《傷寒類證活人書》《傷寒百問》以方類證、以證論方之法,闡明《傷寒論》的奧理精義,注重病證、癥狀的鑒別,把容易混淆的同一癥狀多種不同性質的疾病用癥狀進行分類,使仲景散漫之文提綱挈領,初學易了,學者窮妙。由于朱肱本人的學術見解及官方的著意推動,此書刊行后對后世尤其是南宋的傷寒學產生了很大影響,如王肅《增釋南陽活人書》、楊士瀛《傷寒類書活人總括》、李知先《活人書括》、許叔微《傷寒百證歌》、錢聞禮《傷寒百問歌》、湯尹才《傷寒解惑論》、李檉《傷寒要旨》、郭雍《傷寒補亡論》、孫志寧《傷寒簡要十說》、陳自明《管見大全良方》等皆為其繼承和改編著作[8]。金代成無己的《傷寒明理論》[9]首創按癥類證編寫體例,對類證進行鑒別分析,其論探本溯源,既推求經旨、融會各家,又結合臨床實踐,開創癥狀鑒別診斷先河;金代宋云公的《傷寒類證》以傷寒主癥為綱,對《傷寒論》重新分門梳理,編次歸類;明代陸彥功《新編傷寒類證便覽》亦以癥狀為核心,分門別類,把《傷寒論》中具有同一癥狀的若干方證條文匯集起來,條分縷析,便于閱覽。這些編寫體例的創新改變為后世“辨證論治派”的形成奠定了基礎。
宋明理學引發疑古之風盛行,理學家朱熹認為《大學》“簡篇散脫,傳文頗失其次”,遂將其重新編次,使之“序次有倫,義理通貫”。儒學中的質疑與重構之風影響到醫家,元代朱丹溪懷疑《傷寒論》有錯簡;元末明初的王履對《傷寒論》原書即有脫文之疑;明代儒醫余傅山在《論醫匯粹》中曾提出重新編次《傷寒論》的想法;受此啟發明末清初醫家方有執《傷寒論條辨》提出對王叔和之編次、成無己之注釋的質疑,對《傷寒論》“重考修輯”,開“錯簡重訂派”之先河。后世醫家喻昌進一步對王叔和編次本《傷寒論》進行重新編次和注疏,著成《尚論篇》,且發展與完善了方氏的三綱鼎立學說,而三綱鼎立學說與朱熹在《大學章句》中“三綱八目”分類法有相通之處,如“六經”相當于《大學》之“八目”,故《傷寒》以六經為綱;太陽經為六經之首,故六經以太陽為綱;太陽篇之“風傷衛、寒傷營、風寒兩傷營衛”相當于《大學》之“三綱”,故太陽以其為綱,由此確立“三綱鼎立說”雛形[10],形成了研究《傷寒論》的“錯簡重訂派”,引發了后世傷寒金匱類著作發展的學術爭鳴。
宋明理學家們皆稱自己的學說為“實學”,批評佛老的學說,以及漢唐的章句之學和講求詩詞歌賦的辭章之學為“虛學”。所謂虛實之別,就在于是否講求儒家的義理之學。宋代文化相對繁榮,文學之風較為濃厚,宋代學風延續唐代的詩歌發展,但又區別于漢唐傳統的訓詁注疏之學,提倡“格物致知”,注重發揮義理的治經之法[11]。受此文化背景的影響,宋代儒士將閱讀醫書納入其治學體系中,也開始以不同文學形式記錄和闡釋《傷寒雜病論》的醫學理論和知識。如劉元賓的《傷寒辨類括要》、朱肱的《傷寒百問》《傷寒類證活人書括》、楊士瀛的《傷寒類書活人總括》、錢聞禮的《類證增注傷寒百問歌》、許叔微的《傷寒百證歌》都以詩歌形式表達和闡釋《傷寒論》的內容;其中朱肱的《傷寒類證活人書括》、楊士瀛的《傷寒類書活人總括》又包含有律賦形式的內容,有利于文人學者接受和研習醫學,推動了仲景學術的普及和推廣[12]。除此之外,許叔微的《傷寒九十論》以“筆記實錄體”的形式記錄臨床醫案,《傷寒發微論》以札記的形式論述傷寒的理論和臨床經驗,也促進了仲景學術臨床應用的發展。這些傷寒金匱類著作的出現,推動了仲景學術轉折性的發展。
金元受宋代的影響,政策上更推崇醫學,始設太醫院主管醫政及醫學教育,而且醫官品階提高,給予醫戶減免賦役的優遇,醫者入仕的途徑更趨于多樣化,而使棄儒從醫現象增多,再次推動儒醫對《傷寒金匱雜病論》的研究和發展[13]。如醫家宋云公深受理學思想影響,認為醫者通于道,方可知造物之機,盡養生之理,其著作《傷寒類證》以表格的形式分析了傷寒論的方證理論,使傷寒論的理論進一步得到升華[14]。元代御醫吳恕潛心研究《傷寒論》,并以圖表等形式編著了《傷寒圖歌活人指掌》《傷寒活人指掌圖》《類編傷寒活人書括指掌圖論》,進一步闡釋了仲景學術理論。明代亦有李盛春初業舉,后改習醫,其《治傷寒全書》以百證歌訣形式發明仲景心法,言簡意賅,通俗易懂。
隨著宋明理學的形成和逐漸發展為官方哲學,理學思想成為當時社會文化的主流,儒醫從理學中汲取經驗,影響、滲透和參與構建中醫學理論體系,也促進了傷寒金匱類著作的學術思想的創新。
宋代是儒學思想向理學轉變的開端,儒醫在理學注重窮理、疑經思辨、追求新義的思想的影響下,在博采諸家之言對《傷寒雜病論》義理進行辯駁晰疑的同時,結合個人見解和經驗對其理論進行創新。北宋韓祗和的《傷寒微旨論》強調臨床實踐,對傷寒的病因病機進行革新,首次提出傷寒郁陽為病的觀點,突出外感疾病的溫熱特性,創辛涼解表治則,為后世寒涼學派的形成以及明清時期溫病學說的成熟奠定了基礎[5];龐安時的《傷寒總病論》[15]補充闡發了“天行溫病”的證候、治則、方藥等內容,為后來治瘟疫打開了門徑;朱肱的《傷寒類證活人書》強調用經絡循行部位及生理特點解釋傷寒六經病證的發生、傳變及轉歸機理,剖析六經為病的證候指征,開后世六經“提綱證”之先說[6];郭雍的《傷寒補亡論》則從證候、治療方劑、溫病論治等不同方面對《傷寒論》進行補充[16]。
金元時期的醫家在理學“革新”思想的影響下,紛紛提出自己新的思想,形成新的醫學學派,正如《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中云:“儒之門戶分于宋,醫之門戶分于金元”。如寒涼學派的劉完素受到宋時期理學的影響,河間學派的形成模式校仿了宋明理學學派形成的模式,其著作中倡導的“火熱論”就是借鑒理學中“動則屬陽”的觀點,同時又用理學中“天人合一”思想構筑自己的醫學理論,以理學中太極動靜觀來發揮火熱論體系[17]。滋陰派的朱震亨的學術體系的形成更是受宋明理學觀點的影響,其著作《格致余論》則取自理學所言“格物致知”;“陽有余陰不足論”“相火論”及他的病因病機學說,皆以知行觀、陽尊陰卑、動靜觀等理學思想的邏輯為基礎而建立和發展的[7]。同時朱震亨對《傷寒雜病論》推崇備至,稱其“實萬世醫門之規矩準繩”“醫之良者引例推類,可謂無窮之應用”,其中傷寒金匱學家劉純、汪機、趙良仁等皆為其傳人,受其學術思想的影響。
明太祖朱元璋提出罷黜百家、獨尊程朱,理學被推為國家的統治思想,使理學與醫學的滲透和結合更加清晰,體現在當時的儒醫家們的學術理論中。如當時醫家張景岳在理學家周敦頤的太極說、理學家張載的“氣論”和“天人一體論”、陽明心學等理學思想的基礎上,形成以太極論命門的思想[18];與其同時期的趙獻可亦根據理學中“太極是天地萬物之理”的思想,創立了他的“命門”學說[17];孫一奎運用理學中的太極理論追溯生命本源[19];而張介賓的太極論基本是完全依仿朱子之說[20]。在此醫學背景下,研究《傷寒雜病論》醫家也受其影響,如明代醫家王肯堂皆早年曾習儒入仕,又因其對醫學的喜愛而飽讀醫書,是“濡”和“醫”的結合,其對陶氏傷寒六書公允的批判,可能受理學“革新”思想影響,且對朱子之后仿綱目體醫著《醫學綱目》頗加賞識,其著作《傷寒證治準繩》的體例、篇目等大都參考《醫學綱目》的形式。方有執《傷寒論條辨》中處處滲透著朱子“理一分殊”的哲學思想,如“事物皆歸一于意矣”“事雖兩端,理則一致”“三者所受之因雖殊,而其為病則一”等理論,并用“理一分殊”的哲學思想,對“《傷寒》所論不啻傷寒”的觀點進行了論證,借鑒了其合理的思辨部分,為立論奠下哲學基礎;同時在“體用之辨”“理氣之辨”“道器之辨”等方面還體現程朱理學在其著作《傷寒論條辨》中的滲透[7]。
綜上所述,在宋明理學的推動和影響下,儒醫家們的治學方法由“墨守章句訓詁”向“經史為本為據,開拓現實之用”轉變,儒醫家從不同的角度、以不同體例和文學形式研究撰寫的傷寒金匱類著作,促進了傷寒金匱類著作的學術思想的創新,在仲景學術的傳承和發展中具有一定的歷史地位及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