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政情背后的全球政經局

陳炳才　王然

當地時間2022年10月20日下午1點30分，特拉斯在唐寧街10號發表聲明，目前她無法履行保守黨成員選出她時賦予她的使命，因此她將辭去英國首相一職。此前幾天，她曾堅稱不辭職，但還是不得不辭職。特拉斯是英國歷史上第三位女首相，也是英國歷史上在任時間最短的首相。上任45天之后就宣布辭職，既有其個性、政治經驗不足導致政策失誤的原因，也與英國當前面對的艱難困局息息相關。

一、約翰遜政府制裁俄羅斯是英國政壇動蕩的經濟原因

特拉斯之所以能夠擔任英國首相一職，主要原因是她對英國前任首相約翰遜的效忠，從而贏來了保守黨的好感，被推上首相之位。上任后，她不得不面對約翰遜政府離任遺留下的許多難題。作為美國最忠實的追隨者，約翰遜在俄烏沖突爆發后帶頭發起對俄羅斯的制裁，主動停止了石油、天然氣從俄進口。

禁止所有俄公司在英國市場融資，制裁俄個人、實體及其子公司，立即暫停使用對俄的出口許可證，禁止向俄出口大量高科技產品、電子、電信和航空航天領域的一系列高端及關鍵技術設備和元器件等，禁止向俄出口與航空或航天有關的產品等，禁止俄銀行訪問SWIFT網站。同時，對多項俄貨品提高進口關稅35個百分點，禁止進口所有俄的鐵及鋼鐵制品，以及金、銀、木制品及多項高端產品。軍事上，英國還向烏克蘭提供了一系列的武器支持，并與七國集團共同聲明將在未來數年內向烏克蘭提供持續的軍事和國防援助。

今年4月，英國就斷絕了從俄羅斯進口天然氣，6月斷絕了石油和煤炭進口。雖然俄羅斯的天然氣、石油和煤炭分別僅占英國總消費量的4%、9%和27%（2021年），但英國能源結構中天然氣使用占比很大，天然氣發電占發電總量的40%，因此英國面臨比歐洲大陸國家更嚴峻的挑戰。由于英國自斷俄能源供應，使得國內的能源價格持續上漲，嚴重地影響到了英國民眾的日常生活。英國行業監管機構Ofgem表示，從2022年10月1日起，英國國內能源賬單上限將提高80％，達到創紀錄的3549英鎊——目前上限為1971英鎊，相當于月均能源賬單達到500英鎊。而禁止出口和進口不利于英國經濟、貿易和企業生存與發展，自2月英國宣布制裁俄羅斯以來至6月，英國對俄羅斯出口減少了91.3%。

特拉斯上任只是約翰遜政治影響力的延伸，并非因為執政能力得到認可才獲任，因此在解決不了英國內部能源問題的情況下，特拉斯不得不重蹈約翰遜的覆轍。

二、制裁增加了經濟脆弱性，政策錯配導致市場和民眾對政府失去信任

對俄羅斯制裁，增加了英國經濟的脆弱性。2021年英國國內生產總值（GDP）增長7.4%，規模為3.19萬億美元，剛剛超過2008年金融危機之前的2007年3.11萬億美元，其間13年GDP都未超過2007年水平。2022年二季度，英國經濟從前一季度增長0.8%急轉為衰退0.1%，7月增長0.1%，8月下降0.3%，9月將有更大下滑。10月4日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將2023年英國經濟增長預期從1.2%降至0.5%，認為其將成為“七國集團內經濟增長最慢的國家”。英國《獨立報》10月16日報道，英國將進入衰退期，直至2023年夏天為止，每個季度將萎縮0.2%左右。禁止進口，也導致英國物價大幅度上升，7月英國消費者價格指數（CPI）達到10.1%，為1982年2月以來最高，8月有所回落，9月再次達到10.1%。

政策錯配導致市場危機，對政府失去信任。通貨膨脹加上經濟衰退，英國在經濟和財政能力有限的情況下，特拉斯9月22日與美國總統拜登會面，表示將兌現競選時的承諾，到2030年前將國防預算提高到3%。9月23日新任財相克沃滕推出了將于明年4月執行的“迷你預算案”。該預算案決定廢除原定推行的由19%升至25%企業稅率計劃，降低個人所得稅起征率1個百分點到19%，廢除高收入群體45%的最高稅率檔，降低國民保險供款比例，降低酒精稅和購房印花稅，恢復國際旅客的購物退稅等等。預算總減稅額大約為每年550億英鎊。與此同時，宣布將繼續向烏克蘭輸送軍事援助，令市場震驚。

“迷你預算案”剛一推出，英國30年期國債利率從3%一度升至6%，國債價格暴跌，英鎊匯率狂跌10%，最低跌到1∶1.03美元。國債價格暴跌，也帶來股價暴跌，既不利政府債務籌資，也嚴重打擊養老金項目。9月28日央行宣布投入650億英鎊分13個工作日購買國債，勉強穩住國債價格和養老金項目不跌破平倉線。

英國經濟本就脆弱，財政困難，好不容易取得2021年的發展，但對俄羅斯制裁和禁止進口導致經濟增長衰減、物價高漲，卻要減稅、提高國防預算，增加對烏克蘭援助，只會導致收入分配更加失衡，財政更加困難，市場失去信心，經濟矛盾無法解決。

三、從發展中國家得到的經濟紅利消失，矛盾加劇，政府無力解決

自2008年美國次貸危機導致世界范圍內的經濟危機以來，歐洲等主要發達國家逐漸失去中心地位，英國經濟元氣大傷，其GDP在世界經濟中的比重一直維持在3%-4%之間。然而，過去30年中，中國的經濟體量在全球經濟體量中的占比卻不斷上升，從2008年的占世界經濟體量的7.2%升至2021年的18.5%。中國經濟增長帶動了世界經濟的增長，隨著中國經濟的轉型，增速放緩，對世界經濟的拉動也有所下降。對于世界很多經濟體來說，過去十年，隨發展中國家帶動的世界經濟水漲船高，其繁榮掩蓋了主要發達國家經濟脆弱、不堪進行大國經濟博弈沖擊的矛盾。而俄羅斯、烏克蘭沖突及其制裁、反制裁，使世界經濟增速放緩，發達經濟體自身內部矛盾暴露無遺。

英國等主要發達國家長期依靠高匯率獲得廉價資源、消費品進口，保持其居民生活、物價穩定和出口產品成本競爭優勢，依靠高匯率、高知識產權和附加價值、高工資等維持出口與進口的平衡，一旦遇到資源、消費品進口困難、物價高漲，高債務、高赤字以及匯率貶值等，其經濟不堪承受，政府短期也無力解決。這也是約翰遜政府、特拉斯政府下臺的實質性原因。

四、美國通過加息收割世界財富，催生英國政治地震

今年以來，美聯儲的連續激進加息，導致世界經濟放緩、金融環境收緊，給世界各國帶來巨大沖擊。美國為抑制本國通脹而采取加息政策，使美元指數走強，導致英鎊匯率跌至歷史新低。英鎊的疲軟也將推高進口商品成本，進一步加劇英國國內通脹。另外，美元加息導致的美國和英國、歐盟間的利率差距拉大，這將導致資本從歐洲流向美國。英國將不得不跟隨美國加息步伐，而緊縮貨幣政策直接或間接地引發對英國經濟增長和財政可持續性的擔憂。無論是推高的通脹抑或是經濟的衰退都是英國不能承受的。在經濟的動蕩下，特拉斯政府無力改變，因而，在保守黨多位議員呼吁下辭職。

結論：英國、歐盟等不堪承受制裁之重，世界需要智慧與理性

觀察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的經濟數據，除德國和美國外，大部分發達國家的GDP水平2019年都未恢復到2008年或2013年-2014年的水平，在2020年疫情沖擊下，歐洲、英國經濟出現較大幅度萎縮，2021年剛剛得到恢復，大病初愈，2022年卻遭遇俄羅斯、烏克蘭沖突。英國、歐盟等政客不顧本國經濟脆弱和民生困難，急于追尋美國腳步，在諸多領域向俄羅斯發起制裁，對俄羅斯造成損害的同時，自身也付出巨大代價。制裁使得歐洲、英國民不聊生，抗議、罷工四起，政治動蕩。

俄羅斯是領土、資源、能源、糧食、重要金屬、軍事等大國，在全球占有具有影響力的份額，在地緣上與中亞、西亞、印度、中國、日本等靠近，相互的互補性極強，對其進行制裁很難獲得大國和周邊國家支持，這與制裁敘利亞、伊朗、伊拉克、委內瑞拉等國不同，世界不可能不需要俄羅斯的資源、能源、糧食和金屬等。即使歐洲和英國想徹底擺脫俄羅斯，也必須進行全球資源、能源、糧食、重要金屬等生產、進出口、產業鏈、供應鏈等重新布局，其時間很長，而且未必成功。

特拉斯的辭職只是英國、歐洲困局的一個縮影，也是北約與俄羅斯矛盾結局的一個延伸。約翰遜、特拉斯的下臺，實質是英國政府在應對俄烏沖突問題上為了保持“政治正確”，不惜犧牲本國經濟發展的利益、犧牲民生利益導致的結果。歐洲、美國如果看不到這個問題，北約與俄羅斯的矛盾持續下去，也會給歐洲帶來經濟、金融、民生、政治等災難。

今天的世界秩序，是在接受兩次世界大戰經驗教訓基礎上建立起來的，不能破壞這個用無數生命代價獲得的和平局面。主要發達國家經濟脆弱性也已經不堪承受一場大的危機沖擊或地緣政治博弈。希望俄烏局勢盡早平靜，北約、俄羅斯的矛盾得到理性、智慧、和平解決，也希望英國及歐洲政治家、人民能從制裁、反制裁的漩渦中醒悟過來，早日解脫。

（作者陳炳才為中央黨校（國家行政學院）研究員、海南省綠色金融研究院學術委員，王然為海南省綠色金融研究院研究人員；編輯：蘇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