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收入分配的稅制改革探索

竇曉冉

2021年我國國內生產總值達到114萬億人民幣，穩(wěn)居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人均國內生產總值超過8萬元人民幣（剛剛超越世界人均GDP水平），已經邁入中等偏上收入國家行列。我們在做大社會財富這個“蛋糕”的同時，還面臨著“蛋糕”切分不公的問題，即居民收入分配形勢不夠樂觀。早在兩千年前，孔子就鮮明提出“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治國思想，倘若出現(xiàn)嚴重兩極分化，社會便有可能分崩離析。根據國家統(tǒng)計局官網顯示，2013-2020年國內高收入群體和低收入群體的收入平均值相差10.64倍，在較高水平區(qū)間運行，國民收入分配不均衡的狀況趨于明顯。近十多年來我國基尼系數(shù)（衡量收入分配的經濟學指標，數(shù)值越高代表收入差距越大）大致呈現(xiàn)下降態(tài)勢，在2008年達到峰值0.49后下降至2020年的0.47，累計下降0.02，這是我國強力推進脫貧攻堅、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后取得的效果。國際慣例把0.4作為收入分配差距的全球警戒線，這表明中國居民收入差距現(xiàn)狀在國際上處于中等偏高水平。我們仍需處安思危、常備不懈，深刻意識到推進共同富裕是極為緊迫的。

共同富裕是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是人民群眾的共同期盼，已然成為新發(fā)展階段的一個主題詞。它不單單是經濟問題，更是關系政黨執(zhí)政根基的重大政治問題。當前，我國的突出社會問題是不平衡不充分發(fā)展帶來的貧富差距懸殊，作為政府宏觀調控工具的稅收政策也要隨之做相應調整。因此，社會變革是稅制建設的原始驅動力，今后稅制改革應堅持社會公平的民生價值取向，更加注重對居民收入分配的有效調節(jié)，從而為促進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發(fā)揮愈發(fā)重要的作用。

一、我國稅制調節(jié)收入分配的現(xiàn)狀分析

（一）稅收制度存在結構性失衡

我國目前稅制以間接稅為主、以直接稅為輔，間接稅占比（約7成）遠遠超過直接稅占比（約3成），與成熟市場經濟國家情況反差明顯。間接稅將征稅方式隱蔽在各個流轉環(huán)節(jié)，是一種高超的“拔鵝毛且不讓鵝叫”的藝術手段，其優(yōu)點在于能夠有效籌集財政收入和降低稅款征收成本，但缺點體現(xiàn)在收入分配調節(jié)力度不足。以增值稅為例，增值稅是間接稅體系中的代表稅種（增值稅收入約占總稅收收入的三分之一），通過提高市場售價將部分稅負或全部稅負轉嫁給消費者，消費個體均要承擔相同比例的稅額，看似公平的背后暗含著不公。這里涉及到經濟學中的邊際消費傾向遞減規(guī)律，其含義可概述為隨著居民收入水平的提升，消費支出占總收入的比重呈遞減趨勢。如此一來，居民在購買商品或服務時，低收入者所負擔稅額占收入的比重，要遠大于高收入者所負擔稅額占收入的比重。這就是增值稅累退性的表現(xiàn)，不符合稅收量能負擔原則，對低收入群體而言是不公平的。

（二）個人所得稅制度有待優(yōu)化

我國現(xiàn)行個人所得稅實行綜合與分類相結合的制度，綜合所得（包括工資薪金、勞務報酬、稿酬、特許權使用費）屬于勞動所得，采用7檔累進稅率；利息、股息、紅利所得屬于資本性所得，財產租賃所得和財產轉讓所得均屬于財產性所得，采用20%的比例稅率。盡管對勞動所得設置累進稅率有助于縮小勞動收入差距，然而在調節(jié)居民全部收入方面是顯然不夠的，仍然具備優(yōu)化的空間。實際上，在高收入群體的收入組成中，資本性所得和財產性所得所占比例要遠遠高于勞動所得，而這兩項所得并未納入綜合所得，缺乏累進稅率的收入調節(jié)作用，造成其與勞動所得之間的稅負失衡。此外，影視明星、帶貨網紅等高凈值人群偷逃稅現(xiàn)象愈演愈烈，一直飽受民眾詬病，有的甚至達到令人瞠目結舌、深惡痛絕的地步，其慣用伎倆是將勞務報酬轉變?yōu)槠髽I(yè)（含獨資企業(yè)）所得，由于企業(yè)（含獨資企業(yè)）適用稅率較于勞務報酬最高檔45%稅率要低不少，從而逃避納稅義務，既造成稅款大量流失，又加劇了社會不公平。

（三）住房領域亟需出臺房地產稅

我國居民財富的主要表現(xiàn)形式是住房資產和金融資產，其中住房資產在家庭資產結構中長期處于主導地位。根據央行發(fā)布的《2019年中國城鎮(zhèn)居民家庭資產負債情況調查》顯示，我國城鎮(zhèn)居民家庭資產中實物資產占八成，金融資產占兩成，而住房資產又在實物資產中占比近七成。美國與我國恰恰相反，美國家庭財富結構里房產占比僅為三成多，金融資產接近七成。該報告還指出，我國城鎮(zhèn)有兩套住房的家庭占比31%，有三套及以上住房的家庭占比10.5%，相當于持有兩套房以上的人占比41.5%。由此可見，房產是國內民眾財富的主要來源，房地產深度捆綁著絕大多數(shù)家庭的資產。目前，盡管與房地產有關聯(lián)的稅種多達數(shù)個，包括增值稅、城市維護建設稅、土地增值稅、契稅、印花稅、城鎮(zhèn)土地使用稅等，但一直缺乏對居民住房持有環(huán)節(jié)的稅收調節(jié)，使得持有多套住房的高資產者無須納稅，導致住房領域稅收制度的財富分配職能處于相對弱化狀態(tài)。

（四）奢侈品稅調節(jié)收入差距乏力

消費奢侈品給社會帶來不和諧因素（助長社會浮華風氣和引起大眾心理失衡），所以對奢侈品征收消費稅，能增加買方稅收負擔，可在某種程度上抑制奢侈行為。購買奢侈品的主流人群是高收入者，這意味著就消費稅制度而言，它在調節(jié)居民收入差距方面發(fā)揮一定的積極意義。我國現(xiàn)行消費稅對奢侈商品的課征范圍主要包含高檔小汽車、貴重首飾、高檔化妝品、高爾夫及球具、高檔手表、游艇等六類商品，并未覆蓋大多數(shù)新興奢侈商品，不僅滯后于稅制調節(jié)消費結構的需要，而且削弱了稅收縮小財富差距的功能。尤其是涉及百姓交通工具需求的小汽車，與之有關的稅種除消費稅外還包括車輛購置稅。車輛購置稅與汽車消費稅盡管存在征管形式的不同，但兩者在職能和本質上別無二致，現(xiàn)行車輛購置稅實行無差別比例稅率，無論高檔汽車或低檔汽車均適用統(tǒng)一的稅率10%，即汽車購買者的車購稅稅負是相同的，這表明車輛購置稅調節(jié)居民財產差距的功能有待增強。

二、調節(jié)居民收入差距的稅制改革建議

（一）逐步提高直接稅種比重

在保持稅收收入規(guī)模不變的前提下，降低間接稅比重必然意味著提升直接稅比重。直接稅會讓居民產生“我被政府收稅”的強烈體會，對利益分配結構的影響比較明顯。以個人所得稅為例，其對低收入者適用較低稅率，而對高收入者適用較高稅率，自然有利于調節(jié)居民收入分配，在一定程度上減少社會貧富差距。近些年來，國內民眾時不時議論美國物價便宜，一個重要原因在于美國稅制結構中的間接稅比例很低，使得商品價格處于較低水平，這對貧困群體是有好處的。此外，決策層需要特別注意的是，提升直接稅比重是稅制結構調整的重頭戲，是牽一發(fā)而動全身的重大事件，應通過民主程序讓公眾參與進來，確保中低收入者的直接稅稅負只減不增，否則改革就喪失了初衷和意義?？傊?，未來稅制結構的改進方向應是緊盯經濟社會發(fā)展趨勢，逐步降低間接稅（以增值稅為代表）比重，不斷提高直接稅（以個人所得稅、房地產稅為代表）比重，慢慢縮小兩者之間的規(guī)模差距，形成間接稅與直接稅并重的具有中國特色的雙主體稅制模式。

（二）繼續(xù)完善個人所得稅制

個人所得稅是平抑居民貧富差距、促進人民共同富裕的重要政策工具，應把調節(jié)收入分配、實現(xiàn)社會公平作為主要改革目標，通俗來講就是降低中低收入階層的稅負，增加高收入階層的稅負。要優(yōu)化個人所得稅內部結構，合理擴大綜合所得范圍，逐步將資本性所得和財產性所得納入綜合所得范疇，平衡其與勞動所得之間的個人所得稅稅負，繼而借助累進稅率的功能發(fā)揮，調節(jié)高收入群體的過高收入。目前，個人所得稅免征額標準不宜再提高，要在此基礎上加強對高收入者的稅收監(jiān)管力度，尤其是特別重視對影視明星、帶貨網紅等高收入群體的稅收管控，嚴厲打擊各種隱蔽的逃稅行為。例如，健全涉稅信息共享平臺，建立稅收風險分析模型，經常性開展稅務稽查，探索電商平臺源泉扣繳模式等等。要適當降低中等收入群體適用的稅率，以便壯大中產階層和建設橄欖型社會。另外，為抑制高收入者的逃稅動機，可考慮將45%的最高檔稅率進行適度調低，進而平衡個人所得稅稅率和企業(yè)（含獨資企業(yè)）所得適用稅率。

（三）穩(wěn)妥推進房地產稅改革

房地產稅改革密切關乎民眾的切身利益，是我國稅制改革不可或缺的一環(huán)。房地產稅主要面向擁有高檔住宅、大面積住宅的高收入者征稅，能有效調節(jié)居民之間的財富差距，對促進社會公平發(fā)揮著重要功能。由于房地產稅涉及利益面太廣，目前正在井然有序的醞釀中?；诜€(wěn)定市場預期的考慮，應該循序漸進、步步為營，而采取先積累試點經驗再逐步復制推廣的辦法無疑是穩(wěn)妥之舉，比如選擇呼聲最高的深圳（先行示范區(qū)）、杭州（共同富裕示范區(qū)）、海南（自由貿易港）等城市作為試點地區(qū)，已逐漸獲得公眾的認可和支持。要顧及普通人群的居住利益訴求，關于剛需群體的稅收照顧，不建議施行首套房免征政策，因為首套免征可能存在不公平因素（例如，180平米首套房和60平米首套房存在天壤之別），可考慮設置免征的人均住房面積（例如，每個家庭人均減免60平米，則3口之家免征120平米），保證多數(shù)剛需家庭不被誤傷。至于房地產稅稅率，筆者認為在試點期間不宜設定過高，中央層面制定幅度稅率（建議設定0.2%-1.2%），地方政府結合本地情況確定適用稅率，從而達到因地制宜的效果。

（四）強化奢侈品稅調節(jié)功能

從全球消費稅制度演變歷程來看，消費稅課稅范圍均在逐步擴大。結合我國國情，建議將娛樂性帆船、私人飛機、高檔家具、高檔藝術品、高檔服裝皮包等新興奢侈品納入消費稅征稅范圍。伴隨高收入者由貴重實物消費轉向高端服務消費，可考慮將消費稅課稅范圍擴容至高檔會所（俱樂部）、高檔酒店、高級航空服務、賽馬場、狩獵場等的奢侈性消費行為。在消費稅稅率設置方面，建議對未施行多檔稅率的稅目進行改革。例如，以茅臺酒為代表的高端白酒，不再是民生必需消費品，而是附帶奢侈屬性的商品，其對應的消費圈層擁有較高消費能力，對價格上升的敏感度比較低，所以對這些高端白酒制定較高稅率，有助于提升消費稅的收入分配效應。此外，對部分定價不高的奢侈品，應給予較低稅率來降低消費稅稅負，還能提高部分普通居民的生活水準。關于車輛購置稅，鑒于排氣量大小與汽車價格高低在總體上呈正相關（排量越大代表價格越貴），不妨亦考慮設置分檔稅率，排量越大的汽車適用稅率越高，排量越小的汽車所適用稅率應低于10%，從而更好發(fā)揮車輛購置稅調節(jié)資產差距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