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之巔
——姚輝詩集《海龍囤》賞讀

◎ 王 琰

海龍囤是一座古代軍事城堡，遺址位于遵義西北30余公里處太平鄉龍巖山，居群山之巔，四面陵絕，左右環溪，曾有“養馬城中，百萬雄師旌日月；海龍囤上，半朝天子鎮乾坤”的宏偉氣象。

千余年的滄桑之后，海龍囤不在，它隱匿于歷史深處，大片大片的杜仲郁郁蔥蔥，挺拔的樹干讓峭壁更加陡峭。海龍囤依舊在，在姚輝的長詩里高高聳立。群山之巔，月城三重，銅柱、鐵柱、飛龍、飛鳳、朝天、萬安各關之間護墻相連，隨山勢綿延，氣象萬千。

詩人用詩句，勾勒出這座粗糲、凜冽的海龍囤。

“風雨猛地改換了呼嘯的方向，你踩上石塊，用祈愿界定囤寨最遙遠的光景”，面對蒼蒼茫茫的貴州高原，每一場突出其來的暴雨都是詩人眼里最為酣暢的傾訴，是塵封的慰藉與渴望。一匹閃著金屬色澤的馬在暴雨中奔跑，馬尾拉出一道長長的直線，馬蹄聲叩響山巒的骨骼，騎手去了哪里？“砌石的人背倚整座家園，他的臉色泛紅，他揮鐵錘，敲響高源堅硬的祝福。”

黑魆魆的山脈如另一群奔跑的駿馬，它們在貴州蒼茫的大地奔跑，向著一條帶有冰碴的河流，一面山坡瑟瑟枯黃的樹木，一蓬蓬荒草抑或是正在輝煌謝幕的落日，如何表達才符合大自然的神情？是雨打在石頭上的聲響，風呼嘯而過的凌冽，駐守士兵周而復始的腳步，還是月光下兵刃閃爍的寒光？它們在時光里漸漸遠去，是詩人又嘗試著用詩句讓它們一一顯現嗎？

這巨石和泥土筑成的城堡，被一群有著鐵一般身軀的守衛守護著，月光寂寥的白，每一段歷史都如同夜晚來襲，充滿神秘和肅穆。這一座高聳卻仿佛是從險峻中生長出來的石頭城堡，如同一座更高的山峰，成為駐守在這里的人們的信念，它使那些飽經歲月滄桑的人成為自己的主人。我愿意相信，他們這在守衛的，還有專屬于自己內心的一座城池。

囤寨的田地里天麻長得茁壯，一間間泥土壘砌的農舍透露出來的點滴燈光，是五谷里的家常歲月。暴雨和花，花和暴雨，哪一個更為強大和堅韌？一節節詩句被詩人涂上閃電，帶著群山之巔云朵的顫栗，再加上時光的漫長和積雪的寒冷與厚重。我說厚重而寒冷，是因為我讀著詩，感受到了暴雨的襲擊，我開始顫栗。顫栗總是好過冷漠，它是感動和熱愛。詩人姚輝說，“旭日比夙愿宏闊。”看看積雪覆蓋的山頂，斑駁露出那一大塊一大塊的黑色巖身，多像是囤寨靜默而戒備森嚴的守衛者，他們守衛著城堡，他們高舉著蒼穹，等待著下一個季節的到來，或許隨之而來的還有熱忱的閃電啊。

繼續讀詩，暴風雨延伸至詩歌以外。

一間間被賦予了思想一般的農舍，主人有著泥土和鹽堿混合的前額，雞的啼叫高過高原，一輪紅日被叫醒。那石頭路上留下清晰的腳印，是神還是人的留下的印跡？我在詩里看到輪廓清晰的海龍囤，那一夜，滿天星星排兵布陣，鳥煽動著翅膀掠過城堡的飛檐，羊的叫聲不知是警告還是幽怨，歷史被歲月反復涂改，詩人用飽含激情的詩句一次又一次解釋著這座城堡的秘密。

這一刻，“砌石的人，也想成為一塊石頭，他想在石頭內部，砌一道弦月狀直伏的悠遠山色。”詩人用詩句記錄飛舞的蜜蜂，一群遷移的黑蟻，一朵在風里悄然開放的野菊……或許它們都是這座城堡古老的密碼，以特定的方式呈現。寒冷、宏闊、堅硬、蒼老，它們嵌在每一塊修筑城堡的巨石里，又或許，它們隱藏于一只老鴰的叫聲中。一只老鴰在這個清晨固執的呱噪著，它的叫聲，仿佛可以讓夜晚變得臨近，它的叫聲，更像是一句古老的箴言，在預告著一件重大事件的事情發生。

當有人閉上眼睛默默祈禱的時候，土地里的石頭幾乎就要睜開眼睛了，睜眼的石頭就會變成一顆星星吧。當一位詩人在貴州高原與一座城堡對視，那么，他就走進了這座城堡。

詩人筆下的城堡色澤厚重，大氣磅礴。黑色、赭色、褐色，大面積斑駁的色彩構筑出莽莽的山脈和城堡背后無垠的天空，這樣的城堡里注定應該埋藏有金、銀、銅、鐵等各類金屬。這樣的天空無疑在隨時在等待迎接一場遠遠趕來的暴風雨。而現在，我感受到的因為親眼目睹千里之外一只蝴蝶翅膀的扇動所帶來的內心的風暴。

姚輝為海龍囤造像，詩里有著打制金屬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