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把真實的時間刮到了湖邊（組詩）

◎ 徐惠林

壁 虎

遠古的圖案

綴嵌一面墻的空曠

餐風飲露 呼吸冰涼的時光

你從哪里來啊

怪異的爬行類

恰似一道閃電投落人間

凝成久遠的沉默

在肌膚與書冊深處

烙成后背的胎記

疼痛，疼痛，疼痛

隱匿于生活的縫隙 為神秘之葉覆蓋

復又現于夜的清廓

匍匐窗紗

仰望星辰

你窺見人類全部的沉睡與噩夢

柳

風穿過墻面紅黑標幅

逗留在禽鳴與露水的滴落上

那些醒來的綠芽

一只只張舌申告——

江南，水鄉，昨夜幻夢

根的疼痛是注定的

深處，一聲泥牛的哞聲在久久回響

由此，沒有牧歌編織的柳條

牽出的這個春天

這般低垂而無力

我是說一冬的寒冷

仍停駐在離地很高的胃囊里

反芻，蠕動

一灘殘雪

芽頭釘子

這河岸，芽頭的釘子

沒有把春釘成牢籠

絲絲縷縷，躲躲閃閃

煦光穿過柵欄豁口

像來自高空的關懷

在根部，親昵成貓咪依偎

誰都愿意遞上一幅初生臉頰

三葉草，金盞，婆婆納

雨水給了暗夜撫慰

現在柳條一寸寸牽出詩意

眼眶竟濕潤了深處

正壘筑一丘七彩籬院

當口罩幫我們抵御飛雪

遮掩檢測站冬風的窘迫

柴門打開——

你的糧倉沒一粒谷子霉爛

人當然是無用的激情

掛在自編意義之網上的動物

遺忘將蜜蜂在春末趕走

兩點一線 旋門把手很快順溜

熟稔像辦公室那些鍵盤流水

晨昏啟閉一窗盲點

陀螺腦跟著四季循環

秒表靠習慣來校對指針

江南呵你的精致十分合身

華美修辭

將最后一粒紐扣扣咬得嚴絲合縫

春 花

太隨意了

每年清明回到家

春花都把我一具肉身

化成墨綠的茶園

一畦機智、輕巧隨處抽芽

有時鋪成一片油菜，燦爛得有失分寸

黑泥土里竟長出那么金黃的高貴

恰似淤泥里長出了滿塘潔荷

太歆享了

豌豆花，蠶豆花，韭菜花

蘿卜纓子，番薯秧子，苞簍苗子

東一廂西一壟，分家的兄弟姊妹

井井有條，有板有眼

我清閑而往來穿梭

被那叫不出的一綹枝條拂擺

也親昵地抽打

春，不是天女散花來的

近視眼里，我看它們是

泥地生出的

塘水養出的

是一大家子

藤藤蔓蔓遷出來的

直到春光收起

傍晚起風了

你看見一柄木槳被廢棄在岸邊

湖水一次次向它涌撲

又一次次空落

風景漸為混合著嘆息的黑夜淹沒

太 湖

在音樂里睜開眼睛

確認自己也看到彼此

那萍水相逢

那清波無痕

風把真實的時間刮到了湖邊

巖石裸露

逼迫，朝向深處

至柔的水

長出凌厲的牙齒

但它終究是透明的

脆弱之心，晾一排窮途白骨

一記閃槌它身斷夢碎

暖，驀然回眸

一寸寸融化

蘆葦矢志不移

用憐護長纓翻過九九消寒圖

你會看到銀魚跳躍，重回水中

如蝌蚪曳進春天的樂譜

冰 瀑

唯有零度才能顯現這種語言

讓流動成就凝固

讓活水成就晶體

讓浪花成就琥珀

當我們開始使用言語

來談論這種形態

談論它在人間的奇巧飛姿

談論它短暫的美麗與哀痛

光線便開始游離

它無盡的永恒的白

開始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