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如樹

文李柏林

小時候看電視劇，男子對女子發誓，場景一定是在青山下或大海邊，一陣浪漫的說辭后，便是幸福的開始。那時，我印象中的誓言便如一張愛情的通行證，許諾了，愛便開始生效了。

后來，誓言變成了漢樂府民歌中的句子，“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有一個男子不敢分離，除非冬天打雷，夏天下雪。轟轟烈烈，驚天動地。

從那時起，我便認為誓言就是愛情的儀式。那是一個人把心交給另外一個人的過程，他向天地起誓，向草木起誓，這世上的萬物都在為他們見證。

年輕的時候，男孩喜歡說誓言，女孩喜歡聽誓言。后來即使吵架，女孩也會說：“你愧對的不只是我，還有天地。你當初不光騙了我，還騙了山川。”因此，旁人便覺得男孩萬惡不赦了。欺騙了那么多，以后還有什么顏面昂著頭走？看雨看雪，都覺得是上天對他的蔑視。

可是誓言能保證感情的永恒嗎？答案是否定的。即使山水見證，那些說過誓言的人還是轉山轉水，遙遙無期。那時我們才發現，電視是電視，詩書是詩書，能成為永恒的永遠是得不到的事物。

于是，后來的人們開始追求實際的東西。再也沒有人去擇一處山川、神圣地發誓了。他們只會躺在彼此的屋子里，隔著屏幕說愛你，用禮物來表達真心。分手的儀式感也只是拉黑刪除，記憶留下來的不過是一堆連不成句的符號。

可我總覺得，那些沒有擁有過誓言的人，人生少了一絲浪漫。

比如在某個有雨的午后，立于窗下的女子，聽著雷聲突然有了遐想。想起多年前的夏天，有個少年為她起誓，愿意為她遮風擋雨一輩子。雖然現在他已不知去向，可她至今還記得那個少年的臉，以及他那一刻的真誠。即使現在想起，她還是愿意相信，那時的他，是想過永遠的。

時過境遷，曾經她想起來還要埋怨兩句。而現在她只是淡然一笑，怪當年自己傻，為什么那樣幼稚的話都要相信呢？可是轉念一想，在那個真誠的年紀，有一個少年愿意為她發誓，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啊！

那時的少年也不再年少，或許正在為生活奔波，早已沒了任何情愫。當他突然聽到一聲雷響，也許會想起多年前的自己，曾為一個女子發誓，若是沒在一起，就讓所有的風雨都繞著他。而如今立于這風雨中，他突然想起這獨自扛的風雨，有了一絲坦然。是否人生所有的不平，因為是自己食言的懲罰，就合理了一些呢？

于是，毫無聯系的人，因為一場雨，想起了他們共同的年華。

屬于一個人一生的誓言并不多見，真正的誓言就像樹樁一樣扎入人心，時間像泥土一樣將它栽培，像陽光一樣給它養分，直到它長成一棵櫻花樹。

當一個人在愛情里學會了拆穿所有的伎倆，學會了不相信任何誓言，那所有的永恒，在她看來不過是立不起來的木屑，東倒西歪；是被風吹亂的詞語，連不成句。再遇見有人想為她發誓，她也會馬上拒絕道：“別搞這些了，嫌現在惡劣天氣還不夠多嗎？”

可是想想曾經，世界真誠，你我可愛，我們敞開了心房，不愿錯過一處風景，甚至對面的人說了一輩子，就以為不會差一個時辰。

只是后來啊，誓言如樹，每當我沿著記憶的小路，想起曾經提著一桶桶眼淚去澆灌它的時候，我想那時的內心，肯定如草地一般柔軟。

那些誓言，也在有雨的日子，下起了一場又一場粉色的雪……

編輯 曹宏萍2718286610@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