矚目香山

◎ 崔錦霞

我的心時常會像云霧一樣漂浮，虛空，很想找到一種厚重的力量填充。只有香山的凝重和深厚，讓我的腳下變得踏實起來。往遠看，它綿綿無盡，就像張開的大網，把周圍的一切都收入腹中。跌宕的云霧，想把群山帶走，群山又想把看山的我帶走，相互撩撥中，就像即將含苞待放的花朵，有意釋放一種醉人的花青素，讓我著迷，還有一種細微隱約味道，讓我沉醉，我甘愿在此味道里，躺著不起，享受一種欲說還休的美事。瞭望香山，滿足的是眼界和心境，不足的是遼闊和可怕的安靜，映照在心里的遼闊，不能不說是一種豐富的人生品味。

在山路崎嶇的鄉村支教，注定我至少兩年都要在彎彎山道中不厭其煩地顛簸。眼前只有大山，大山的沉默和凝重，并沒有把我馴化成一個沉默凝重的人。在大山看來，我是它的看客，它卻不是我的興趣和念想。來回不知道是車陪著我，還是山陪著我？陪伴需要心靈訴說，需要真情地面對。有時，香山被我漫不經心地看得乏味了，它嗔怪我的樣子，穩重帶著幾分自然，自然中又帶著幾分神圣，像某種宗教儀式，在招引著我頂禮膜拜。由此，我明白了，沉默是另一種可怕的語言，我不敢觸碰它的語言倉庫。

在我眼里，它還不如一株青草，青草泛綠心里，無止無休讓我遐思，它也不如一朵潔白如棉絮的云，飄來蕩去，翻來覆去，讓我興奮異常，不知疲倦；而光禿禿的山巒，真的很難填充我希冀的目光。因為沒有綠色，它的肌膚就像是尸橫遍野的白骨，看著令人生厭，也像是絳紫色牛肉，多少還能誘惑一下初來乍到人的眼神，卻不能誘惑我什么。

剛到來時，看山僅有的一點的好奇心，被日漸枯燥單調歲月給搶奪的絲毫不剩。時間久了，麻木了，就像村婦一樣，對鄉村景致并不留意。總是這樣反復輪回，由好奇到麻木，由到麻木又到好奇，當奔跑的腳步艱澀到不愿意邁不開一小步時，周末離校時，盼著班車絕塵而去，把大山甩得越遠越好，出發就不再生出任何念想，來和去就是這么簡單。越容易看到的景致，越是引不起足夠的重視，不常見到的卻是新奇和興趣。香山消磨了我好多的沖動，也撫慰了我曾經受傷的身體，沉默是安分的代言。香山用另一種沉默的語言和我對話的時候，它原有的沉穩似乎蕩然無存，我的性情也一下子在矚目它時復活了，對于一個生性熱情的人而言，它的沉穩，于我還不夠恰到好處，當我矚目它的時間長了，這種恰到好處的和諧才向我靠攏。我慢慢的適應了這種日復一日波瀾不驚安穩的生活，僅有的一點不甘，在內心也掀不起波瀾，這種不甘是微小的，無足輕重的，它無力改變什么，頂多是一個風輕云淡的心境而已。來去之間，車充當了山和我的紐帶，我和山都沒有華麗的外表，沒有修飾的自然，思想在坦誠中互相閃現。

支教生涯很快就結束了，就像車窗外的景物一晃而過。而我對于香山的感覺似乎還在繼續升溫。當我真正離開山道彎彎的鄉村時，香山才真正出現在我的夢里。由我的視線，轉移到心里，植根一種永遠無法擺脫的情愫。

在學校無法安放心情的時候，我想到了眼前的大山，他與我最近，它與我沒有口舌之患，沒有利益之爭，靜如處子一樣的和諧，讓我加快走近它，親近它了的腳步，盡管踏實的腳印，在山巒沒有刻意留下痕跡，但至少，讓不歡迎我的山風印證了我來過。攀登的高度沒有刻下，心里的計算還是留下來了。對于山風來說，我的到來，侵略它的領地，它猛烈的回擊我，我的臉頰被它打紅了，衣袖褲腿被它擊打的四處冰冷，真是高處不勝寒啊。大山不能容忍山風對我的無禮，呵斥住山風，安撫我，讓我靜坐下來，往事的不快和心中的郁結，都被山風掠走，只有沉思的眼神漫過一個個綿延起伏的山巒，我目光所到之處，都被大大小小的山巒問候了一遍，我也嘗試開始與它脈脈含情地對視，大山熱情主動將我的目光安放到它們靈魂深處。此時，我拷問自己，我的心情真的交給了大山了嗎？屬于大山的身軀到底還有多少不情愿？當我心甘情愿的時候，我便成為矚目它永恒的風景。

一座一座光禿禿的大山，浮騰起一股祁連山余脈的力量，讓我的心從東到西的熱乎，綿延無數。從此以后，就想著香山，也想著在它的腳下頂禮膜拜，在雨水不足的季節里，我打著陽傘遮蔽它裸露在外的肌膚，生怕它的肌膚被日光曬裂了，干渴無雨，我的眼里蓄滿了淚，卻不知道該如何流淌？這些需要心的虔誠，行的自如，知行合一。這些大山，亙古廝守，從不移位，也不僭越，誰高誰低，從不計較。香山無辜，遍體鱗傷，甚至把血脈和精髓都讓人們開掘的到處都是，到處都是硒砂瓜種植基地，香山腹背開花，拿到鈔票的販子，把數錢用手蘸嘴的唾沫吐在一個個搭起瓜秧的石頭蛋子上，在日光下閃耀。

感悟龐雜了，只因為接觸的生活太多，人太復雜，而香山，讓我知道如何改變自己的時候，內心的充實，已不僅僅是簡單的感悟，而是一種自省的力量。

深情矚目香山，就能看到它的魂魄遍布在清涼爽口的硒砂瓜里。吃一口硒砂瓜，目光就會幽深遼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