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行者（組詩）

◎ 朱記書

雪 夜

隱遠林，近樹，屋舍，阡陌

摒棄掉繁復算式

減去蕪雜后的平原，尚余世間

燈光，煙火，它隱不去

若靜謐之于亙古

借助一堵斷墻或一堆麥草垛

歲月不厭重復

依舊是孩子們的笑聲

散漫于野，相依于門側

扯些狐仙，鬼怪，樹妖之類

幼稚話題，則若劈柴投入火盆

他們靠它暖著雪夜

我靠他們暖著曾經和而今

石板橋

誕生一座橋，因為浩渺

用文字還原一座石板橋

除水，青石板，還因為一個背影

青褲扎腿，藍褂大襟

頭上生白發，勿以縷計，宜用根算

一根，兩根，數到一定根數

我會叫她一聲奶奶

忙時持鐮，荷鋤，閑來割草，放羊

也回娘家，也走閨女

奶奶過橋，從不邁闊步，大步

她在她的小腳上顫，我在她的背上顫

或損于歲月，毀于水

石板橋不在自有不在的理

奶奶不在，相橫尺水

我也難以將此岸與彼岸輪換著使用

初夏夜

搖晃一個白晝的女貞樹

脫掉青衣衫

把帶香味的身體交給一件黑睡衣

蜂蝶斂翅，眾鳥投林

月季花守著一臺舊壓水井

等于，守著空洞

風四處踱步，輕易

把院子摁進院子深處

甚至整個自己

想到一草一花成為植物

一人一事化身為事物的人

因為無眠，而

守住他珍貴的局部

早行者

若星星碎于夜露

空空大街隱匿于市聲之中

冬日五點，天亮得晚

殘月若紙，依然是

世間最光明的事物

小鎮之小，小于橋

穿街而過的水

我若微醉，便是小于香樟樹的氣息

類似于味蕾豐饒在舌尖上

夜色若潮，可用其中將我圍困

卻無法讓我，在其中消失

日出之后，小鎮現出岸

一塊礁石，現出周身的磨礪

孤獨的鳥

翔于山前，形只

逝于田野，換了另一個飛的地方

飛的方式，依舊影單

蹲電線上，左邊寂寂，右邊空空

不能成雙成對

借助陽光

也僅僅覓見自己的另一半

以草籽，小蟲，冷露經營小日月

用晨昏丈量情愛

用南北

替命運標出鮮明的所在

經風歷雨，浮陳隨命

一只鳥，窮盡一生

至死，也沒能等到翅膀以外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