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崖村的日與夜

翟錦

1

帕查有格還記得他第一次去懸崖村爬藤梯的情景，那是2016年的第四天，他人生第一次體會到“四肢并用”的艱難。不久前，他剛剛被任命為懸崖村的第一書記。

懸崖村叫阿土列爾村，位于四川省涼山彝族自治州昭覺縣支爾莫鄉，是一座藏在白色峭壁后的村莊，不管是站在山腳還是半山腰，都看不到上面的房子，只有攀爬過靠著峭壁往上的17條藤梯，才能進入村莊。

那是一段危險的路程，有的地方沒有路，也沒有梯，只有固定在崖壁上的鋼繩，人要拉著鋼繩，沿著坡面，一點一點往上走。

在手腳并用的3個小時里，帕查有格想象阿土列爾村會是一個典型的、落后的彝族高山村落。但爬過最后一道梯子，他發現，村子緊緊附著在一片云經常停留的山坡上，干凈，沒有白色垃圾，只有整飭的黃色土墻房錯落地分布在山坳里。田地和樹林混在一起，雞在田間閑逛，豬睡在泥水坑里。

帕查有格體會到這種安靜，同時明白了，因為沒有路，這個地方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會很難。

吃水很難。每年3月，因為干旱，村里的蓄水池沒水，村民要去很遠的地方打水，得天還沒亮就出門，但也可能打不到水。收成要看天，雨水少的年份，村民們會餓肚子，需要去借糧食。

上學很難。孩子們去山上的學校要走兩天，天一亮就出發，年紀大的孩子走得快，年紀小的被落在后面，跟不上，嚇得哭，有的哭著哭著就跑回了家。遇上下雨，他們就在山洞里躲一會兒，天黑前又走不到學校了，也只能回家。能有個畢業生會寫自己的名字，都是一件被大家認為厲害的事情。

帕查有格

懸崖之上，三四百個村民依靠著彼此。村民陳古吉2012年搬到懸崖村。他的老家被水庫淹沒，便跟著妻子來到這里。陳古吉的二女兒有一次放羊時吃了野果子，難受，村里20多個人一起把她背下去，送到了縣城醫院?！按蠹沂且粋€背著，一個在前面，一個在后面，像螞蟻抬一只蟲子那樣背下去的。”陳古吉說。

有時，這種背法也不行。村民拉博的嫂子難產，很多村民一大早就起來幫忙，想把她背下山送到縣城醫院，但走到半路，人就沒了。

這讓藤梯成為很多村民的心結，也成了帕查有格的心結。

2

陳古吉說，帕查有格剛來的時候，大家對他是三分之一相信，三分之二不相信。陳古吉記得有一次開村民大會，帕查有格解釋政策，好多村民“嘻嘻哈哈”的，都不聽他講。

在懸崖村的大部分時間里，帕查有格都是一個人，搞策劃、填表格、接待來訪者。他的家在縣城，但當時，從縣城去懸崖村的直達班車很少，他就20多天甚至一個月也不回去。懸崖村里沒有他專門的宿舍，他今天睡這里，明天睡那里，大部分人家都住過，還睡過豬圈、羊圈改造的房間，甚至露天裹一個舊皮氈就躺下了。村民覺得他可憐，哪家殺豬宰羊，都叫他到自己家吃飯。

但這種親厚并不能解決根本問題——帕查有格想，要把第一書記當好，就要為懸崖村創造商機，讓老百姓能夠掙到錢。

以前村民種水稻，成熟了自己吃，沒什么經濟收入。帕查有格把玉米和土豆換成產量更高的品種，又引入核桃和青花椒，還在山腳下種了臍橙。為了這些臍橙，他跑了十幾趟，買樹苗、請專家、建水利設施搞灌溉……

帕查有格還引導村民在村里種中藥材，引入油橄欖公司。油橄欖公司租用村民的土地，讓一些村民入職，做些除草、灌溉、挖坑的活。油橄欖產品賣出去了，村民也能得到分紅，比過去老百姓種地，有更穩定的收入和前景。

“沒有扶貧項目之前，就是一年做一年吃，靠天。假如不下雨，大家都是餓著肚皮?！标惞偶f。這些作物改善了一部分村民的生活，大家開始相信帕查有格。

3

懸崖村在發生改變，但所有人都知道，修路才是首要問題。在村里，每個人跟帕查有格聊天，第一句話總是：“如果路修好了……”

2016年5月，四川省開始著手解決懸崖村的出行安全問題。涼山州和昭覺縣的領導到懸崖村調研，有人提出用焊管和架子管來搭梯子，這個方案被采納，州里和縣里各出50萬元，為懸崖村修一條鋼梯。

2016年9月，鋼梯還沒動工，就遇到了問題——100萬元，沒有人愿意來，報價最低的也要好幾百萬元。

有人建議發動村民義務勞動，帕查有格覺得，干一天可以靠發動，但修路時間長，勞動強度大，誰愿意？最后討論出來一個折中方案，從云南請來技術工人指導，其他勞動由村民來做，并付給村民工錢。

這是住慣平地的人難以想象的艱難。扛著6米長的鋼管，人很難保持平衡，低著頭往前走，一下子頂到前面的崖壁。后面也不能轉彎，往后挪可能又頂到崖壁。這樣的情況每天都會發生，背鋼管的村民只能互相幫忙，把自己的鋼管小心放下來，幫前面的人一起過了彎，再一起過下一根鋼管。

帕查有格也跟著村民一起熬，云層稀薄，太陽光直射入山，正午跑上去，身上全濕透。鋼梯修好了，拉博說，雖然是自己人修的，但都不敢相信會修這么好。村子里有個老阿媽，修梯時，總走到埡口邀請修梯的人到她家做客，要殺雞給他們吃。梯子修好了，老阿媽沒事就在鋼梯的最后一段來回走，她80多歲了，過去都不敢下山。

2017年1月底，由于懸崖村游客增多，政府決定全面鋪設鋼梯，數千根鋼管、6000多個扣件，修建起了2000多級臺階，完全替代了過去的藤梯。

2020年的國慶假期，每天有上千人來到懸崖村。懸崖村成了“網紅”村，與此同時，安全飲水項目建起來了，網絡信號覆蓋了，電網也升級改造了，小賣部和農家樂都開了起來。

4

2010年，帕查有格通過昭覺縣的選調生考試，來到基層。2015年底，帕查有格被選派為阿土列爾村第一書記，需要駐村，面對一個又一個具體的村民。

“什么事情都會有，什么人都會有，很簡單的問題也會變得很復雜，隨時隨地都會出現一些新的問題?！迸敛橛懈裾f。

帕查有格總是接到村民的電話，“書記，我家停水了。”“書記，我什么都不懂，你幫我把孩子的戶口上了吧。”“書記，我需要出個證明，你幫我寫一下。”“書記，我電話停機了，有沒有30塊錢？”

帕查有格有著巨大的耐心。他理解他們，有的村民不識字，有的基本不會說漢語，有些看起來很簡單的事，他們碰到了會六神無主。

漫長的相處、親人一般的感情，讓帕查有格逐漸成了村民的“自己人”。村民俄依沙如今在鎮上開車，這份工作是帕查有格介紹的，但他也沒有因此請帕查有格吃飯，而是“把他當哥哥”。俄依沙娶老婆，除了親戚，只問過帕查有格的意見。

拉博現在在旅游公司上班，他說：“我們村所有的年輕人都走向了外面的世界?！?/p>

2020年5月，懸崖村的貧困戶開始搬家。這是四川省近年來規模最大的扶貧搬遷工程，懸崖村也在其中，400多位村民被分流到4個安置點，這些安置點都在昭覺縣城。

拉博家在懸崖村的房子總是漏水，如果連續一個月下雨，地基會慢慢往下陷。以前，一下雨拉博就睡不著，擔心家里人的安全，搬到縣城后，下不下雨就沒什么關系了。

如今，阿土列爾村仍在懸崖之上，從山腰往上看，只能看到梯子綿延開去，腳下和身后都是峽谷，一座山疊著一座山，往無窮遠處排開。

（摘自七一網 七一客戶端/《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