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棟
楊本芬不是職業作家,在文壇也不甚有名。她前半生為生計操勞,干過五花八門的活計,花甲之年才開始寫作。這看起來很勵志:八十歲時出版自己的第一部小說《秋園》(2020年),講述母親的一生;緊接著又出版了續篇《浮木》(2021年),回憶家鄉人物。這兩部小說都頗受好評。她要同遺忘較勁,用筆復活了平凡如草芥的生命,留下了特定時空的一串淚痕。以八旬老人之手寫窮鄉僻壤、前塵往事,能讓喝奶茶、刷手機的新新人類落淚,兩部小書所具有的感發的力量,足以穿越時空和世代的障壁。從作品的分量看,說楊本芬大器晚成,不算過譽。
浸透淚水的作品,自然是沉甸甸的——真誠的淚,正是當下文壇所缺乏的。
優秀的作家里,有的擅長駕馭宏大敘事,長槍大戟,開合自如;有的則能創造出一粒晶瑩剔透的水珠,自成一體而能折射宇宙。楊本芬屬于后者。《秋園》《浮木》都寫得很“小”——主流之外的小人物、小事情、小物件。這些人和事的意義也小,無關歷史進程的改變,甚至連參與歷史的資格都沒有,只是為了活下去而掙扎。螻蟻一樣的人,過著很“乏”的人生,于是有了從心底升起的天問:“我意識到,如果沒人記下一些事情,媽媽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將迅速被抹去。在不算遙遠的那一天,我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也將被抹去,就像一層薄薄的灰塵被歲月吹散。我真的來過這個世界嗎?經歷過的那些艱辛困苦什么都不算嗎?”(《秋園》自序)和北島在詩中喊出的“我不相信”一樣,小人物的天問飽含著“我不甘心”這種不容忽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