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靜曉 董方雨 李 麗 孫浩杰
近年來,互聯網、大數據、區塊鏈等新一代信息技術的迅速發展,催生了數字經濟,開啟了數字時代,[1]數字技術為企業的創新與變革帶來了新的機遇。當前數字化轉型正以數字化技術、數字化產品和數字化平臺等基礎設施為支撐,引領產業間的相互融合及產業結構的改變,引發個人、組織、產業等多層面變革,[2]這必將促進中國經濟社會變革范圍不斷擴大,規模持續增長。[3]數字化技術作為信息、計算和通信技術的組合如社交媒體、移動設備和云計算等,[4]對于企業的生產方式、組織形態等具有顛覆性的影響。[5]
然而,企業數字化轉型面臨一系列因素的制約,成功之路充滿艱辛。[2]普華永道的2018年全球數字化運營調研數據顯示,全球僅有10%的制造企業在數字化轉型上取得了成功,約三分之二的企業尚未走上數字化之路。[2]現有關于企業數字化轉型影響因素的研究,涉及技術創新[6]、組織變革、人才培養[7]、協同發展[8]及商業模式[9]等方面,但以往研究通常站在一個局部、單點的視角進行分析,所聚焦的內容在一定程度上呈現碎片化,因此有必要立足全局視角,系統分析企業數字化轉型究竟受到哪些因素影響,探索未來企業轉型發展研究新方向,從而有效規避企業數字化轉型風險。
本研究運用扎根理論的質性研究方法,對2010—2021年間國內外發表的163篇與企業數字化轉型相關文獻進行整合分析,理清影響企業數字化轉型的因素,進而構建企業數字化轉型影響因素模型,探索企業數字化轉型未來趨勢。本研究希望拓展和深化數字經濟環境下企業數字化轉型的理論研究,并為中國企業數字化轉型實踐提供參考。
扎根理論是一種科學的質性研究方法,在社會科學研究中擁有重要地位。它將量化分析引入質性研究中,有效解決了量化研究中深度不夠、效度不高及質性研究信度較差等問題,通過不斷比較、分析、轉化資料形成概念來構建理論。運用扎根理論開展研究,需要先對資料進行經驗概括,提煉反映社會現象的概念,而后形成范疇,探尋各范疇之間的關聯,自下而上構建理論,Strauss稱該過程為譯碼(本研究均指編碼)。扎根理論研究范式的一般流程[10]如圖1所示:

圖1 扎根理論研究范式一般流程
該理論較適用于現有理論體系尚不完善、現象難以解釋、理論存在空白點或出現全新現象的研究領域。[11]由于目前國內影響企業數字化轉型因素的研究較為分散,未形成系統的理論框架,急需探索新的研究方式,因此,本研究采用扎根理論的方法,選取企業數字化轉型的文獻資料,運用Nvivo11.0軟件對文獻中重要語句進行編碼,對編碼進行分析比較,轉化形成不同層級的概念、主范疇和核心范疇,進而得到企業數字化轉型影響因素的研究核心及各維度間的結構關系,構建影響因素模型。
近年來,基于關鍵詞聚類分析發現,對于企業數字化轉型的研究,從單純地探索數字經濟及其對中小企業或國有企業數字化水平的影響等問題,轉向更為深入的企業數字化轉型的內外部關鍵影響因素,包括企業內專業人才培養、動態能力提升及企業間協同創新發展和市場響應等內容(參見如圖2)。
為準確獲取關于企業數字化轉型影響因素研究的原始文獻資料,本研究采用中英文文獻檢索方式,在中國知網(CNKI)、萬方、維普以及Web of Science、Science Direct、EBSCO等多個數據庫選取與研究主題相關的文獻。
英文文獻來源于Academy of Management Review、MIS Quarterly、Journal of Management Information Systems等期刊,中文文獻主要來源于CSSCI來源期刊和北大核心期刊。查詢主題或關鍵詞中含有“Digital Transformation,Big data helps enterprises to transform and upgrade,Driven by information technology,Digital economy”或“企業數字化轉型、大數據助力企業轉型升級、數字化變革、信息化技術驅動、數字經濟”的文獻。重點關注《管理科學學報》等影響因子較高的核心期刊,并通過分組排序,優先關注在學術界影響力較大的研究機構,如南京大學中國社會科學研究評價中心和上海社會科學院智庫研究中心。文獻主題分布的共線矩陣分析如圖3所示。

圖2 關鍵詞聚類分析

圖3 主題共線矩陣分析
本研究搜集到2010年1月到2021年12月發表的文獻187篇,經過認真閱讀和比較篩查,刪除相關度較低的24篇文獻,最終以精選出的163篇相關度較高的完整文獻作為研究對象,文獻檢索與篩選過程如圖4所示。

圖4 文獻檢索與篩選過程
基于Strauss等學者對“扎根理論”的運用要求:對文獻資料進行分析整理,自下而上進行“開放式編碼—關聯式編碼—選擇式編碼”的程序化分析,[11]將各級編碼進行反復比較后建立聯系,最終,依據424個編碼參考點,形成了38個概念范疇(三級節點)、12個主范疇(二級節點)、5個核心范疇(一級節點)。
開放式編碼是對原始資料所記錄的任何可被編碼的內容給予概念化標簽,從中產生初始概念和發現概念范疇,通過賦予概念和重新排列組合,使其成為利于研究的有效資料。本研究通過梳理文獻內容進行編碼,得到38個概念范疇,即人才支撐及其協作過程的最佳設計、塑造和嵌入數字型企業文化、團隊不同權力角色轉變、專業知識培養與數字素養、行為主體認知與心理預測、新一代信息技術發展與應用、各行業融合滲透、核心技術能力、內部信息管理系統建設、數字技術效益、專業服務機構協助、數字成熟型模型構建及數字基礎設施建設等,這些節點位于從屬關系的最底層,是研究企業數字化轉型影響因素的直接要素。
在開放性編碼完成后,通過分析范疇間的相關關系,形成更具概括性的12個主范疇,即企業文化、社會需求,技術賦能與邊界突破、提供數字資源,價值創造、跨平臺限制合作,大數據商業生態系統構建、數字技術平臺共享、協同創新重構價值鏈,組織發展戰略調整、組織結構創新、組織資源改變等影響企業數字化轉型的主要因素。
選擇式編碼旨在關聯式編碼的基礎上,通過系統分析已提煉出的主范疇之間的潛在邏輯聯系,構建出實質理論模型。[12]即對12個范疇進行反復比較,發現范疇之間的邏輯關系。如“組織結構創新”“組織資源改變”和“組織發展戰略調整”可以歸為“組織變革”這一更具概括性的范疇,最終得到5個核心范疇,如圖5所示。
1.個人培養
本研究中,個人培養是指進行數字化轉型的企業結合社會需求、企業文化、崗位需要及員工發展意向,培養員工自身數字素質,提高他們專業技能的過程。

圖5 選擇式編碼結果
從企業層面上,由于個人角色的變化,管理者所執行的工作結構和過程也會發生變化,而且高層管理人員之間的協作是確保數字化轉型計劃成功的重要因素之一。[13]因此,需要研究高層管理團隊的不同權力配置如何啟動或改變數字化轉型過程,[14]指導組織設計最佳的高層管理結構,以支持組織決策。
從社會需求上看,企業數字化轉型究竟是創造就業還是破壞就業,研究者從不同角度進行了分析和探討,大部分研究圍繞數字技術的發展如何影響企業員工就業展開。[15]人工智能等新技術的迅速發展讓人類在考慮未來生存方式時產生了相當程度的恐慌,擔心它可能造成人類大規模失業,因此在面臨數字化轉型時,有的員工會產生抵觸心理,擔心自己會因此失業。但隨著信息技術的發展,編程、數據分析等新任務會出現,因為機器學習只是對人類學習的有限模仿,所以很多工作任務仍然很難僅通過機器實現完全自動化。[16]此外,新技術的發展促進了很多新產業的誕生,提供了更多新崗位,在實際生活中表現為社會對高技能勞動力需求的增加。[17]總體來看,企業數字化轉型讓人才在數字化技能上發生了深刻的變革。
2.技術創新
本研究對技術創新的考察主要以數字技術的創新發展為主。數字技術的創新應用給傳統產業發展帶來新的挑戰,促使產業層面創新理論和實踐的轉型,諸如基于移動互聯網和智能終端等技術的移動支付模式,以及共享經濟平臺在住宿、交通、就業、零售等行業的實踐應用等,[18]都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技術賦能與邊界突破,推動學術界持續聚焦數字技術創新及其在不同應用情景上研究的不斷深化。
隨著數字技術與產業發展融合程度的不斷加深,引發學術界對創新過程中采用信息、計算、溝通和連接等技術組合應用的不斷重新審視,[19]包含數字組件、數字基礎設施和數字平臺助力數字技術與創業研究相融合,[20]成為數字產業化不斷深化的重要支撐及數字創新價值創造的重要實踐。例如,現場作業時,通過智能設備、機器人實時采集、分析數據以及自動作業,數字化輔助作業班組的管理、任務安排,使之高效執行。
3.商業模式
本研究對商業模式的論述更加關注數字技術帶來的經濟發展及其價值創造模式。數字技術帶來的經濟增長很難捕捉到全面真實的進展情況,尤其無法反映生產組織和管理的改善情況,不能準確全面地衡量數字化轉型效果。[7]互聯網的普及使得整體商業環境變得不確定和相對復雜,各個企業為獲取更有價值的資源,普遍依靠大數據分析來增強自身競爭力,需要整合各方資源加以補充,[21]采用新的商業模式進行協同發展,創造出超越產品與服務的價值。[22]跨體系的數字化轉型能夠讓企業通過數字技術更加了解客戶,減少因為了解不充分而導致的管理決策失誤,并推動商業模式不斷創新演化,[23]從而促成大數據技術變現、銷售渠道創新、[24]市場占有率擴大、營業收入增加等。數據驅動已經在電子商務、社交媒體等服務業數字化領域有了廣泛而深入的應用,商業變成智能商業。[7]例如,云計算產品的開發最初是因亞馬遜重新分配閑置計算資源而開始的,如今亞馬遜已經成為該技術領域的領先組織。
4.協同發展
本研究關注企業基于數字技術的平臺或商業生態系統。大數據商業生態系統的構建已然成為關注重點,能否將數字化決策能力、流程、運營深入融合,成為行業和企業轉型的關鍵。[7]
數字技術平臺共享,實現產研融合與跨界合作收益也是推動企業數字化轉型不可或缺的因素,導致企業獲取價值的方式更加多樣化。[25]企業為獲得更廣泛的資源,需要跨越平臺的限制進行合作,采取新的商業模式進行協同發展,創造出超越產品與服務的價值。[22]這種模式在一定程度上有效解決了數字技術平臺的組織協調問題并產生新的組織設計。[2]
數字化轉型也讓試圖尋求或保持其競爭優勢的企業組織感受到了巨大壓力。[26]以大數據為基礎的價值鏈重構[27]能夠為跨界合作帶來收益,保證一部分企業在價值鏈中占據較為優勢的地位,[21]同時推動企業聚焦于實現數據要素交換的內外部協同模式,以及內外部數據作為生產要素參與分配的過程。[28]
5.組織變革
本研究關注數字技術應用對組織創新與變革的促進,包括組織發展戰略的調整,結構創新和資源上的改變。組織在數字化轉型的過程中需要不斷地變革,但這并不意味著組織要完全摒棄之前的資源與知識,而是應該在保留原有優勢的基礎上加強與新環境的適應性,從而找到平衡點,進行組織變革。[2]
“組織變革”包括3個具體指標點,即組織發展戰略調整、組織結構創新和組織資源改變。其中,組織發展戰略調整節點的參考點數量最多,共78個,占70.27%,說明組織戰略規劃方向的研究對于引導企業數字化轉型具有關鍵作用,有效地規劃實施組織戰略將成為企業數字化轉型成功的關鍵。另外,有關“個人培養”“技術創新”和“商業模式”研究則較為平均而集中。

圖6 企業數字化轉型影響因素模型
根據選擇式編碼,本研究將重點關注“個人培養”“技術創新”“商業模式”“組織變革”4個核心范疇,它們是企業進行數字化轉型需要考慮的重要因素,也是研究企業數字化轉型影響因素理論建構的重要基礎。4個核心范疇共包含9個主范疇,涉及380個編碼參考點,在整體中分別占比20.75%、26.89%、15.80%和26.18%。構建企業數字化轉型影響因素模型如圖6所示。
由于在所有一級節點中,組織變革節點作為熱門話題,占最多的參考點,包括組織發展戰略調整、組織結構創新及其資源改變等相關內容。技術賦能與邊界突破和組織發展戰略調整,在二級節點中所占參考點較多,說明學術界非常關注如何進行組織變革確保戰略調整與實現技術創新突破邊界,以推動企業數字化轉型。因此,本研究將以模型中作為核心范疇的組織變革這一高頻節點為例,進行重點文獻回顧與文本數據分析。組織變革中代碼到主范疇的形成過程示例如表1所示。

表1 組織變革中代碼到主范疇的形成過程示例
組織變革節點包含組織發展戰略調整、組織結構創新和組織資源改變3個二級節點,總計111個參考點。其中,組織發展戰略調整節點包含的參考點數最多,共78個,占據重要的位置。而組織結構創新與組織資源改變兩個節點包含參考點數分別為20個與11個,相對較少。這表明研究企業數字化轉型影響因素中的組織變革這一維度時,學者對于企業組織的結構創新與資源改變節點上的關注不足或只聚焦于某一節點。組織變革節點包含的各級節點及編碼參考點數量統計見表2。

表2 組織變革包含的各級節點及編碼參考點數
為保證企業數字化轉型影響因素研究理論模型中各要素及相互關系具有良好的信度和效度,除163篇樣本資料外,本研究對編碼前24篇論文成果重復三重編碼過程,以檢驗理論的飽和度。在執行此操作時,發現編碼結果與所有現有代碼和類別一致,即沒有與研究主題相關的新代碼出現,表明理論模型中范疇已經完備,理論模型飽和。[34]舉證兩例理論飽和度檢驗,如表3所示。

表3 理論飽和度檢驗舉例
本研究進一步得到了企業數字化轉型影響因素研究維度的理論模型,表明核心影響因素在企業數字化轉型過程中發揮的作用,如圖7所示。企業進行數字化轉型時,應聚焦于組織變革、個人培養、技術創新及商業模式這4個核心影響因素。由于企業數字化轉型是一個面向未來的工程,需要結合中國企業數字化轉型實踐,推動企業從過往的經驗驅動向數據驅動進行轉變。

圖7 企業數字化轉型影響因素研究維度模型
第一,不斷強化技術創新。企業可以在業務價值鏈的各環節,通過數字化手段合理管控并賦能多項目運作,以數據流驅動企業內部及與客戶間的人流、物流、資金流和工作流,實現總體資源配置最優。在項目的不同階段,通過數字化手段實現生產、技術、經濟線的融合式精益管理,達成多快好省。
第二,積極推進組織變革。企業可以利用數據與算法形成的洞察力,進行沙盤推演、總體部署,實現快速決策。注重塑造企業文化以及打造高績效管理團隊,積極探索在組織層面實現數字化轉型的有效方法,匹配科學適宜的組織發展路徑,以取得較高的經濟社會效益,實現長足發展。
第三,專注培養專業人才。企業需要提升人員數字素養,一是培養具有數字思維和能力的人才,以適應影響企業內外部數字化轉型的關鍵因素,制定更加合理有效的人才培養計劃與具體配套措施。二是多渠道、持續吸納與公司文化相融合、業務戰略相匹配的外部人才。
第四,逐步創新商業模式。企業需要準確理解、把握數字化對整個市場的影響,尤其是對于消費者習慣的影響,并結合自身業務情況,逐步轉變商業模式,實現其產品和服務針對用戶需求的新價值的創造,還需要轉型企業創新原始技術或重新組合現有產品。
本研究構建了影響企業數字化轉型因素的模型并進行相應的理論分析,得到以下主要結論:
第一,以往研究企業數字化轉型影響因素的模型由三層組成。第一層是分析探究的宏觀要素,包括技術創新、組織變革、個人培養、協同發展、商業模式五大維度;第二層是研究影響企業數字化轉型關鍵因素的中間要素和部分直接要素,共12個節點即企業文化、社會需求、技術賦能與邊界突破、提供數字資源、價值創造、跨平臺限制合作、大數據商業生態系統構建、數字技術平臺共享、協同創新重構價值鏈、組織發展戰略調整、組織結構創新和組織資源改變。各節點在整個問題研究過程中的影響和受關注程度各不相同。第三層涉及節點眾多,不作具體闡釋。
第二,在所有一級節點中,組織變革、個人培養、技術創新和商業模式是影響企業數字化轉型的核心因素,協同發展相對次要。在所有二級節點中,關注組織變革中發展戰略調整、技術賦能與邊界突破分析企業數字化轉型影響因素得到較多參考點支持,說明通過組織變革確保戰略調整與實現技術創新突破邊界,賦能產業數字化升級仍是當前研究企業數字化轉型影響因素與推動路徑的關鍵要素,需要后續給予重點關注和探究。
第三,隨著數字技術滲透到經濟社會的方方面面,[37]為創造并把握數字時代下企業的發展機會,滿足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深度融合的發展戰略需求,應組織變革企業人才管理策略,著眼企業數字化轉型需求,在企業內部組建數字化團隊,形成合理的數字化人才體系;強化科技創新,構建數字生態,例如,以“數字產業化、產業數字化”為主線,開展企業上云專項行動和企業數字化改造行動計劃,助力企業突破“卡脖子”技術,以數字化賦能工業4.0,推動傳統產業“蝶變”,實現轉型企業在量子技術、信息技術與新材料技術等交叉領域的突破性發展;全面開展企業的組織變革,調整組織架構,建立適應數字化轉型的組織體系;同時,還需通過政策調控,不斷激發企業數字化轉型發展的積極性,并對騰訊等互聯網巨頭的肆意生長采取有效管控,為企業數字化轉型創造更好的政策和制度環境。
綜上,亟需政府、行業、企業合作,以先進的數字理念和思維重構企業價值體系、多元主體的信任機制和商業模式,依據技術創新,推動數字化轉型企業建立數字平臺價值共創模式,以有效緩解當前企業數字化轉型所面臨的數字資源保護缺位、安全與技術應用沖突以及多元主體協同參與過程的價值需求沖突等困境,鼓勵并加快企業進行數字化轉型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