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春燕
(洛陽鐵路信息工程學校圖書館,河南 洛陽 471000)
圖書館開發創意產品對于講好中國故事,傳承和弘揚中華民族傳統文化,滿足人民群眾不斷增長的文化需求,實施文化強國戰略與增強國家文化軟實力,都有著現實和深遠的意義。對創意產品的開發不可避免地會涉及知識產權的授權問題,所謂授權是指一項知識產權的所有者許可他人使用該知識產權的權利,以換取對方履行某種承諾或獲得對方給予的物質、精神等方面的回報。知識產權授權貫穿于圖書館開發創意產品的創意構想、創意實現、創意傳播的全過程。因開發創意產品具有明顯的知識價值鏈特征,知識產權則是其中的核心資源,從創意構想到創意產品制作,再到創意產品傳播與服務,都烙刻著知識、知識產權不斷增值的清晰印記。相對于商標權、專利權等權利,開發創意產品涉及最多的知識產權類型是著作權。圖書館開發創意產品必然圍繞著作權的創造、確權、行使、保護而展開,著作權授權既是實現創意目標的一種模式,又是靈活運用知識產權戰略,打造創意品牌,開拓、鞏固、延展市場空間,增強創意產品競爭力不可或缺的重要工具。因此,圖書館在開發創意產品工作中應高度重視對著作權授權的科學管理問題。
創意產品開發集技術、人才、資金、經驗于一體,許多圖書館都不具備單獨完成任務的條件。據有關學者測算,開發一款創意產品的成本可達數萬元至數十萬元,甚至更高,開發周期需要數月至數年。為了解決開發創意產品的經費問題,圖書館可以通過著作權授權、質押等方式得到其他合作主體的融資。創意產品既具有社會屬性,又具有天然的經濟屬性,開發適銷對路的創意產品獲得經濟利益是圖書館開發創意產品與提供其他公共服務的重要區別之一。但是,由于圖書館缺乏市場營銷人才,可能會出現由于不了解市場需求情況而盲目開發創意產品,造成人力、物力、資金浪費等問題。特色商店、文創企業、旅游景點、網絡平臺等長期置身商海,具有豐富的市場調查、營銷經驗與廣泛的市場推廣手段和渠道,往往樂于從圖書館取得授權從事創意產品營銷,與圖書館分享經濟收益。原始著作權人大多也愿意向圖書館授權以便開發創意產品,因為可以在獲得對其原創性成果回報的基礎上,通過開發創意產品獲得二次、三次甚至是更多次的衍生性價值回報。此外,通過著作權授權,將創意、科技等元素融入圖書館收藏的文化資源,既提升了館藏價值,又以市場為導向進行了科學配置,提供了社會所需要的創意產品和服務,有利于解決人們日益增長的文化需求與文化服務發展不平衡、不充分之間的矛盾。
圖書館開發創意產品的著作權戰略可以分為兩種類型,即“輸贏戰略”(Win-lose strategy)和“雙贏戰略”(Win-win strategy),前者是指對著作權的絕對壟斷行使,后者是指對著作權的分享行使。無論何種著作權戰略,都以利益平衡為法理基礎,而利益平衡正是著作權立法最核心、最根本的原則。一方面,著作權法賦予權利人享有具備壟斷性質的著作權,目的是激勵權利人創造更多、更好的智力成果;另一方面,著作權法又限制著作權的壟斷性,以使社會能夠得到益處。為實現私人利益和公共利益之間的平衡,著作權法設計施行了諸多“平衡制度”,既限制權利人對著作權的行使,又允許在限制條件之外由權利人授權他人對其著作權的使用。當然,對處于公有領域的作品,任何人都可以在保護其權利人享有的精神權利的前提下行使其經濟權利,而無須取得授權。例如,在美國“布里吉曼藝術圖書館訴科瑞爾公司侵權糾紛案”中,法院判決涉案圖書館敗訴,原因就在于認定涉案圖書館的收藏已經超過了著作權保護期,除非圖書館證明衍生制品與原作品相比具有獨創性。著作權授權的法理和制度規范,要求圖書館在開發創意產品時清晰界定授權主體與被授權主體之間的法律關系。
在實踐中,很少有圖書館工作者提出這樣的問題:圖書館為什么能在非經授權的情況下將其收藏的圖書、期刊、報紙等資源提供閱覽、外借服務,甚至圖書館可以將這些館藏資源銷毀、剔除或者贈予他人。其實,這里面包含著“權利窮竭”(Exhaustion of Rights)這樣一個重要的著作權法原則,即若一件知識產權保護的作品被知識產權人本人或經過他的授權同意投放市場,知識產權人就不能再對該件產品行使商業利用的排他權,因為他的權利已經窮竭了。“權利窮竭”原則體現了著作權法的利益平衡思想,在此原則下,圖書館開展圖書、期刊、報紙等館藏的外借、閱覽服務,是基于對館藏所有權(物權)的行使,而非對著作權的行使。因為按照著作權法原理,著作權和承載著著作權載體的所有權在主體方面并不具有必然的同一性,這就意味著圖書館在著作權限制政策之外,對只享有所有權的館藏進行利用和提供服務,必須事先取得授權。例如,1999年某文博單位將其館藏的某名畫縮版制作成純金箔畫后向全球發行而被告上法庭,終被判侵權,承擔停止侵權和民事賠償的法律責任。當然,圖書館對基于館藏而開發的衍生作品,則可以既擁有所有權,又享有著作權。例如,某出版商在未取得授權的前提下,擅自將某文物單位享有著作權的790余張清代瓷器圖片編輯印制成圖書發售,被告侵權。在該案中,雖然清代瓷器本身不在著作權保護之列,但文物單位對瓷器拍攝的圖片卻是著作權客體,著作權由文博單位享有。在創意產品開發中,圖書館不能想當然地以擁有對館藏的所有權為根據,在權利限制規則之外非經授權地行使他人享有的著作權。
作為一種知識價值鏈,開發創意產品體現出明顯的授權的連續性和層級性特征。一方面,價值鏈中的合作主體處于不同的節點,任何節點授權的阻滯或中斷,必然導致創意產品開發活動的受阻;另一方面,由于不同的合作主體在開發創意產品時承擔的分工和任務不同,需要其他主體向其授權使用不同的權利,因此就必然涉及授權與再授權關系的處理問題,還涉及授權中包含的權利是否存在不真實性、不完整性等權利瑕疵的鑒別問題。在實踐中,許多圖書館往往不具備開發創意產品的條件,因此不得不將自己的創造性成果(如圖書館拍攝的照片、創意產品示意圖等)的著作權,或者從其他權利人處取得的權利向其他合作主體授權行使。那么,圖書館有權將從其他權利人處取得的權利再向其他合作主體授權嗎?對于這個問題的回答,通常要視合同約定加以判斷。一方面,按照著作權法的規定,圖書館不得行使合同約定之外的權利;另一方面,如果合同中沒有允許圖書館再授權的約定,圖書館不得將其取得的權利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向其他合作主體授權。即便是圖書館獲得了權利人授予的對某項權利的獨占使用權,也并不意味著圖書館可以再授權他人行使,除非圖書館受讓了該項權利,成為真正的著作權主體。
2005年,我國發生了著名的“C某某訴L圖書館著作權侵權糾紛案”。在該案中,原告認為被告沒有將其姓名印制在參與創作的《東北地區古籍線裝書聯合目錄》中,侵犯了其署名權,請求法院判決被告停止侵權,賠償其相關經濟損失、精神損失,并承擔訴訟費。被告辯稱,涉案作品是由圖書館主持,代表圖書館意志,并由圖書館承擔責任的單位作品,而非職務作品,原告無署名的權利。法院審理后認定,涉案作品屬于職務作品,原告享有署名的權利,故判決被告在涉案作品重印時增加原告署名,并向被告賠禮道歉。這個案件折射出的重要法律問題是,圖書館與其內部職工之間存在著復雜的著作權關系,圖書館不能以行政隸屬關系否認其職工的創作貢獻,剝奪和削弱職工依法享有的著作權利益。事實上,單位與其內部職工之間存在著不可否認的著作權法律關系,這種關系對創意產品的開發構成制約。在圖書館與其內部職工存在行政隸屬關系的情況下,彼此之間的著作權法律關系容易被掩蓋和不被重視,這無助于利益關系的平衡,不利于調動職工開發創意產品的積極性,應當成為著作權授權風險的管控點之一。
無論圖書館開發創意產品涉及多么復雜和棘手的著作權問題,開展著作權管理的基礎工作就是厘清法律關系,這是圖書館取得權利、行使權利、維護權利的前提條件,是制定和實施著作權解決方案的必備環節。由于在不同的創意產品開發項目中,參與的主體不同、擬使用資源的著作權主體不同,因而法律關系不同。因此,厘清法律關系應以創意個案為對象,具有針對性,歸納而言可以將圖書館開發創意產品的法律關系分成兩種類型:一是內部法律關系。即圖書館與其內部職工因參與創意產品開發之間存在的與“職務作品”“單位作品”(包括法人作品和非法人作品)相關的法律關系。二是外部法律關系。即圖書館與館外參與創意產品開發的合作主體之間的法律關系,包括委托創作關系、合作創作關系,還涉及“借船出海”模式下圖書館直接利用外部主體制作的創意產品而發生法律關系等。另外,一些主體盡管未直接參與創意產品開發,但由于涉及對其作品的利用,可能包含更為復雜的法律關系。例如,如果圖書館在開發創意產品時需要使用視聽作品,則不僅涉及與制片人之間的法律關系,還可能涉及與視聽作品中能夠獨立行使著作權的音樂、美術、文字等作品的權利人之間的法律關系。
我國是《伯爾尼公約》成員國,對作品施行自動保護制度。這種制度的弊端之一是假若發生侵權糾紛,沒有得到權利確認的一方在訴訟中往往處于舉證不能的被動境地。因此,圖書館對自己開發的許多類型的創意產品,包括有聲書、電子書、視聽作品、照片、模型等應盡早進行著作權登記,即便是創意產品策劃書、設計圖、示意圖等,如具備作品條件也應進行著作權登記。目前,圖書館創意確權的難點在于“無形創意”——處于構思、設想階段的屬于“思想”范疇的“點子”“主意”等可能無法得到確權保護。“思想/表達二分法”作為最重要的著作權法原則,劃定了著作權客體的邊界,即只保護“表達”,不保護“思想”,因此“無形創意”往往被排除在著作權法庇護范圍之外。然而,假若“無形創意”得不到保護,那么保護這種無形創意的“有形表達”——“固定在物理媒介的作品”就失去了意義。近年來,我國上海、深圳等地的知識產權行政管理部門推出了“創意信封”制度,對不符合作品形式要件的無形創意提供保護。圖書館應積極利用這種制度確認自身在創意產品開發中的權利。
隨著文化創意產業在我國的發展,著作權創造、運用、管理和保護中對著作權價值評估的需求不斷增加。圖書館在創意產品開發中,無論是向其他合作主體取得授權,還是向其他合作主體授權,本質上都是對包括著作權在內的知識產權的交易活動,而“交易”必須圍繞“價值”展開,因此著作權價值評估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特別是圖書館創意產品具有高投入性、高科技性、高衍生性、高風險性等特征,更應注重對其著作權價值的評估,評估的結果既可以成為衡量創意工作成效的一項重要指標,又可以作為圖書館在向其他合作主體授權時科學確定談判標的依據,還可以在可能的維權訴訟中作為證據使用。目前,絕大多數圖書館對自己享有的權利或開發的創意產品都沒有進行價值評估,慣例是與被授權合作主體達成一個彼此都接受的價格或者其他合作條件。這種做法的風險在于,如果著作權價值被低估,就可能造成公共資產流失,或者無法通過審計、紀檢等部門的監督,而如果著作權價值被高估,就可能對合作談判、簽約等起到負面影響,不利于創意產品的開發和推廣。最好的辦法是圖書館聘請第三方專業的知識產權機構,對創意產品的著作權價值進行獨立、客觀、中立和專業化的評價,并向圖書館提供具有法律效力的評價報告。
針對創意保護,我國應確立以著作權法為主導、合同法等法律為補充的系統保護機制。一方面,相對于著作權法,雖然合同法保護創意的效力較弱,但能夠較好地規范圖書館創意產品開發中授權主體與被授權主體之間的權利和義務關系,明確法律責任等方面的問題,彌補著作權法的不足;另一方面,在發生權利糾紛時,只要合同不存在可撤銷和無法律效力的情況,圖書館都可以根據合同約定的條款主張權利。為防止合作主體在得知圖書館創意的主要內容后退出合作,轉而將圖書館的創意改頭換面后開發創意產品,圖書館可在合作談判前與合作主體簽訂保密合同,即便創意被竊取,圖書館也可以憑借合同對創意進行保護。調查顯示,我國大多數文博單位在開展創意產品合作開發時,授權合同與保密合同都處于缺位狀態,合作多以信任為基礎,由于失于監管,因而風險不可避免。此外,圖書館與內部參與創意產品開發的職工之間也要注重著作權合同與保密合同的簽訂,既有利于防范糾紛,又有利于雙方權益的維護。例如,盡管我國著作權法第十八條對“一般職務作品”的權利歸屬和行使問題有明確規定,但圖書館可以與職工通過簽訂合同,使該類型創意產品的著作權全部為圖書館享有,而職工可以獲得相應的物質、精神及經濟獎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