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戈 逸(上海市育才中學,上海 201801)
“老師,我們兩個沒有什么心理問題,我們就是再也不想上嚴老師的語文課了。”這句話,是兩名高二男生小云和小風第一次來到輔導室時的開場白。在傳統的心理輔導中,像這樣“抱團”式的來訪極為罕見。但在中學,孩子們習慣于成群結隊活動,是常常出現的景象。
嚴老師四十來歲,是這學期新接任高二某班的語文老師,他的教學態度嚴肅認真,對學生的學習態度和習慣要求也高。作業量相對較大,且注重抄背積累。
在嚴老師之前,這個班在高一時,教他們語文的是另一位風格迥然不同的老師——溫老師。溫老師平常注重和學生的互動,課堂氛圍十分熱烈。她的作業形式也不拘一格,比較有彈性,有時還會根據學生的興趣愛好布置一些個性化的作業。溫老師的離開,讓許多學生非常不舍。嚴老師的教學方式,更是讓他們產生了強烈的落差感。
在這次來訪的兩個學生中,小云顯得更激動,一坐下,就滔滔不絕地說起來。
“嚴老師的語文課,就是在那里念PPT,死氣沉沉,一點意思都沒有。我們好幾個同學聽不進去這樣的課,他還嫌棄我們幾個,明里暗里地說我們的學習態度不端正,還說‘有些同學要好好反思自己的學習態度,不要只知道怪老師’。”
看小云越說越生氣,我嘗試著幫他對自己的表達做一些積極的重構:“我看到你很在意語文課,你那么關注語文老師的教學,是因為你非常想學好語文,是嗎?”
顯然,這個回應讓小云感覺獲得了理解,他的語氣一下子松弛了不少:“我不是嚴老師想的那樣的。溫老師教我們的時候,我每節課都聽得很認真,作業也都認真做。我以前學習成績一直不大好,因為溫老師,才好不容易愛上了語文,可是現在一切又都毀了……”
說著,小云委屈地哭起來。
我輕輕遞過一張紙巾,然后轉向了坐在旁邊的小風:“你也和小云一樣這樣想嗎?”
小風似乎遲疑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低聲說道:“其實大家都不太適應嚴老師的課,但我們不知道怎么辦。我覺得嚴老師好像不怎么在乎我們的感受,之前我們也試著去跟嚴老師表達我們的想法,可是我們提出的所有意見都被他駁回了。大家覺得他很固執,聽不進意見。現在有幾個同學打算抵制他的語文課,不聽課,也不交作業了,說要通過這種方式讓老師看到我們的心情……我們其實也有些想這樣做,但又覺得這不太好,猶豫著,就想先來找您談談。”
在那一瞬間,我看到了事情的復雜和嚴重性:這并不是一個單純的學業壓力的議題,而是一場正在進行中的師生關系的危機。如果沒有得到有效化解,不但師生雙方會受到應激情緒的威脅,甚至還會對學校的教學秩序和質量造成沖擊。
在征得了小云和小風的同意后,我與他們的班主任南老師進行了溝通。
南老師反饋,嚴老師已經察覺到了同學們的配合度不高,非常著急,也十分氣憤。“這些孩子都已經高二了,還這么不懂事!為了幫他們補上薄弱的基礎,我每天備課到深夜,他們上課卻一個個都在發呆,竟然還嫌我的課不夠好玩。現在離高考其實也沒多久了,我不可能為了哄學生高興,天天玩那么多花樣!”
南老師表示,她也感到非常為難。嚴老師和同學之間緊張的關系,甚至已經影響了班級的學習風氣。她也想過,是不是要和嚴老師討論一下調整教學方式的可能,但嚴老師是資深的前輩,態度又如此堅決,這讓她也不知如何開口才好……
這個案例看似中小學心理輔導中的“家常小事”,但實質上并不簡單。“我”作為學校的心理教師,面臨著多重角色的沖突。如果嚴老師就師生關系來尋求心理專業老師的意見,“我”能否和嚴老師就此事進行溝通?在溝通中,對“我”所知的信息,透露到什么程度為宜?
這個案例對于心理咨詢倫理中的“價值中立”原則提出了挑戰。在《中國心理學會臨床與咨詢心理學工作倫理守則》(以下簡稱《倫理守則》)1.4中提到,心理咨詢師應“尊重尋求專業服務者的價值觀,避免將自己的價值觀強加給尋求專業服務者,或替其做重要決定”。為了維護“價值中立”的原則,專業的心理咨詢師通常需要避免與來訪者建立多重關系,以免不同角色間發生沖突。
《倫理守則》1.7也明確強調:“心理咨詢師要清楚了解多重關系對專業判斷可能造成的不利影響,及損害尋求專業服務者福祉的潛在危險,盡可能避免與后者發生多重關系。在多重關系不可避免時,應采取專業措施預防可能的不利影響。”
但在中小學教育系統中,這樣“純粹”的價值中立是極為理想化的,現實中的雙重或多重關系幾乎難以避免。
在這一事件中,除了和小云、小風之間的輔導關系之外,“我”還涉及另外兩重可能影響輔導的關系。
(1)師生關系。“我”在高一時任小云、小風的心理課教師。在學校中,“人人都是德育工作者”,每一個教師都有責任在校園中維護尊師重道的價值觀。當學生產生貶損、攻擊教師的傾向時,教師有責任做出引導教育,不宜一味默許。
(2)同事關系。“我”和嚴老師、溫老師、南老師等都是一個單位的同事,“我”應當和這些老師相互尊重,相互配合,互相信任,共同把工作做好。
既要保持“價值中立”,又要做好上述作為老師、同事應有的責任,就會出現許多兩難的局面。比如以下三個方面。
(1)當小云和小風提到班級中有“抵制”嚴教師的傾向時,“我”該如何回應才能既共情到他們的情緒,又能制止不合適的行為?
(2)當嚴老師詢問“這個班級有沒有孩子來找過你?你們聊了一些什么”時,該如何回應,才能既保護來訪者的隱私,又切實地回應嚴老師的工作需要,還能不失尊重與真誠呢?
(3)小云、小風期待嚴老師能有所改變,能更多地回應他們的情緒,聽取他們的訴求;嚴老師期待孩子們更自覺地為自己的學習負責;班主任南老師則盼望通過緩和緊張的師生關系,改善班級的學風,這些期待是否都要回應?這些期待彼此間是否有沖突?
我認為,要平衡好這些看起來兩難的問題,既需要在工作中保留一定的靈活性,又需要對《倫理守則》建立正確理解。倫理總則中的“善行、責任、誠信、公正、尊重”是一切原則的根本,也是任何變通方式都不能舍棄的部分。基于這樣的思考,這一案例可行的處理方向有三個方面。
(1)本著“誰來訪就對誰負責”的原則。聚焦于和來訪學生小風、小云的工作,把來訪學生的福祉作為主要考慮因素,尊重他們的感受和想法。在工作過程中保護來訪學生的隱私,對來訪學生所敘述的內容中非倫理守則寫明的保密例外情況,做到嚴格保密,不與其他人討論交流。
(2)把師生關系視作一個系統,爭取與整個系統工作,爭取讓系統中的各個角色能夠表達自己的感受,彼此看見和理解,促進整體的溝通模式得到改善。在來訪者同意的前提下,促進信息的交流。
(3)聚焦于和來訪者的工作,但同時也把努力促進來訪者與系統中其他角色的溝通作為輔導目標。與嚴老師、南老師溝通,充分調動來訪者自身的資源及系統中的其他資源,協力應對問題。
從學校系統中開展工作的現實情況出發,我更傾向于第三種方案。因為一方面,在這一事件中求助意愿、改變意愿最強烈的無疑是來訪學生本人;另一方面,學校心理教師的工作范圍和工作對象也有其規范和設置。所以促進來訪學生的成長是最為合理的工作目標。另一方面,無論是來訪學生要改善自身心理狀態的努力,還是心理教師的助人努力,都不是孤立的,而是發生在真實的校園中,離不開系統的支持,所以爭取與其他教師的交流、協作依然是必要的。
明確了工作方向后,我做了以下幾個方面的努力。
第一,明晰來訪學生真正的目標和希望。
應用短期焦點治療技巧,幫助兩位學生從“問題”和“沖突”的漩渦中抽離出來,轉向積極成長的視角。我們的對話如下。
我:如果有一天,你們和嚴老師之間的問題發生了好轉,你們各自會感覺自己的學習、生活發生了什么樣的變化呢?
小風:那我就可以好好學語文了,然后語文成績會變好。現在這樣下去,我的成績真的要不行了!
小云:嗯……我的語文成績本來還行,現在底子也在,就算老師變好了,我的成績一下子也不會有太大變化。但是我會覺得,自己會變得開心很多。因為原來在溫老師的語文課上,我得到了很多展現自己能力的機會,這讓我感覺自己有價值。這對我來說是特別珍貴的,大概就是因為這,我才那么在意語文課吧……”
我:所以,小云希望在學習過程中體驗到更多的價值感、成就感,小風更愿意把關注點放在學習成效的提升上,是嗎?
小風、小云:是的。
我:這兩個希望都特別好!老師看到,你們都渴望成為更好的自己。
小云:可是,這些以前都是溫老師帶給我們的,現在溫老師不教我們了……
我:溫老師真是一位很棒的老師。她不但給了你們學習的熱情,還讓你們更有自信。能遇到這樣好的老師真是幸運。你們舍不得她,是可以理解的。不過,我相信,溫老師一定希望,她給予你們的這些美好的情感、習慣和品性,就像是一份禮物,可以幫你們更好地走下去。希望你們能把從老師這里獲得的支持,轉化為自己的力量。
小風、小云有所領悟地點頭。
我又問:除了老師的幫助,你們覺得自己還能為實現自己的心愿做什么努力呢?
小風:我不知道……我很努力地刷題,但好像沒什么用。
這時,小云突然插進一句。
小云:看書啊。你得多讀書。我就是這樣提升成績的。我最喜歡看小說,學到很多東西,有興趣才能吸收進去那些知識。
小風:可我的文學基礎沒有你那么好啊,那些大部頭小說我可看不進去。
小云:你不是喜歡自然知識嗎?可以看科幻小說。還有像《夢溪筆談》《天工開物》這些,雖然是用古文寫的,其實里面有很多關于科學技術的好玩的內容。你一定喜歡看,還能積累文言文。如果你看不懂,我還能教你。
小風的眼睛亮了起來:這我倒是沒想到。我們這陣子都只顧著“吐槽”老師了,我其實挺希望你能多和我講講這些知識的……
我:小云,我看到小風剛剛覺得你的建議很有幫助。你覺得像這樣發揮你的長處,幫助同學學好語文,有沒有體現出你想要的價值感、成就感呢?
小云:有的!
我:太好了。你們自己身上有那么多資源,如果我們再好好找一找,就會發現,還有很多人可以幫助你們,同時也有許多人在期待著你們的進步。如果能和他們更好地合作,互相信任,相信你們一定能向著自己的目標靠近的。你們一定也發現了,把精力放在和老師的對立上,并不利于目標的達成,你們覺得呢?
小風、小云:是的,這樣有點傻,我們不會這樣做了。
就這樣,我幫助小云、小風建立起為自己的成長目標而努力的積極態度,也就化解了他們對嚴老師的負面情緒。
第二,與語文教師協作,讓“嚴”中之“愛”被更好地看見。
在嚴老師詢問學生的心理狀態時,我遵守了保密原則,沒有透露學生具體的談話內容。但我向嚴老師表達了學生們對于他的堅持的理解。嚴老師的嚴厲背后,其實是對學生深深的關切。他期盼學生能夠獲得學業進步,打下扎實的基礎,更希望自己能夠努力幫助學生。在“嚴”的外表下,是誠摯的愛。
嚴老師希望自己的“愛”能更好地被學生看見,我建議他試著用積極的“我語言”代替消極的“你語言”來進行溝通。如,用“我希望這些基礎練習能幫大家準備得更充分一點”代替“你們對基礎練習這樣敷衍了事,考試一定會摔跟斗”。
聽取我的建議后,嚴老師在課堂上向學生做了一次“告白”,談了自己對作業和課堂意義的理解。嚴老師事后反饋,當他用正面真誠而非指責的語氣去傳達自己的期待時,學生的接受度有了明顯的改善。
第三,與班主任協作,改善班級學習氛圍。
在與班主任南老師的溝通中,我了解到,該班級存在學習主動性不夠,對老師依賴性過強的問題。這一現象也是引發這次沖突事件的“土壤”。于是我們共同討論了在班級管理中可以通過哪些舉措,應用心理學的知識來提升學生的學習內驅力。經過討論后,南老師決定在班級內開展一些合作式學習的實驗。
三個月后,我在校園中又遇到小云,他告訴我,班里成立了合作學習小組,現在他和小風都擔任了學習小組的組長,肩負著幫助和帶動同學一起學習的”使命”。努力獲得了認可,他們再一次感覺到了學習的快樂。
“而且,嚴老師現在也有了一點改變呢,”小云悄悄地說:“上一次我去和他商量我的古詩詞抄背作業,問能不能抄一些我自己喜歡的文學經典段落,因為課上布置的古詩詞我已經背會了。嚴老師竟然同意了,還說我現在的表現讓他很滿意。原來,他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只是希望我們能有好的學習態度。以后我再遇到這樣的問題,會試著先去理解老師,不會再那么莽撞了。”
在此類涉及多重角色、系統內多個關系的處理的案例中,心理教師的邊界把握和系統思維都非常重要。
一方面,在學生沒有出現嚴重心理危機,風險程度沒有達到必須要突破保密的情形時,保密原則依然需要被嚴格遵守。這始終是與來訪者順利開展工作的重要基礎。
但另一方面,如果以保密為由,對于相關教師的詢問或關心僅僅抱以一個生硬回絕的態度,對于建立共同解決問題的同盟關系是不利的。真誠地了解老師的需要,促進其資源和能量的發揮,也是幫助來訪學生成長發展的重要途徑。
在此過程中,既要堅持與個體來訪者工作的基本原則,也要對學校系統中的每一個人予以尊重,并爭取與其合作。當然,這對于心理教師的專業技能也是頗為不易的挑戰。
另外,我們也需要承認,此類問題的確較為復雜。心理教師在系統中的位置和工作范圍都是有限制的,在自己盡到最大努力的同時,如有需要,還可以求助于學校年級組、校級相關領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