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添璧
在人類文化中,婚姻并非單純的男女遇合或是兩性同居,“它總是一種法律上的契約,規定著男女共同居住,經濟擔負,財產合作,夫婦間及雙方親屬間的互助”。為保障婚姻中父母雙系撫育正常開展、確立雙方當事人及其家族間權利與義務關系以及獲得婚姻關系的社會合法性,一種人為、公開的婚姻締結儀式必不可少。與此同時,婚姻的破裂與解除也意味著撫育模式的重新確立,財產關系的重新劃分以及社會網絡的重新建構,因此社會性的過渡儀式也不可或缺。正是由于婚姻在延續種族、建構社會關系等方面的重要意義,各種人類文明都盡可能將經濟、文化、宗教等多種因素引入婚姻儀式中,例如西方社會的婚禮多在教堂舉行,新婚夫婦需向上帝起誓,使婚姻的締結獲得宗教神意加持;在中國傳統社會里,婚期吉日的占算、婚禮中拜堂等儀式的產生無不是將天地神佛、祖宗先人等各方神秘力量引入婚儀中,豐富多元的婚禮程儀昭示著婚姻本身的莊重感與神圣性,也凸顯了民眾對待婚姻關系的審慎態度。在中國傳統婚姻禮俗中,茶一度扮演了關鍵角色,發揮了重要文化功能,古人將茶這一文化元素引入婚儀之中,顯然是茶與婚在精神內涵及社會意義上有某些相契合之處。綜觀相關研究,一方面前人主要列舉了婚禮茶俗中諸如“說親茶”“納八字茶”“回門茶”“坐茶”“拜茶”“送茶”等具體儀式,但由于我國歷史悠久、幅員遼闊、民族眾多,婚禮茶俗紛繁復雜,如將上述具體茶禮名稱一一列舉,多有異名同質或同名異質之處,難以條分縷析,因此本文擬從婚姻契約締結階段、正式婚禮舉行和存續階段以及婚姻破裂階段三個方面來歸納婚禮茶俗,以期全面清晰把握中國傳統婚禮茶俗的概況。另一方面,學界探究了婚禮茶俗的文化內涵,但多由“種茶下子,不可移植”引申至婚姻的從一而終之意,較少深究茶在男女遇合以及助嗣繁衍方面的文化隱喻,本文將在這方面進行補充闡述;此外,雖然已有研究者關注到婚禮茶俗與商品經濟發展之間的聯系,但其視角主要局限于漢文化地區,本文則擬從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視域出發,考察茶在邊疆地區以及政治文化中心區經濟社會生活中不容忽視的戰略地位。傳統婚禮茶俗在中國多民族間的普遍流傳,不僅體現了中華茶文化的兼容并包與博大精深,而且印證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具有深厚歷史淵源。
中國是世界上最早發現并充分利用茶葉的國家,孕育了博大精深的茶文化。在滇西南景谷地區,曾發現距今約3540萬年的茶樹始祖寬葉木蘭化石。與之相印證的是,根據調查數據顯示,瀾滄江流域記載的古茶樹有5350.37萬株,滇西南的保山、臨滄、普洱、西雙版納等地區,擁有豐富的古茶樹資源,其中云南省臨滄市鳳慶縣的香竹箐茶樹王(根據中國農業科學院茶葉研究所林智博士及日本農學博士大森正司測定,樹齡在3200~3500年)、云南鎮沅千家寨野生古茶樹(樹齡約2700年)以及云南勐海巴達野生型大茶樹(距今約1700年)等均是歷史悠久的典型樣本,雄辯證明了茶原產地為中國。
在中國古代,茶之別稱甚多,正如陸羽在《茶經》開篇所舉“其名,一曰茶,二曰槚,三曰蔎,四曰茗,五曰荈”。傳說中國茶的發現和利用可以追溯到神農時代,神農所處的三皇之世,距今當在五千年左右。陸羽在《茶經》中輯錄了西漢儒生托名所作之《神農食經》,其中提到“茶茗久服,令人有力、悅志”,可見茶葉在早期可能主要充當藥材。記錄秦漢以前飲茶習俗的文獻相對較少,《晏子春秋》中晏嬰所食的“茗菜”被許多學者認為乃是苔菜,吳覺農也在其《茶經述評》中談道:“戰國或秦代以前,基本上還是茶的藥用時期?!钡搅藵h代,茶飲的傳播范圍有所擴大,如西漢王褒所撰《僮約》中有“牽犬販鵝,武陽買茶”一句,長沙魏家大堆中出土有“荼陵”石印,長沙馬王堆漢墓中發現了“槚笥”木櫝,這些文獻及考古資料都證明當時在長江流域一帶茶已非罕見之物。更值得注意的是,西藏阿里地區故如甲木墓地發現的銅盆(M1:10)和銅壺(M1:9),器表均有煙熏痕跡,其中銅盆出土時內置一銅勺,有茶葉狀植物葉片結塊,銅壺內部亦發現有褐色茶葉狀植物葉片殘留;西藏阿里地區札達縣附近的曲踏墓地也發現了內盛茶葉狀食物殘渣的四足鼎形木案(M4:9)。經科學測定,這批西藏古墓中出土的茶葉狀物確為茶葉,墓葬時間距今1800 年左右,相當于中原的東漢末期。由此可見,茶葉在漢代就已通過古老的入藏通道傳入遙遠的西藏阿里地區。
魏晉南北朝時期,飲茶之風開始流行,飲茶儀式亦較前代復雜。左思《嬌女詩》中有“止為荼菽據,吹噓對鼎?”的詩句,生動形象地描繪了兩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因為急于烹好茶茗而對鍋鼎吹火的場景,《玉臺新詠》版本中的“荼菽”可能也體現了當時將茶葉與其他配料共同烹煮飲用的習俗。這一時期,客來敬茶的習俗可能已經出現并流播開來,弘君舉《食檄》中有“寒溫既畢,應下霜華之茗;三爵而終,應下諸蔗、木瓜、元李、楊梅、五味、橄欖、懸豹、葵羹各一杯”的記載,表明賓主寒暄之后便會飲用茶沫潔白如霜的茶湯,飲茶后再進入宴會的其他程序。敬茶風俗在僧道之間也多有流行,如《宋錄》中提道:“新安王子鸞、豫章王子尚詣曇濟道人于八公山,道人設茶茗。子尚味之曰:‘此甘露也,何言茶茗?!?/p>
有觀點認為,中國婚禮用茶習俗當是與客來敬茶禮俗一起出現的,但就筆者掌握的史料來看,魏晉時期的客來敬茶習俗主要流行于上流社會及僧道等特殊群體中,尚不足以促成茶禮廣泛進入婚俗儀式中。不過不可否認的是,魏晉及之前的茶文化為后世婚禮茶俗的產生及發展奠定了基礎。
唐代,飲茶習俗在社會盛行,中華茶文化全面形成。《封氏聞見記》卷六《飲茶》中記載:“開元中,泰山靈巖寺有降魔師大興禪教,學禪務于不寐,又不夕食,皆許其飲茶。人自懷挾,到處煮飲。從此轉相仿效,遂成風俗。自鄒、齊、滄、棣,漸至京邑,城市多開店鋪煎茶賣之,不問道俗,投錢取飲。其茶自江、淮而來,舟車相繼,所在山積,色額甚多?!边@則文獻指明了茶的提神醒腦功效,認為茶在開元年間由學禪的僧人傳入民間,后漸成風俗,城市賣茶水店鋪的普及以及茶葉貿易的興盛均力證了此時茶文化的繁榮。需要注意的是,隋唐時期茶的烹制方式一般是舂茶為末,以沸湯沖調,或者添加蔥、姜、棗、橘皮、茱萸、薄荷等配料進行煎煮。除了傳世文獻記載外,法門寺地宮也曾出土了唐僖宗李儇御用的宮廷茶器具,據地宮《物賬碑》記載中有“茶槽子、碾子、茶羅、匙子一副七事共重八十兩”,這批茶具充分印證了唐代碾茶為末而后沖煮的烹制之法。
雖然茶葉也許早在漢代就已傳入西藏地區,但至少在中唐時期,中原地區的茶文化可能并未在西藏邊疆地區形成廣泛影響,李肇在《國史補》中記載:“常魯公使西蕃,烹茶帳中,贊普問曰:‘此為何物?’魯公曰:‘滌煩療渴,所謂茶也。’贊普曰:‘我此亦有?!烀鲋?,以指曰:‘此壽州者,此舒州者,此顧渚者,此蘄門者,此昌明者,此?湖者?!边@則對話發生在公元781年,贊普表明他亦有來自唐王朝統轄地區的各種名茶,顯然證明中原的茶葉早已通過古道傳入西藏地區,但贊普見唐朝使臣烹茶時的問話,則又顯示出他對中原茶儀非常陌生,中原地區的茶文化此時應并未隨著茶葉本身一同植入藏地。
關于茶與婚俗結緣始自唐時的觀點也有學者認同,主要依據是藏地流傳的文成公主將茶葉作為嫁妝帶入藏地并教會藏人碾茶、煮茶的傳說,認為雖然這還不能算作真正的茶禮,但唐時茶葉已經開始作為女子的陪嫁品,證明茶與婚俗之間已有密切聯系。關于文成公主以茶葉陪嫁并將中原茶文化引入藏地這一說法,目前還未有充分的文獻材料確證,但有觀點認為至少在9世紀以前,飲茶的風俗還沒有在藏區流傳開來。考察上文唐使與贊普的對話可知,如果文成公主進藏時(約公元641年)已帶去中原的茶及茶文化,那么縱使普通民眾無法接觸,至少上流社會對此應有一定了解,吐蕃贊普不至于在一個半世紀后仍對中原烹茶程儀一無所知。如果唐代文成公主引茶入藏的說法無法確證,那么至少在中唐之前以茶陪嫁的觀點尚有待商榷。但藏地文成公主與茶的傳說又是確實存在的,有學者認為這可能是后世藏民族因對先進漢文化的艷羨而重構的一種集體記憶,而晚唐以后茶馬互市制度的確立與實施則推動了藏族全民飲茶風氣的發展與普及,為這種集體記憶提供了生長土壤,從這個層面來說,晚唐以后,茶與婚俗可能確有某些關聯。
再將目光轉向宋代,此時是中華茶文化的繁榮時期。時人的品茶程儀,充分發揮了末茶點飲法的實用性及藝術性,社會上興起了斗茶、分茶之俗。宋徽宗在《大觀茶論》中詳細描述了七湯點茶的程儀,蔡襄《茶錄》中也提到“建安斗試以水痕先者為負,耐久者為勝”,劉松年《茗園賭市圖》等茶畫也充分顯示斗茶等茶事活動已經深入民間。從茶的產制程序來看,宋代所制貢茶工藝復雜,既精且貴,堪稱珍玩。宋代茶馬貿易興盛,宋王朝與吐蕃、大理、遼、金、西夏等少數民族政權以茶易馬,在某種程度上更助長邊疆少數民族的“恃茶”特性,進一步擴大了茶在邊疆地區的廣泛影響。
宋遼金時期茶文化在整個中華民族區域內的廣泛傳播為茶與婚禮的最終遇合提供了充足準備,茶成為聘禮的重要組成部分,并在嫁娶的各個環節中起著重要作用,例如宋代親王下定的禮品中有“臘面茶”“縛子茶”,《東京夢華錄》《夢粱錄》等文獻中也均有關于宋代婚禮茶俗的記載;此外,在少數民族地區,茶與婚俗也逐漸產生了密切聯系,陸游曾在其《老學庵筆記》中提到辰、沅、靖各州的少數民族,婚嫁求偶時,男女聚而踏歌,“其歌有曰:‘小娘子,葉底花,無事出來吃盞茶’”,由此可見,在宋代,婚禮茶俗已經由漢文化中心區傳播至少數民族地區,茶在婚俗中的地位較之前代更為突出。
隨著明太祖朱元璋“罷造龍團,惟采茶芽以進”詔令的頒行及后續實施,宋元以來中原地區餅茶、散茶并行的局面發生改變,散茶成為主流,這也引起了茶飲烹調史上的革命——簡便易行的散葉泡茶法代替了末茶沖煮法,茶飲制作程序的簡化進一步突破了貴與賤、雅與俗、時與域的藩籬,愈發豐儉由人、雅俗共賞、四季皆宜。由此茶更加融入中國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其流風余韻歷經清代、民國至今不衰,國人的物質、精神生活中處處可見茶文化的熏陶與影響。不僅如此,明清至民國,西南地區茶馬古道的繁榮興盛,使得餅茶等片塊狀茶依然在邊疆地區廣泛流行,共繪中華茶文化多彩紛呈之景。與茶文化的發展史相適應,茶禮在明清至民國時期雖形式多變、地域特色顯著,但始終在傳統婚姻禮俗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宋代以降,尤其是明清至民國時期,茶是我國傳統婚姻禮俗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發揮著不容忽視的文化功能。
首先,在婚姻關系正式確立之前,茶充當了締結婚姻契約的關鍵象征物和重要媒介。《儀禮》卷二《士昏禮》中提到“昏禮有六: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是也。請期以上五禮,皆遣使者行之”??梢姡谥袊鴤鹘y禮俗中,締結婚姻具有非常莊重且繁復的過程。隨著唐宋以后茶在中國社會的廣泛普及,茶在締結婚姻契約的諸多程序中發揮了重要功能。
在婚姻關系產生之前,有結親意愿的家族(尤其是女家對男家)大多會進行相看,以判斷結婚對象是否合意,這在某種程度上有相親之意,相看的最初形式可能是雙方遣使會面攀談,茶在會談中往往不可或缺,因此這一禮俗又被稱為“會茶”。羅養儒的《云南掌故》中詳細記錄了清末至民國時期昆明地區的會茶習俗:“張家向李家求親,必先施禮于李家?!罴蚁て淝橐庹\摯,乃提動‘會茶’,‘會茶’是邀集女之叔伯及女之舅父、姑丈等,或四人,或六人、八人,走往張家相親。表面上曰會茶,實則是同往端相其子弟之才質如何耳。喜則進行一切,否則借故推卻?!毕嘤H活動被命名為“會茶”,既有取客來敬茶的古意,表示對相看者尊重的意思,又顯得較為含蓄,表明即使相親未成功,也不過是雙方相聚飲了一場茶而已,不至于因明面被拒而喪失顏面。
相看成功之后便進入了確立婚姻契約階段,男方向女方送定茶以示婚姻契約立定,女方接受定茶后(即“受茶”)便表示承認此約,不可再許他人。吳自牧在《夢粱錄》卷二十中記載了南宋都城臨安的定禮:“既已插釵,則由伐柯人通好,議定禮,往女家報定,若豐富之家,以珠翠、首飾、金器、銷金裙褶及緞匹、茶餅加以雙羊牽送?!蹦纤螘r雙方若相互中意,便行插釵禮,行禮之后由媒人議定下定之禮,其中茶餅與金器、珠玉等貴重之物并列,茶不僅發揮了其“龍團鳳餅不尋?!钡慕洕鷥r值,又給黃白之物增添了幾分高雅意味,為定禮附加了精神價值。這種定茶的禮俗流傳范圍極廣,從江南至西南均有見聞,且綿延時間甚長,至民國仍不斷絕。清代的《續修順寧府志稿》中有“婚娶,以著姓言,初視門第相當、年齒相若,理有可求,男家倩媒妁通其議;次言財禮,必以牛為首事;次及奶錢,雖不論多寡,若以為去父母之懷則禮重之;次用檳榔、茶鹽、色布、簪珥之屬。無論遠近,執柯者必三至其門;女家初不設一茶,惟三至則留飲,斯議成矣。次日,冰人持男家名帖遍告女氏親戚,謂之‘通謝’。自是兩姓往來,饋問交至”的記載。這則史料清晰地敘述了從有結姻意向到確立婚約的全過程,媒人溝通雙方意向后,男方給女方下定禮,其中除錢財等物外,茶也是必不可少的。定禮的接受過程也與茶密切相關,即媒人必三次上女方家門,女方開始不設茶款待,直至第三次才留飲,茶在此充當了允諾婚約的象征物,也標志著結姻雙方正式往來的肇始。民國《元江志稿》中也記載“行聘及立婚書”過程中“通常用銀質首飾、豚肩、雞、鴨、檳茶致女氏,書立庚帖”。
在婚約立定之后的致送聘禮階段,茶也是非常關鍵的禮品之一。清代黃沛翹所撰《西藏圖考》提到,藏人“仍以茶葉、衣服、金銀、牛羊肉若干為聘焉”,茶葉列在所有聘禮的第一位,足見其在藏人心目中的地位。藏人嗜茶,其有諺語:“加察熱!加霞熱!加梭熱!”(茶是血!茶是肉!茶是生命?。┎杓仁遣厝瞬豢苫蛉钡纳钣闷?,又是其精神生命的象征,茶與婚俗的遇合在某種程度上也象征著藏人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對新生命的祈愿。除藏區外,西南重要產茶區普洱一帶也流行以茶行聘,清代《普洱府志稿》中記載:“婚禮遵行六禮?!瓝袢諅涮ё朗⒉疾?、鹽茶、檳榔、果餅,并豬羊、酒醴、聘金等物,納采行聘。”再從西南轉到東北,吳振臣的《寧古塔紀略》在描述當地婚俗時有如下記錄:“訂婚時,父率子同媒往拜婦之父母,次日女之父亦同媒答拜,行聘名曰下茶,俱用高桌如吾鄉之官桌,上鋪紅氈,茶、果、綢緞、布匹仍用盤放桌上,多至數十桌?!睂幑潘m僻遠,但行聘中茶禮仍必不可少,以茶行聘之俗顯然已遍及域內。
致送聘禮之后,有些地方在將婚之前還要進行“過禮”儀式,茶在其中依然發揮著重要作用。例如《鎮雄縣志》中提到回族婚姻需“以羊、茶、斗米及謝親錢作聘禮。將婚時,男家再以牛肉一腿,米一斗,茶葉、食鹽、紅糖各一斤,連同新婦衣褲,送至女家過禮”。民國大理地區也有類似做法:“男氏請月老早宴后,詣女氏報期,于期前二三日,仍備送酒、茶、羊、豬、雞、魚等儀品,為女氏宴客之用,俗曰過禮。”
綜上可見,在婚姻契約締結階段,雖然不同時代、不同地域的程儀從命名到具體流程不盡相同,但自宋代以來,茶的身影始終見證著鴛盟合和、兩姓通好的良辰美景。
其次,在正式婚禮舉行過程中,茶是關鍵儀式的重要載體和重新確認親屬關系及社會關系的見證。例如四川的《新繁縣志》中有如下記載:
周堂禮畢,男子去女首朱縠,入室飲交杯茶,此即古之合巹也?!纫?,則賓客男女列坐于房,歡呼嘲謔,意在令新娘一笑而為快,甚且百般作劇,雖主人亦無如何,謂之“鬧房”。又,女家于嫁前備置糖果、糕餌于廚櫝中,俟賓客諧謔不休時,家屬代覓所藏岀以款客,新娘則瀹茗提壺,周旋往復,雖困憊而不獲已,客則嬉笑以為大樂,謂之“吃新人茶”。……越三日,婿備禮儀偕新婦往謁外舅姑,以次拜見諸姻族尊長,與男家拜客同,謂之“回門”。女家則賜果餌等物,謂之“回門茶”。賓客復聚,諧謔茗飲如前。
從這則文獻中可以看到茶在正式婚禮過程中的重要作用:一是在男女雙方行完周堂禮并由新郎揭去新娘蓋頭后,雙方入室飲交杯茶,以此來代替古代的合巹;二是到了夜晚“鬧房”之時,新娘需提壺烹茗,不斷以茶犒勞賓客,完成“吃新人茶”的程儀;三是婚禮舉辦三日后,新婿需與新娘一同到女方家回門,拜見姻親長輩等,女家以回門茶款待,而后賓客再次相聚飲茗。由此可見,茶在正式婚禮中不僅是婚儀流程的關鍵元素,也是婚姻雙方見證姻親關系并重構新人社會關系網絡的重要標志。
云南地區也有類似婚禮茶俗。如在昆明地區,新郎去新娘家接親,新娘家需“以三道檳榔、三道茶一極其隆重之禮相敬。……茶系糖茶和清茶”,將三道茶看作極其隆重的禮儀。這一婚禮習俗并非西南地區獨有,清人秦子忱的《續紅樓夢》中提及巧姐上花轎前也曾飲“三道茶”,文中寫道:“三道茶畢,娶親來的女眷中一人向王夫人笑道:‘親家太太,我們才在那邊喜酒也吃過了,時候兒也不早了,我們早些兒給新人上頭罷!’”紅樓夢的故事發生在金陵,由此可見在漢文化區,茶在正式婚禮流程中的文化功能歷久不衰。
再次,在婚姻危機之期,茶是分合聚散的先兆物及調和者。茶不僅在婚姻締結過程中發揮了不可忽視的作用,而且在婚姻解除之時也扮演了重要角色。在滇西鳳慶縣詩禮鄉,如有夫妻決定離婚,則會由先提離婚的一方負責擺茶席并請村中親族長輩前來,主持長者會依次遞給夫妻雙方三杯茶水,如在飲這三杯茶的過程中,夫妻淺嘗輒止,且聽從勸導有緩和之意,婚姻或許還能繼續;如果三杯茶均被一飲而盡則表明婚姻沒有轉圜余地,主持長者會唱離婚茶歌表達對婚姻逝去的哀嘆。無獨有偶,貴州侗族也有以茶退婚的習俗,如姑娘對父母包辦的婚姻不滿意,可攜帶一包茶葉,選擇合適時機對男方父母說明退婚意圖,并將所攜茶葉放于男方家堂屋后轉身回跑,在退婚過程中,女方要避免被男方或男方親族抓住,如退茶成功,鄉鄰尤其是姑娘們可能還要稱贊其智勇。
中國孕育了博大精深的茶文化。茶之所以在傳統婚俗中發揮如此持久而重要的作用,與茶本身豐富的精神內涵及重要的社會經濟意義密不可分。
首先,在古人認知里,茶樹不可移植的特性象征了從一而終的傳統婚姻觀,體現了傳統婚姻所推崇的穩固、莊重、不可輕易變更的特點。明人郎瑛在其《七修類稿》中提道:“種茶下子不可移植,移植則不復生也,故女子受聘謂之吃茶,又聘以茶為禮者,見其從一之義?!泵魅送醮罂伤嬩浀摹秶鴳椉议唷?、明人陳耀文的《天中記》、清人歷荃的《事物異名錄》以及清人林伯桐的《品官家儀考》均記載了類似說法。古人從茶的生物特性出發,以茶不可移易的特點類比女子從一而終的貞潔觀念,固然內蘊著值得批判的諸如性別壓迫等糟粕思想,但從另一個角度說,這種婚姻誓約經種種婚前儀式的層層考驗,一旦達成便不可輕易改變的社會觀念也在某種程度上體現了傳統婚姻觀更審慎、莊嚴、注重踐諾的一面,對后世未嘗沒有一定的道德規勸作用。另外,明代許次紓在其《茶疏》中談道:“南中夷人定親,必不可無(茶禮——筆者注),但有多寡。禮失而求諸野,今求之夷矣?!笨梢姡栉幕瘋鞑サ街腥A大地的各個角落時,經歷了與當地文化的碰撞、融合過程,既保留了原來的漢文化內核又增益了新的民族文化特色。禮失而求諸“夷”表明漢文化本位思想中“中心”與“邊緣”之間的巨大鴻溝被消解、彌合,保有更完備的文化和禮儀的地方可能成為值得被學習的新的文化中心,從這個層面說,婚禮茶俗體現了茶文化的適應性、包容性與開放性。
其次,茶自古以來便是借以抒發感情的重要載體。在中國傳統文化中,贈送茶葉可表尊重、思念、歉意等種種情感,許多藝術作品也常以男女相邀喝茶或旅途中借茶等情節表現兩性的遇合、隱喻雙方的愛情,從這個層面上說,將內蘊著豐富情感元素的茶引入傳統婚俗中就不足為奇了。蘇軾在著名書法作品《一夜帖》中寫道:“一夜尋黃居寀龍不獲。方悟半月前是曹光州借去摹榻。更須一兩月方取得??滞蹙墒欠凇G腋孀蛹氄f與。才取得。即納去也。卻寄團茶一餅與之。旌其好事也?!痹撎枋龅氖峭蹙蛱K軾索納借給其賞玩的五代宋初著名畫家黃居寀的畫作,蘇軾尋找了一夜還是未能找到,方才想起半個月前已將此畫轉借給曹光州臨摹,因此蘇軾寄送團茶一餅以示安撫和歉意,并請季常從中說合,希望王君能夠理解。在蘇軾生活的時代,珍品團茶嘗為貢茶,既精且貴,文人雅士之間多有品茶賞玩之舉,以茶寄贈他人,既可表達情意又比贈送黃白之物更添一份風雅,久而久之,中國文化中也沉淀出以茶為禮寄托情感的風俗。更進一步說,就男女之情來看,茶也是興發寄托的一種特殊意象,古代男女遇合常以借茶為契機,以生理之口渴類比情感上的干涸,從而抒發對情愛的向往。以明代梅鼎祚的《玉合記》為例,其第五出《邂逅》描述了韓翃與柳姬初次相遇的情景,戲文寫道:“小生尋春郊外,迷路到此,愿借瓊漿,以慰消渴?!表n生與柳姬人生軌跡的交會便是以茶促成的,“尋春郊外”既實指探尋春日之良辰美景,又隱喻尋覓人生情愛之春,后文寫到希望借茶茗來慰“消渴”,“消渴”一詞暗含司馬相如與卓文君相悅的典故,相傳司馬相如曾患消渴疾,需大量飲茶,戲文此處意指出自佳人柳姬處的香茗不僅能一解韓生口舌之渴,亦暗示了此茶可療相思之疾?;诖?,婚禮茶俗既可表示結姻之家相互間的尊重、禮敬,又隱喻了男女相悅和合之意,茶文化與婚姻禮俗由此契合,歷久不衰。
再次,在傳統茶文化中,茶受日月雨露滋養,是天地孕育的靈木,內蘊著無限的自然生機,且茶樹枝葉繁茂,與婚姻生育中祈求多子多福的美好愿景十分契合。西晉杜育在《荈賦》中說茶“承豐壤之滋潤,受甘靈之霄降”,唐代顧況《茶賦》中言及“皇天既孕此靈物兮,厚地復糅之而萌”,明代朱權《茶譜》內也提到茶“得春陽之首,占萬木之魁”,這些史料都表明在古人的觀念中茶乃天地間的靈物,內蘊著造化繁衍之功。元代馬致遠的雜劇《呂洞賓三醉岳陽樓》第二折所述的故事就體現了茶的這一文化內涵,其中柳樹精與白梅精托生為一對夫婦于岳陽樓中賣茶,戲文中極力夸贊茶得天地造化的不同凡響之處:“龍團鳳餅不尋常,百草前頭早占芳。采處未消峰頂雪,烹時猶帶建溪香。”這對夫婦結婚數載,卻寸男尺女皆無,為求子嗣,便將過往客人的殘茶都飲用了,因為在他們看來,這樣便可“偷陰功,積福力,但生得一男半女,也不絕了郭氏門中香火”,可見古人觀念中茶與繁衍子息之間有著重要聯系。茶孕生機的觀念在婚禮茶俗中也有直觀體現,“用鹽茶為禮物者,以此婚約,直是一山盟海誓也。……茶亦作方塊形,面有雙喜字,各插以絨裝之小童子一枝,俗曰鹽茶人”,送茶禮時將絨裝小童子裝飾于茶餅之上顯然寄托了對新人婚后早生貴子的美好祝福。
最后,茶具有重要的社會經濟意義。自唐代始,茶就是官方茶馬貿易中的關鍵交易物,在換取馬匹的同時也帶來了豐厚茶利,不僅如此,茶稅及榷茶制度的確立和實施,充盈了中央王朝的財政收入,民間的茶葉貿易也極大促進了地方經濟發展和地區間的廣泛交流。茶不僅具有飲食、精神價值,還兼有經濟價值,某些時候甚至可以成為貨幣的替代物。在傳統中國社會中,婚姻的締結也意味著家族間某種程度上的利益連接,而茶兼具精神與物質的雙重功用,將其引入傳統婚姻禮俗之中,顯然是合理又合適的。唐玄宗開元十九年,帶有官方性質的茶馬互市在青海湖東面的赤嶺正式拉開序幕,到了宋代,茶馬互市更為繁榮。宋人曾這樣評述茶馬互市:“國初博易戎馬,或以銅錢,或以布帛……或以銀絹……以錢則戎獲其器,以金帛則戎獲其用,二者皆非計之得也。熙寧以來,講摘山之利,得充廄之良,中國得馬足以為我利,戎人得茶不能以為我害。”銅錢輸入邊疆少數民族政權地區,極有可能被后者制成武器,以布帛銀絹換馬則會使后者獲得日常生活及軍需用品,皆有助于增長少數民族政權的軍事實力,而用茶葉這種消耗品去交換,既可使中原王朝獲得茶利又不至于助長對方武力,是“羈縻諸番”的有效策略,由此可見,茶已轉變為戰略物資,具有顯而易見的政治價值及經濟意義。而且由于長期的貿易往來,西藏等邊疆少數民族地區人民逐漸形成了“銀錢非其所重,惟中國財物,彼則視為奇珍”的觀念,其中茶更是他們的嗜愛之物,甚至可以用來替代酬勞,清代王世睿在其《進藏紀程》中寫到那些在運餉過程中出力的“守夜更夫,與護送蠻兵、汛守塘兵,每晚酌賞煙茶,以酬其勞”。雖然清代以后,官方的茶馬貿易漸漸退出歷史舞臺,但民間的茶葉貿易卻久未斷絕,在西南茶馬古道等商貿要道之上,茶葉甚至是比銀錢更受歡迎的交易物品,如清代杜昌丁的《藏行紀程》中提到滇藏交界前端的小中甸地區“居民較拖木郎更多,貿易用銀不用錢,無準平法馬,以石之輕重與銀相較,用鐵榦戥,視中國加倍,若以煙茶、布、帛、針、線等物貿易,勝銀十倍”。除此之外,檀萃的《滇海虞衡志》也記載:“普茶,名重于天下,此滇之所以為產而資利賴者也。……入山作茶者數十萬人。茶客收買,運于各處,每盈路,可謂大錢糧矣?!笨梢姴枰呀浭沁吔虡I貿易中的主角之一,成為無數人衣食之憑,在經濟運行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再將眼光從邊疆地區移回“中心區”,清代福格在其《聽雨叢談》有言“今婚禮行聘,以茶葉為幣,滿漢之俗皆然,且非正室不用”??傊趥鹘y社會,茶的社會經濟價值及其在傳統婚俗中發揮的重要作用已經被各階層、各族類廣泛認可。
在經歷了唐以前的漫長準備期后,婚禮茶俗在宋代正式形成,茶文化逐漸滲入了婚姻禮俗的全環節。在締結婚姻契約的過程中,茶是互探心愿、表情達意的媒介及象征物;在進入正式的婚禮程序后,諸種關鍵儀式中也都有茶的身影;甚至在婚姻面臨破裂時,茶依然在某種意義上充當了探路者的角色,在一定限度上緩和了婚姻撕裂可能帶來的激烈矛盾。雖然婚禮茶俗在不同地域、不同時代呈現出多元化特點,但其所蘊含的文化內核卻是一以貫之的。在古人觀念中,茶樹的不可移植特性恰好與我國傳統婚姻觀中所倡導的忠貞穩固、從一而終等道德要求相契合;同時茶樹枝繁葉茂,被視為得天地造化的靈木,與多子多福的愿景十分契合。不僅如此,在中國傳統文化中,茶是寄托情感的重要意象,其隱喻愛情的功能在許多文學藝術作品中都有鮮明體現。尤其值得關注的是,茶還具有重要的社會經濟價值,隨著中原王朝與邊疆地區茶馬貿易的深入發展,茶葉及茶文化在邊疆地區廣泛傳播,婚禮茶俗也隨之植入邊疆地區。這些地區的婚禮茶俗不僅有其鮮明民族特色,也相對完整地保留了其初始文化內涵,使得禮失而求諸“夷”成為可能。中國傳統婚禮茶俗在多民族中的長期廣泛傳播,不僅彰顯了中華茶文化生生不息、兼容并包、博采眾長的諸多特點,亦印證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的深遠歷史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