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學榮
國家治理是一項復雜的系統性工程,“國家治理現代化”并非線性的、單向度的,而是“立體構式”的,是各個領域、各個方面、各個向度的現代化的有機耦合,這些領域和方面相輔相成、內在關聯、相互促進,共同構成一個廣博的“系統”。置于馬克思主義系統論的視閾下,“國家治理現代化”乃是各個方面現代化的密切配合與協同推進,也是各領域現代化的“聯動”和“集成”。當前,積極推進國家治理現代化,是黨和國家的一項重要歷史使命,因為它既是“完善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必然要求”,同時亦是“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的題中應有之義”。馬克思主義系統論是本文的分析范式,其實,馬克思主義系統論與馬克思“社會機體”(亦稱“社會有機體”)理論具有內在的邏輯耦合性。
馬克思生前盡管沒有明確提出過“系統論”抑或“現代系統論”的概念,然而在馬克思的著作中卻蘊含著大量關涉“系統論”的思想(盡管有些還只是思想因子)。判研一位思想家是否具有“系統論”的思想,關鍵問題并不在于看其是否使用了該概念術語,更重要的是考察其是否提出過相關的思想觀點以及對該思想的進展是否做出了實質性的貢獻。實際上,“系統”的思想是貫穿于馬克思一生著作的一條重要線索。馬克思(亦包括恩格斯)不僅提出過大量有關“系統論”的思想觀點,而且對“系統論”產生過至關重要的影響。就此而論,我們說馬克思主義創始人具有“系統論”思想,這是當之無愧的。
學術界一般認為現代系統論是由美籍奧地利生物學家貝塔朗菲(L.V.Bertalanffy)最早明確提出的,貝塔朗菲在“二戰”前后醞釀并提出了“一般系統論”,由于“系統論”與“信息論”“控制論”幾乎是同一時期興起的新興學科,因此人們通常將“系統論”“信息論”“控制論”并稱為“老三論”。
貝塔朗菲在《一般系統論:基礎發展和應用》一書(第三章“系統的若干概念及其初步的數學描述”)中給“系統”做如下定義:“系統可以定義為相互作用著的若干要素的復合體。”該定義通常被認為是關于“系統”內涵的經典性表達。貝塔朗菲還對“系統”定義中的“相互作用”這一“關鍵詞”做了詳細的詮釋,貝塔朗菲指出:“相互作用指的是:若干要素(P),處于若干關系(R)中,以致一個要素p 在R 中的行為不同于它在另一關系R/中的行為。如果要素在R 和R/中并無差異,那么就不存在相互作用,要素的行為就不依賴于R 和R/。”
實際上,“系統論”的思想早在馬克思-恩格斯的理論譜系中就已經具備雛形了。甚至有學者將“系統論”的思想一直往前追溯到中國先秦時期的《周易》以及古希臘的泰勒斯。盡管中國古代的《周易》《孫子兵法》《黃帝內經》等典籍都確實蘊含了系統性的思維方式,古希臘的泰勒斯、畢達哥拉斯、赫拉克利特、德謨克利特、柏拉圖、亞里士多德乃至近代的弗朗西斯·培根、笛卡爾、狄德羅、萊布尼茨、康德、黑格爾等哲學家也都在一定程度上或多或少、或顯或隱地體現了“系統性”的思維,然而,不管是中國古代典籍還是古希臘哲學家抑或是近代西方哲學家,要么停留在樸素唯物主義或機械唯物主義的舊框架內,要么則陷入了唯心主義的窠臼之中,因此都還談不上現代意義上的系統性。
現代系統論是從馬克思那里“導源”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尤其是唯物主義歷史觀(唯物史觀)——體現了深刻的系統論思想,唯物主義歷史觀(通常亦稱“唯物史觀”)“從社會生產實踐出發,把人類社會理解為復雜的大系統”。例如,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指認,生產關系是同“物質生產力的一定發展階段相適合的”。馬克思并且進一步認為,“生產關系的總和”便構成一個社會的“經濟結構”,即有“法律上層建筑”和“政治上層建筑”豎立其上并且具有一定的社會意識形態與之相適應的“現實基礎”。在這里,馬克思將“物質生產力”“生產關系”“社會的經濟結構”“法律的和政治的上層建筑”看作一個統一的“系統”。馬克思在《哲學的貧困》中這樣談道:倘若“誰用政治經濟學的范疇構筑某種思想體系的大廈”,那么,“誰就是把社會體系的各個環節割裂開來”,也就是“把社會的各個環節變成同等數量的依次出現的單個社會”。馬克思緊接著用一個反問句說道:“單憑運動、順序和時間的唯一邏輯公式”怎么能夠說明“一切關系在其中同時存在而又相互依存的社會機體呢?”很明顯,馬克思是極力反對“把社會體系的各個環節割裂開來”的,因為在馬克思的視閾之下,整個社會場域本身即是一個具有內在統一性的“系統”,是一個“社會機體”(通常亦稱“社會有機體”)。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中還這樣指出:我們越是“往前追溯歷史”,個人(進行生產的個人)就愈加“表現為不獨立”,而是“從屬于一個較大的整體”。進而,馬克思得出的結論是,生產、分配、交換、消費是“構成一個總體的各個環節”,亦是“一個統一體內部的差別”,“一定的生產決定一定的消費、分配、交換和這些不同要素相互間的一定關系”,“不同要素之間存在著相互作用。每一個有機整體都是這樣”。很顯然,在馬克思的視閾之下,社會經濟關系本身就是一個“有機整體”(“有機體”),誠如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版序言中所言,現代社會并非“堅實的結晶體”,而是“能夠變化并且經常處于變化過程中的機體”。“有機體”(或稱“機體”)其實就是一個鮮活的“系統”,生產、分配、交換、消費則是這個“總體”的“各個環節”,是這個“系統”中的“不同要素”。
不僅是馬克思,同為馬克思主義創始人的恩格斯亦提出了“系統”的思想,例如,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這樣談道:當我們深思熟慮地考察整個世界(涵括自然界、人類歷史以及人類的精神活動)之時,“首先呈現在我們眼前的”是這樣一幅畫面,該畫面是“由種種聯系和相互作用無窮無盡地交織起來的”。恩格斯亦指認:“任何一個有機體,在每一瞬間都是它本身,又不是它本身;在每一瞬間,它同化著外界供給的物質,并排泄出其他物質。”在恩格斯看來,“任何一個有機體”都絕不是“封閉體”,而是一個開放性的“系統”,它時時刻刻都在和外界進行物質、能量和信息的交換。這也恰好與現代系統論的觀點是完全吻合的。其實,“有機體”理論與“系統論”觀點具有內在耦合性。由是觀之,無論是馬克思抑或是恩格斯的思想中都蘊含著極其豐富的“系統”思想。馬克思主義創始人的“系統性”思想為國家治理現代化的理論與實踐提供了豐厚的思想資源。
“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這一重要命題于十八屆三中全會首次在中央文件公開亮相,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著重研究部署了國家治理現代化問題,“體現了黨中央高瞻遠矚的戰略眼光和強烈的歷史擔當”,“具有重大而深遠的意義”。這充分彰顯了我們黨對“國家治理現代化”的高度重視,同時也標志著我黨治國理政的理念達到了一個新境界。我國著名政治學者、復旦大學國際關系與公共事務學院教授林尚立先生在《現代國家認同建構的政治邏輯》一文中概括了現代國家的“三大基本特點”。其一,“現代國家”的基礎是“現代社會”,其“歷史和邏輯前提”是“構成國家的每個人擁有政治平等的政治解放”;其二,“現代國家”的核心是“現代國家主權”,其“組織框架”是“全體人民能夠共享并獲得發展保障的國家制度體系”;其三,“現代國家”的機制是“公民權的保障”,并將社會成員“聚合為具有共同政治紐帶的共同體”。現代社會的一個重要特質是:國家、社會和公民三者之間是有機統一的。國家治理現代化應當處理好三者之間的邏輯關系。換言之,處理好現代社會、國家和公民三者的關系是推進國家治理現代化的重要使命和題中之義。
“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是一個有機整體,相輔相成。”大抵說來,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之間的“相輔相成性”主要彰顯為相互聯系、相互關涉的兩個方面,其一,“有了好的國家治理體系才能提高治理能力”,其二,“提高國家治理能力才能充分發揮國家治理體系的效能”。“國家治理”是一項復雜的系統性工程,“國家治理現代化”乃是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及黨的建設等各個領域、各個方面、各個向度的現代化。這些領域和方面并非孤立存在、彼此區隔的,而是有著內在關聯的,彼此之間相互聯系、相互促進、互涵互動,共同構成一個更大的“系統”。根據現代系統論的觀點,所謂“系統”就是由“相互聯系、相互作用的諸要素構成并與周圍環境發生關系的具有穩定結構和特定功能的有機整體”。可見,一個系統并不是各個要素的簡單加和,而是要素與要素之間的有機結合與協同配合,要素與要素之間的結合方式一定是“有機”的,而不是“機械”的,“系統”之為“系統”的重要特征乃是充分發揮其整體性功能,亦即人們通常所說的“1+1>2 效應”。依此之故,“國家治理現代化”作為一個“系統”,也理應是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等各個領域現代化的密切配合與協同推進。按照恩格斯的說法,“關于自然界所有過程都處在一種系統聯系中的認識,推動科學到處從個別部分和整體上去證明這種系統聯系。”可以說,樹立系統觀念、堅守系統思維是馬克思主義的基本思維方法,所謂“系統思維”就是要“把事物放在普遍聯系的系統中來把握,在系統與要素、要素與要素、結構與層次、系統與環境之間的相互聯系和作用的動態過程中把握”。毋庸諱言,對于“國家治理現代化”這個“系統”而言,也應當在“系統與要素”“要素與要素”“結構與層次”“系統與環境”之間的相互聯系和相互作用的“動態過程”中去考量和把握。
“國家治理現代化”是各個領域現代化的密切配合與協同推進。尤其要在“中國式現代化”的建構歷程中更加凸顯改革發展的“系統性、整體性、協同性”,在此基礎上,“加快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民主政治、先進文化、和諧社會、生態文明”。筆者試圖對“國家治理現代化各個領域”的“功能定位”做一個粗線條的概括,初步認為,經濟治理現代化是基礎,政治治理現代化是重要保障,文化治理現代化是靈魂,社會治理現代化是關鍵,生態治理現代化是重要條件,黨的建設及自我革命亦是國家治理現代化的題中之義。
第一,經濟治理現代化是基礎。首先,要繼續完善我國的基本經濟制度。其次,要切實加快轉變我國經濟發展方式,正確認識“經濟增長”與“經濟發展”的區別,真正實現經濟發展方式由“粗放型”向“集約型”的根本性轉變。最后,要妥善處理好“政府”與“市場”的關系,這是“經濟體制改革的核心問題”。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明確提出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同時“更好發揮政府作用”。我們知道,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市場在資源配置當中的作用往往是用“基礎性”這個詞匯來表述的,而從十八屆三中全會開始則調整為“決定性”。盡管只有兩個字的改動,卻進一步強化了市場在配置資源方面的重要職能。然而,我們亦萬萬不可忽視后面緊接著的這句話——“更好發揮政府作用”,十八屆三中全會顯然認為,在充分肯定市場在配置資源方面的重要職能的同時,也要更好地發揮政府的宏觀調控作用,要將市場這只“看不見的手”和政府這只“看得見的手”有機地協同起來,既合理分工又相互配合,共同發揮“兩只手”的整體效應,積極建構“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正如有學者所強調的那樣,“處理好這兩者(指市場和政府——筆者注)之間的關系”,是經濟-社會有機體“健康發展和成功轉型的制度前提”。要在“堅持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的基礎上”,妥善處理好政府與市場的關系,“兩只手”(即市場這只“看不見的手”和政府這只“看得見的手”)都用好,以形成“市場作用和政府作用有機統一、相互補充、相互協調、相互促進的格局”。
第二,政治治理現代化是重要保障。首先,要始終不渝地堅持和完善我國的“根本政治制度”和“基本政治制度”。其次,要積極倡導法治思維,完善法律體系,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最后,要加快推進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三化”(“制度化”“規范化”“程序化”)建設,讓人民民主“三個更加”(“更加廣泛”“更加充分”“更加健全”)的特征進一步得以彰顯。
第三,文化治理現代化是靈魂。首先,要積極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不斷發展和弘揚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先進文化,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其次,要發揮中華文化博大精深的優勢,促進傳統文化的現代轉型,讓我國的“文化軟實力”再上新臺階。最后,要加快完善“一個體制”(即“文化管理體制”)和“一種機制”(即“文化生產經營機制”),從而為繁榮社會主義文化提供體制-機制保障。
第四,社會治理現代化是關鍵。首先,要理順教育、就業、分配、醫療衛生、社會保障等各個方面的關系。其次,要進一步改善民生,切實提升國民的幸福指數(National Happiness Index,通常簡稱NHI),這是社會體制改革的一個重要目標,也是社會治理現代化的落腳點和歸宿。最后,要推進社會領域制度創新,推進基本公共服務均衡化,使我國的社會治理體制更加科學、更加有效。
第五,生態治理現代化是重要條件。人們的生產活動也好,生活本身也罷,均離不開良好的生態環境。要實現生態治理的現代化,首先要樹立生態文明的理念,即“尊重自然、順應自然、天人合一的理念”,但更為重要的是要“建立系統完整的生態文明制度體系”,“用制度保護生態環境”,這樣才能夠確保生態治理現代化真正“落地”,以“形成生產、生活、生態空間的合理結構”,讓廣大居民“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愁”。
第六,黨的建設及自我革命亦是國家治理現代化的題中之義。首先,要以改革創新和銳意進取的精神將黨的建設這一“新的偉大工程”推向一個新的高度。其次,要進一步完善黨的領導體制和執政方式,不斷提高黨的“兩個水平”(即“領導水平”與“執政水平”)和“兩個能力”(即“拒腐防變的能力”與“抵御風險的能力”)。最后,要不斷加強民主集中制建設,全面提高黨的建設科學化水平,真正實現“科學執政”“民主執政”“依法執政”三者的有機統一,為全面深化改革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保駕護航。
當然,國家治理現代化并不是以上各個領域現代化的“簡單加和”抑或“機械式組合”,而是各個方面的有機耦合與內在統一。故而,要特別注意各個領域、各個方面的協調配合與協同推進,以充分發揮其“整體性”“統合性”“系統性”效應。
亞里士多德指認,“國家是社會團體之一,它囊括其他一切社團;既然每一社團都以一種善為目的,則國家便是以最高的善為目的”。在這里,亞里士多德盡管沒有能夠從唯物史觀的高度揭示國家的職能與本質,卻在一定意義上初步地映射出國家治理的終極目標和旨歸乃是實現“善治”,而要實現“善治”的目標,必須摒棄“單向度”的思維范式,而應“堅持系統觀念”,要加強前瞻性思考、全局性謀劃、戰略性布局、整體性推進。如今我們提倡的“國家治理現代化”其實正是各個領域、各個層面、各個向度的現代化的密切配合與協同推進。約言之,經濟治理現代化是“基礎”,政治治理現代化是“重要保障”,文化治理現代化是“靈魂”,社會治理現代化是“關鍵”,生態治理現代化是“重要條件”,黨的建設現代化亦是國家治理現代化的題中之義。這些領域和方面內在關涉、相互促進、互涵互動,共同構成一個更加宏富的“系統”。
本文以“馬克思主義系統論”為研究視閾,對“國家治理現代化”進行剖析與審思,這種研究進路無疑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和現實啟示。當然,“國家治理現代化”作為一項系統性工程,其復雜性自不待言,本文的探討還是初步的,甚至還只是嘗試性的,尚待理論-學術界相關研究領域的同仁進一步深入研究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