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賢哲,羅志剛
無論是作為一種制度、一種行動還是一種治理形式,有效性都是村民自治的生命力之所在。伴隨著村民自治的實踐,關于村民自治的理論研究歷經了制度—價值范式、條件—形式范式、規則—程序范式、治理—有效范式等四個階段,形成了豐富的學術積累并被運用于實踐。令人吊詭的是,在如此豐碩的理論成果指導下,為何村民自治的有效實現仍像一道難以逾越的門檻,成為一個跨世紀難題橫亙在我們面前?現實困境使我們覺得確有必要從理論上“對村民自治的研究進行一次整體的反思與重構”。
村民自治研究不能離開利益。在馬克思主義視域下,利益是主體實踐的基本邏輯,“人們奮斗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們的利益”。同時,利益也是思想的基礎?!啊枷搿坏╇x開‘利益’,就一定會使自己出丑”。村民自治是一個由價值、目標、主體、機制構成的以實現利益主體自身利益即主體利益為目的的有機系統,主體利益的實現程度是衡量村民自治有效性的根本尺度。對村民自治研究從理論上進行整體反思與重構,要求我們以馬克思主義利益理論為視角,深入分析主體利益與村民自治的價值取向、目標生成、單元建構、治理方式等核心要素之間的相互聯系,厘清已有研究存在的誤區,深刻把握村民自治有效實現的內在邏輯。
價值取向是主體行動的方向指引和動力基礎。馬克思、恩格斯指出:“在社會歷史領域內進行活動的,是具有意識、經過思慮或憑激情行動的、追求某種目的的人;任何事情的發生都不是沒有自覺的意圖,沒有預期的目的的。”這表明:主體的行動都蘊含著行動之前的價值考量,具有鮮明的價值取向。從根本上說,這是主體能動性使然。作為一種目的性活動,價值取向是村民自治研究應該回答的首要問題?;厮菀延醒芯?,在制度—價值范式階段,大多數學者將“民主”視為村民自治的基本取向,“這一階段地方官員和學者都將民主及其擴展作為自己的研究對象和完善目標”。在這一范式受到質疑后,條件—形式范式、規則—程序范式、治理—有效范式轉而強調村民自治的內在價值,卻沒有回答其內在價值為何、何在。這意味著學界對村民自治價值取向這一基本問題尚未形成清晰的認識,需要進一步加以分析和闡明。
應當指出,將民主視為村民自治的價值取向,不僅偏離了主體內在的價值需求,而且也混淆了目的與手段的關系。在馬克思主義視域下,主體的一切活動都具有利益目的。馬克思、恩格斯指出:“每個場合都證明,每次行動怎樣從直接的物質動因產生,而不是從伴隨著物質動因的詞句產生?!贝迕褡灾沃援a生,就在于農民希望通過自我組織,“解決國家不能或不愿解決且農戶無法單獨解決的基層公共事務”。村民自治本質上是由利益主體策動和主導的以滿足自身利益為根本目的的實踐活動,主體利益是村民自治的根本價值旨歸。將村民自治的價值取向定位于民主,實際上寄托著學者們對村民自治推動中國民主政治建設進程的價值期待,是一種客位取向,與主位取向即自治主體對于實現自身利益需要的價值需求之間存在嚴重錯位。同時,將民主視為村民自治的價值取向,事實上是手段和目的關系的一種倒置。一方面,從村民自治制度設計的初衷來看,其根本目的是通過實行“三個自我”,“群眾自己的事情由群眾自己依法去辦”,維護和實現主體利益。另一方面,應該正視,雖然在有關村民自治的法律法規中強調了民主的重要性,并對其有效運轉設計了相應機制,但從根本上來說,民主只是實現主體利益的一種工具。正如恩格斯所指出的:“政治權力不過是用來實現經濟利益的手段?!绷暯娇倳洀娬{,民主“是要用來解決人民要解決的問題的”,在“民主”與“解決人民要解決的問題”的關系上,前者是手段,后者才是目的。將村民自治的價值取向定位于民主,實際上顛倒了目的和手段的關系,“原本就設想為手段,竟變成了目的,這樣就產生了為人們所熟悉的目標置換過程,從而手段的工具性變成了最終價值”。
還應指出,村民自治研究不應回避也無法回避價值取向問題。主體把握和規范客體,首先要確定活動的方向,要確定達到何種目的,即確定活動的意義。將村民自治價值作為一個外生變量進行模糊化處理,強調村民自治具有強大的內生價值卻語焉不詳,從事實出發又不說明事實本身,必然導致村民自治研究陷入無所依、無所指的尷尬境地。無論是關于制度—價值、條件—形式,還是規則—程序、治理—有效的分析,都難免陷入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的泥淖,其學術與實踐價值自然堪虞。
應該認識到,村民自治必須以主體利益為價值旨歸,這是村民自治有效實現的客觀要求。價值取向激發、引導和規定著主體的自治實踐,關涉村民自治的行動方向、路徑選擇、動力來源,直接影響村民自治的效能。合目的性的價值選擇不僅是村民自治有效實現的實踐前提,也是村民自治研究的邏輯起點。從本質上而言,價值反映的是客體滿足主體需要的關系。在馬克思主義視域下,這種關系實質上是一種“為我”的關系。馬克思、恩格斯指出:“凡是有某種關系存在的地方,這種關系都是為我而存在的?!痹诂F實實踐中,主體滿足需要的愿望和動機,集中表現為利益取向。作為一種治理形式和手段,村民自治能否成為主體自覺自愿的選擇,就在于它能否實現主體利益。確定村民自治的價值取向只能從自治主體及其需要出發,以主體利益為根本旨歸。
目標就是組織奮力爭取達到所希望的未來狀況。目標可把參與者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與組織有關的行動上。從某種意義而言,組織就是尋求目標的系統。村民自治目標的設立既是影響村民自治有效實現的重要基礎,又是村民自治是否有效的衡量標準。回溯村民自治的已有研究:制度—價值范式以建制村為基本單元,自治目標指向建制村全體村民的整體利益;條件—形式、規則—程序、治理—有效等范式主張在建制村以下的自然村、屯、小組、院落開展村民自治,自治目標指向與之相對應的特定地域范圍內全體村民的整體利益。很明顯,這種定位的共性在于強調的是以地域為基礎的“全體村民”的整體利益,卻忽略了自治目標的個人利益基礎。
應當指出,共同利益都是以個人利益為基礎的。馬克思、恩格斯指出:“‘共同利益’在歷史上任何時候都是由作為‘私人’的個人造成的。”村民自治是以實現共同利益為目的的不同個體結合起來展開的一種群體性自治,個人是利益群體的基本單元,個人利益由此成為自治目標的基本要素。自治目標雖然指向特定群體的共同利益,但它反映的是構成這一群體中的每一個體的需要,村民自治目標不能偏離個體利益。當然,某一地域范圍內的全體村民如果都具有相同的利益需要,這種需要也可以成為自治目標,但實質上它仍是以個人的利益需要為基礎和前提的。
還應指出,個體利益需要是多方面、多層次的,這是利益個體性的本質使然。人之所以為人,就表現為具有人的眾多需要這一“內在的必然性”。在同一地域范圍內,村民的利益需要既有同質性,又有差異性。每一村民個體既可能有與其他所有村民相同的利益需要,也可能只有與部分村民相同的利益需要,抑或兼而有之。顯然,在法定的村民自治范圍內,不能說只有關涉全體村民的整體利益才能實行自治,關涉部分村民的利益就不能實行自治。個體利益需要的多樣性決定了自治目標也必然具有多樣性,“某一地域范圍內全體村民的整體利益”不是自治目標的唯一形式,不能涵蓋村民個體無限豐富的利益訴求。
應該認識到,村民自治目標的設立必須以個人利益為依據,這是村民自治有效實現的重要基礎。在馬克思主義視域下,利益原則是人類行為的基本原則之一。自治主體的行為總是從其自身特定的利益需要出發的,“任何需要主體的任何需要,從其產生的那一刻起,就帶有主體滿足的動力基因和目標指向”。這表明主體的行為目標來自自身特定的利益需要。作為一種群體性自治,村民自治目標只有契合個體的這種內在需要,個體才能因利益的驅使被調動起來去積極達成自治目標。如果自治目標偏離個體的利益需要,勢必造成他們因缺乏內生動力而選擇“躺平”或離場,村民自治的有效實現就會成為空談。
所謂單元,是指自為一體或自成系統的獨立成分。村民自治單元即能夠獨立地自成系統地開展村民自治活動的一種組織形態。結構影響功能。村民自治的有效性是通過自治單元的有效建構與運轉來實現的。村民自治研究進入條件—形式范式階段以后,自治單元成為學術研究的重點。其中影響較大的當數“五因素決定論”,即利益相關、地域相近、文化相連、規模適度、群眾自愿等是村民自治有效實現的函數。該理論認為,以行政村為單位的自治單元最根本的問題是沒考慮到中國農村產權單元與自治單元不一致,從而導致相關利益不大、自愿性不強,因此,應打破以行政村為統一單位的村莊自治,依據上述五個要素尋找可以實施直接民主的自治單元。一段時間以來,學者們的研究大都是對“五因素決定論”的詮釋和拓展,但也有學者存在歧見,主要是對村民自治是以建制村為基本單元還是以建制村為參照將自治單元上移、下沉或橫向拓展等方面存在爭議。不難看出,這些觀點雖有不同,但實質上都主張以適宜的地域實體作為自治單元。其實,上述觀點都有違村民自治的旨趣。
首先要指出的是,我國的村民自治不同于國外的地方自治,也不同于我國的民族區域自治或特別行政區自治,它的治理對象不是某一地方或地域的全部事務,而是指涉不同村民個體在法定的村民自治范圍內的共同利益訴求。村民自治基本單元作為自治主體的組織化形式,是由具有共同利益訴求的“人”組成的利益共同體,而不是地域共同體;構成自治單元基礎的是具有共同利益訴求的“人”,而不是地域?!白灾斡肋h是以人為主體的自治,不可能存在作為‘居民居住單位’的‘地方’成為自治的主體”。再則,村民自治是以主體利益為指向和根本目的的自治,治理跟著利益走,利益在哪里,基本單元就在哪里,自治重心就在哪里,不存在以地域為基礎的自治單元“上移”“下沉”或者“橫向拓展”。同時,每一個體及不同個體利益需要的多樣性,決定了村民自治單元的多樣性,不可能只存在行政村或在行政村以上、以下的任何一種單一的自治單元。
還要指出的是,“五因素決定論”也值得商榷。第一,村民自治的單元構建的確與利益相關,但這種利益相關并非基于產權共有或產權相關,更不是只有以產權共有或產權相關為基礎才能構建有效的村民自治單元。事實上民主與自治的發展并不必然建立在共有產權基礎上?;诓煌漠a權和利益需求本身就是民主和自治的利益基礎,在現實實踐中,集體土地產權不再是人們參與村民自治及村社區公共治理的前提條件。尋求“產權單元”與“治理單元”的合一已很不合時宜。村民個體的利益需要是多種多樣的,不一定都與共有產權相關。具有共有產權的村民個體其利益需要并非完全一致,產權單元與利益單元也并非必然對應。同時,沒有產權共有關系的村民也可能存在相同的利益訴求,并由此結合而形成自治單元。這樣的情形在農村并不鮮見。如某一村民小組內比鄰而居的若干村民,雖然共同享有小組的土地產權,但他們實際經營的土地卻不在一處,甚至相隔很遠,他們在農業生產、服務等方面可能存在不同的利益需要。不同村、組的村民雖然不具備共有產權關系,但也可能具有一致的利益訴求,如排灌體系、交通道路、生態環境建設等,因而也能夠為了實現自己的切身利益結合成自治單元。
第二,地域相近、文化相關雖然也能促進人們的相互聯系和交往,但它們對于村民自治至多是一種影響因子而非必要因素。在馬克思主義視域下,人們的相互聯系、相互交往與相互認同都是由利益決定的。利益是人的行為和動機的原動力。一般而言,人們在交往活動中從選擇對象、條件到交往的方式,均受到利益的支配。滕尼斯指出,以血緣、地緣等情感因素為紐帶的小共同體只停留在傳統社會之中,現代社會的大共同體更多地是以理性因素為支撐的。村民自治本質上是一種利益關系,相同的利益需要才是人們組成自治單元的基礎。同時,以利益為核心聯結起來的自治單元并不存在與血緣、地緣、地方性知識及其他與村民自治有關的諸種因素的天然對立和排斥。相反,村民自治作為一個開放系統,可以吸納和利用有利于村民自治的一切積極因素,并使之轉化為促進村民自治有效實現的重要資源。
第三,群眾自愿也是建立在與其自身利益相關的基礎上的。利益是影響群眾自愿參與的關鍵變量。鄧小平同志曾經深刻指出:“不重視物質利益,對少數先進分子可以,對廣大群眾不行,一段時間可以長期不行。”達爾認為,人類并不天生就是熱心公益的動物。(特定的個人或家庭的)特殊利益是政治參與的一個充分誘因,看重將會得到的報酬將會使他們可能參與政治。農民都是理性行動者,離開了利益這個誘因,地緣、血緣、地方性知識等社會文化因素以及地形、地勢等自然與地理因素都不能成為群眾自愿參與的必要或充分條件。學者們開展的實地研究也表明:與自治事項無關的村民即使因為某種因素選擇參與或被參與自治,也難以持續。
第四,自治單元的構建與一定地域面積大小及生活其中的人口多少并無必然關聯。作為自治主體的組織化形態,自治單元是以實現共同利益需要為目的的不同個體組成的有機聯合體,自治單元的規模是由利益決定的。利益是主體的內生需要,是一種客觀存在。不可能為了實現直接民主而將自治單元限定在一定的地域范圍和人口數量以內,也不可能人為地對自治單元進行切割,將一部分利益關聯者排除在外。同時,民主也并非只有直接民主這一種形式,迄今為止,也沒有哪種理論能夠證明直接民主比間接民主或直接民主與間接民主相結合等形式更為有效。應該根據具體的情況選擇適宜的方法。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涉及一部分群眾利益、特定群眾利益的事情,要在這部分群眾中廣泛商量;涉及基層群眾利益的事情,要在基層群眾中廣泛商量。”還應該看到,在社會已經高度開放的今天,農民的利益聯系早已跨越地域的邊界和熟人社會的圈子,科技發展也顛覆了人們之間傳統的交往與合作方式,因而完全沒有必要執于一端,僅以易于直接民主的標準來作為建構村民自治基本單元的依據。
應該認識到,構建村民自治基本單元必須以主體利益需要的一致性為基礎,這是村民自治有效實現的內在要求。一方面,一致性的利益需要是使不同個體組織起來的基礎。馬克思、恩格斯指出:“把他們連接起來的唯一紐帶是自然的必然性,是需要和私人利益?!卑乩瓐D認為:人們之所以選擇相互結合,“是因為我們每一個人不能靠自己達到滿足,我們需要更多的東西”。然而,并不是所有的利益都能使人們自愿主動地結合。個體的相互交往與聯系是以相同的利益訴求為基礎,以相互成全為目的的。盧梭指出:“個別利益的一致才使得社會的建立成為可能。正是這些不同利益的共同之點,才形成了社會的聯系……因此,治理社會就應當完全根據這種共同的利益?!敝挥性诶嫘枰恢滦缘幕A上,不同的村民個體才能以其共同的利益訴求為軸心,形成有機團結的自治單元。
另一方面,以一致性的利益需要為基礎是構建有效自治單元的邏輯必然。自治的本意就是特定的主體自己處理自己的事情。村民自治所治之事就是自治主體切身利益需要之事,自治主體既是治理主體,又是利益主體,自治主體與利益主體同構是村民自治有效實現的根本保證。而同構的基礎則是構成自治單元的每一個個體都具有相同的利益需求。如果構成自治單元的每一個個體之間的利益需要不一致,那么這種治理就會變成自己治別人的事或自己的事由別人治,就不能稱之為村民自治。同時,一致性的利益需要也是村民自治有效實現的動力支撐。利益是一切時代人們改造自然、進行生產活動的直接動因和根本目的。馬克思、恩格斯指出:“任何人如果不同時為了自己的某種需要和為了這種需要的器官而做事,他就什么也不能做。”一致性的利益需要作為誘因,可以刺激自治主體為了實現共同的利益目標而形成整體合力。
再好的制度也要通過機制的構建來運行。村民自治的有效實現也需要通過機制建設予以保障。對此,學界在不同的研究階段提出了不同的解決方案。制度—價值范式主要強調的是民主機制重設,重點是完善“三個自我”與“四個民主”。條件—形式范式主要強調村民自治的實現條件和方式,認為只要在這兩方面下功夫,村民自治就會落到實處。規則—程序范式強調的是利用既有的自治法律文本,根據實際需要制定自治的具體規則實行自治。治理—有效范式強調的是主體、單元與機制建設。但是實踐表明,上述任何一種方案都未能解決村民自治有效實現的難題。其中的原因之一在于,學者們往往片面強調某一機制的重要性而缺乏對村民自治有效實現的整體思考。
實質上,村民自治是一種以實現主體利益為根本目的的系統性自治。在以主體利益作為村民自治價值取向、目標設立依據、單元構建基礎的前提下,還要建立和完善以實現主體利益為軸心的系統性運行機制。一是建立發揮農村基層黨組織領導作用的機制。加強農村基層黨組織對村民自治的領導,是提升村民自治效能,實現主體利益最大化的政治保證。這不僅是落實黨的全面領導這一最高政治原則的必然要求,也是村民自治實踐的內生需要。近年來,掃黑除惡專項斗爭和政法系統教育整頓中暴露出來的狠人治村、惡人治村等村民自治亂象,在村民自治實踐中并非個案。村民自治之所以異化為少數人侵害村民利益的工具,根本原因就在于農村基層黨組織弱化,喪失了對村民自治的領導權。實踐證明,村民自治需要農村基層黨組織加強領導?!坝薪M織的群眾就成為人民。共產黨不出頭組織,其他勢力就會來組織。”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要把加強基層黨的建設、鞏固黨的執政基礎作為貫穿社會治理和基層建設的一條紅線。”要糾正曾經存在的將黨的領導與村民自治對立起來的錯誤認識,農村基層黨組織要理直氣壯、責無旁貸地加強對村民自治的領導,重點是要建立黨建引領機制,充分利用自身的政治優勢和組織優勢,發揮方向引領、原則引領、實踐引領作用;要把黨的群眾路線工作機制貫穿到引領和服務村民自治的全過程,及時回應自治主體的需要,做好利益協調、矛盾化解和思想政治工作;要建立黨建賦能機制,在村民自治制度宣傳、技能培訓、資源獲取等方面提供支持。
二是建立利益主體發揮主導作用的機制。村民自治是利益主體以實現自身利益需要為目的而展開的自治,利益主體就是自治主體,村民自治的有效實現必須發揮利益主體的主體性。首先,要正確認識和處理好黨的領導和利益主體主導的關系。加強農村基層黨組織對村民自治的領導不是取代利益主體的主導地位,越俎代庖或包攬自治,而是為了確保堅持村民自治的正確方向,切實維護和實現主體利益。這與利益主體的內在需要和村民自治有效實現的根本目的是完全一致的。其次,在依法依規自治的前提下,村民自治的目標設立、單元構建、自治方式選擇、自治活動的開展等方面都要堅持利益主體主導,避免違背利益主體需要和意愿的越位性自治,比如以行政手段建構自治單元、行政代替自治等。再次,要正確處理好利益主體主導和村民自治開放性的關系。一方面,組織保持開放性更有利于自身利益實現,村民自治組織要主動加強與環境的互動,吸納一切有利于提升自治效能的因素。另一方面,組織的開放性也是以其自身的存在與利益為限度的,組織的開放性不能突破利益主體主導自治這個底線,防止由利益主體之外的“他者”主導自治。
三是建立規制性自治與自主性自治相結合的機制。規制性自治是指治理活動受強制性制度的制約、規制和調節,這是村民自治的基本原則。強制性制度主要是指國家的法律法規和政策等正式制度安排。自主性自治是指自治主體在自治過程中發揮主導作用,這是村民自治的本質所在。在依法自治的前提下,自治主體可以充分發揮自身主觀能動性,綜合運用法治、德治、民主治理等多種資源和手段,實現法治、德治和民主治理相結合,規制性自治與自主性自治相統一。這就要求:第一,完善村民自治的法律法規制度體系。迄今為止,村民自治相關的法律法規還很不健全,主要局限于村民自治組織的制度安排,缺乏系統配套?,F有法律法規對村民自治的含義、權源、治理范圍等基本問題尚缺乏應有的回應,不僅導致相關理論研究的混亂,也造成實踐中依法自治的困境。顯然,單一的《村民委員會組織法》不能支撐村民自治實踐的法律需要,應盡快建立和完善以《村民自治法》為主體的村民自治法律法規和政策體系,使村民自治做到有法可依、有法能依。第二,加強法治教育,引導支持主體自覺做到有法必依,發揮和利用法治優勢。法律法規作為強制性制度,具有既制約又使能社會行為的功能,但不管是“制約”還是“使能”,都是為了維護社會公平正義、保護主體權益,依法自治是村民自治有效實現的重要手段和有力保障。要教育自治主體充分認識和運用制度功能,將依法自治轉化為自治效能。第三,為自主自治創造良好環境。制度—規則范式特別強調規則自治的作用,對需要何種規則以及規則產生的條件和方式進行了闡釋,有研究者強調規則的制定和運行要以民主自治為基本原則,并提出了四大規則及其下所包含的十九個方面的規則框架。但問題的關鍵在于,在依法自治的前提下,我們是否還需要對主體活動的規則進行設定?權變理論認為,組織管理沒有一成不變的方法和技術,管理必須根據管理的條件和環境隨機變化,并尋求與之相適應的管理方法與管理模式?;蛟S,由自治主體根據具體的自治情景設定或選擇他們認為最合適的規則可能更有利于提高自治效能。正像陳云同志早就指出的那樣,解決群眾切身問題的辦法,“這不應該而且不可能有固定的方案,必須看當時當地的情況。但是,有一點是確定不移,到處適用的,這就是:解決群眾切身問題的辦法,必須在群眾中去討論,到群眾中去找尋”。
村民自治面臨著十分突出的效能困境,但不能因此而否定村民自治。村民自治研究雖然存在必須厘清的模糊認識和理論誤區,但也絕非一無是處??傮w而言,相關研究成果豐碩且充滿了洞見。然而,也應該清醒地看到,村民自治研究才剛開始,離真正實現從殿堂到田野的躍遷還有相當距離,在對已有研究成果進行省思的同時,更應該從研究取向與研究方法上進行深刻反思和自我批判,有三點尤其要引起注意:
第一,要處理好主位取向和客位取向的關系。梳理村民自治研究的已有成果,學者們大多采用單向度的客位取向,以“局外人”的視角審視村民自治,判斷村民自治績效的真正主體——村民在這一過程中是缺位的。村民自治雖然從殿堂走向了田野,但還沒有深入到“真正的主體”之中,以主位取向實現與“真正的主體”“將心比心”,因而難以對自治主體的行為作出符合邏輯的解釋和預測。從現實的、可以通過經驗觀察到的、在一定條件下進行的發展過程中的人來分析和研究問題,是馬克思主義的基本方法,也應成為村民自治研究的基本遵循。村民自治研究只有從自治主體——從“他們的需要即他們的本性”出發,實現主位取向與客位取向相結合,才有可能產生更有學術與實踐價值的理論成果。
第二,處理好理論借鑒與創新轉化的關系。學習借鑒一切(包括國外的)科學理論和方法,對村民自治研究大有裨益,但不能搞簡單的拿來主義。村民自治研究中的西方中心主義取向已經受到不少學者的批評。有學者指出,關于村民自治的研究更多是基于西方民主理論話語權以及治理理論話語權下建構起來的一整套理論范式,試圖從民主與治理的一些先驗條件來解讀并解決中國村民自治的實踐困境,這樣循環往復的結果,便是問題延續下似是而非的理論“創新”。應該指出,學習、借鑒一切(包括國外的)科學理論和方法,都必須注意理論的適用性及其限度,必須同中國村民自治的具體情境相結合,實行創造性轉化和吸收。以西方理論所確立的抽象價值原則和理論預設來觀察和套裁中國村民自治的現實,不考慮時代變遷、不與現實情景相結合的理論研究難以“徹底”,也難以“說服人”。
第三,處理好學術邏輯與政治邏輯的關系。回應現實關切,回答時代之問是哲學社會科學以及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者的重要使命。然而,學術研究回應現實關切的主要任務在于提供學理支撐,學術研究必須基于和遵循自身的邏輯。有學者通過實證研究發現,村民自治研究在熱度上具有明顯的政策導向?;厮荽迕褡灾蔚难芯繗v程,的確存在一種政界高層關注什么就聚焦什么的學術取向。村民自治四種研究范式的轉換主要基于政治邏輯而非學術邏輯,顯得過于匆忙,影響了學術生產的質量。在研究廣度上,主要局限于自治研究的某個方面,且主要是實踐經驗的總結。在研究深度上,一些經驗總結還沒來得及展開,理論上的解釋也有待進一步深入。如對自治重心下移的研究,學者們多是闡釋這一做法的益處,而對于自治重心為何能下移、下移后如何運轉以及如何保障其運轉缺少深入的研究,尤其對可能產生的潛在困境鮮有提及。如何避免不求甚解的“跟風式”研究,處理好學術邏輯與政治邏輯的關系,是村民自治研究必須引起高度關注的一個重要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