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慶霞,劉玉瑩
(哈爾濱師范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哈爾濱 150025)
約翰·貝拉米·福斯特(John Bellamy Foster)是俄勒岡大學社會學教授,美國《每月評論》期刊的主編,著名馬克思主義生態學家。其早期研究主要集中在政治經濟學和壟斷資本主義經濟問題,代表作有《壟斷資本主義理論: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概論》(1986)、《不盡的危機:壟斷金融資本如何導致從美國到中國的滯漲和劇變》(2012)等。20世紀80年代以后,福斯特的主要研究方向由早期的資本主義經濟問題逐漸轉向資本主義生態危機問題,代表作有《脆弱的星球:環境的經濟簡史》(1999)、《生態危機與資本主義》(2002)、《生態革命:與地球和平相處》(2009)等。可以說,福斯特從對資本主義經濟問題的研究到對資本主義所造成的諸多社會和生態問題的批判的轉變,是將資本主義經濟發展與生態問題的緊密結合。福斯特深入挖掘生態危機的根源,系統地揭露了“生態問題的癥結在于:資本主義作為一種文明程度已經到達了終點”,批判了資本主義的反生態傾向,進而提出解決生態問題的出路在于建立一種有機的、可持續的社會—生態關系。
資本主義是一種適于資本積累和經濟增長而不需要考慮任何成本或代價的不受約束的世界秩序。福斯特認為資本主義作為一種制度是失敗的,但這種失敗并不意味著資本主義走到了盡頭,而是指作為全球主導經濟和社會秩序的資本主義在理論和現實之間存在著愈來愈多不可調和的矛盾。他從馬克思《資本論》中原始積累以及資本主義積累的一般規律的原理出發,提出資本積累的動力是市場機制的核心。馬克思認為,資本家手中掌握的資本和勞動力是資本主義無止境生產必不可少的前提條件,資本主義生產又是攫取剩余價值的前提條件,資本的積累則依靠剩余價值的攫取,“整個運動好像是在一個惡性循環中兜圈子”。資本主義簡單的商品生產和交換過程是C-M-C,公式的起點和終點均是帶有使用價值的商品,貨幣在此只是交換過程的媒介。但在資本主義商品生產普遍化前提下,資本主義并不滿足于簡單的生產和交換過程,便采取了M-C-M′的形式,貨幣資本M轉化為商品C,在此過程中投資使用勞動、原材料和技術等導致貨幣增值,商品可以換回更多貨幣,即M′=M+Δm(Δm代表剩余價值)。但資本的本質在于運動,資本家為維持自己的財富在市場競爭中不被淘汰,會不斷地進行投資和再生產,M′會變成M′′……資本積累在某種角度上屬于自我推進和擴張的過程,某一階段積累的剩余價值會成為下一階段的投資成本,在這個循環往復過程中,任何一部分的中斷都會引發危機。
20世紀70年代開始,世界資本主義發生了前所未有的深刻變革,福斯特將這段時期的變化總結為三個相關聯的特點:金融化、新自由主義以及全球化。與其他專家學者不同的是,他更為關注資本主義的金融化,他認為由資本主義經濟停滯所帶來的金融化特點在現階段資本主義的發展中最為顯著。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獲取剩余價值的目的就是資本積累的實現,同時,資本主義商品經濟的客觀規律——市場競爭作為一種外在于本身的壓力也在迫使資本家不斷地進行資本積累,資本家為獲取更大的受益,就必須利用技術等手段千方百計地為先前生產所得的剩余積累找尋更高受益的投資項目,不斷地進行擴大再生產以獲取最大利益。而對于壟斷資本主義來說,在消費增長疲軟的態勢下,企業紛紛降低生產利用率,過剩生產力逐漸積累下來從而限制了投資的盈利空間。為此,資本積累面臨著如何將不斷增長的剩余價值找到新的投資渠道的問題,由于缺少投資渠道,大量資本涌入金融領域,于是金融行業需要提供更多的方式吸收這些資金,資本主義經濟越來越依賴金融泡沫,金融經濟的增長逐漸超過了“實體經濟”的增長,資本主義的財富積累形式發生變化,由原來的實體形式逐漸轉變為抽象化和虛擬化的數字符號。20世紀80年代,此種現象打破了傳統意義上的金融資本與實體經濟并行的局面,轉變為資本積累與金融投機并存。這種并存呈現出三個特征:一是資本家愈來愈依靠金融部門來獲取和擴大資本;二是由于資本主義經濟不能脫離實體經濟而發展,從而導致經濟危機周期性的爆發;三是金融經濟的發展不能夠解決生產停滯的問題。然而此種并存是對資本主義剝削和控制的秘密的更深層次的掩藏。
通過這種金融經濟的增長,以美國為首的資本主義國家將其貪婪的觸角伸向世界各地,不僅利用這種虛擬化和抽象化的金融經濟控制了全世界的資本,同時也造成了資本主義體系內部國家的分化對立以及對貧窮落后國家的持續性壓迫。福斯特認為,正是這種壟斷金融資本導致了一種保護資本主義經濟增長的新自由主義意識形態的出現。新自由主義意識形態的生成標志著全球化進入了以金融為主導的新階段,其目的是創造出新的市場經濟來擴大資本主義的財富積累,并掃除一切資本主義獲利的阻礙以促使資本在全球范圍的自由流動。蘇聯解體、自由貿易協定的創立為新自由主義提供了制度保障,強化了壟斷金融資本在世界范圍內的拓展和對欠發達經濟體的掌控。但新自由主義采取的減少國家福利開支、重新分配稅收、提高資本補貼等措施并沒有促進經濟增長,而是使世界范圍的貧富差距加大,富者愈富,貧者愈貧,處在資本主義經濟體系頂端的幾個人的財富遠遠高于生活在底層數十億民眾收入的總和。當然,資本主義經濟危機不僅止于此,“主要的表現是一個更加赤裸的資本主義和一個更加赤裸的帝國主義的出現”。在帝國主義世界體系下,即在世界“中心國家”向“邊緣國家”采取極端的經濟剝削,地域間、國家間的貧富差距不斷拉大,饑餓常有發生的背景下,福斯特結合經典馬克思主義和保羅·巴蘭的觀點對帝國主義極端剝削的世界體系以及資本主義依附性的發展模式進行了批判性揭示。保羅·巴蘭在《增長的政治經濟學》中運用實際的、潛在的和計劃的經濟剩余概念反擊主導經濟意識形態的論斷。經濟剩余是指產出與消費的差額,對于發展中國家而言,實際的經濟剩余在發展中國家的實現是很小的,但在一系列生產資源和技術的利用和刺激下就會產生較多潛在的經濟剩余;計劃的經濟剩余則是指有計劃地發展生產和對自然資源開發利用下的產出和消費的差額,由于計劃產出小于潛在產出、計劃消費高于基本消費,因此也被稱為最為科學的理性政策。正是帝國主義國家對發展中國家的潛在剩余的濫用和不合理的配置才會致使經濟發展受阻,發展中國家在自身內部需求不滿足的情況下將經濟剩余向發達資本主義國家進行投資和輸出,成為資本主義國家國內市場的附屬物,嚴重阻斷剩余經濟在發展中國家內部的分配和再生產,嚴重威脅到發展中國家的經濟及自然資源等發展條件。資本主義的“強盜”模式并不拘泥于經濟和政治手段,“帝國主義將其觸角伸至世界各地,試圖在緩慢增長的世界經濟中攫取更大的利益,而這種攫取更依賴與帝國主義的槍炮”。
隨著資本主義全球范圍的壟斷和掠奪,壓迫和剝削程度不斷加深,而由資本主義在生產過程中自身組織起來的工人階級的反抗也不斷增強,資本主義的壟斷和剝削成為此種生產方式的桎梏,當“生產資料的集中和勞動的社會化達到了同他們的資本主義外殼不能相容的地步,這個外殼就要炸毀了”。在全球經濟日益金融化的背景下,資本主義經濟體系的波動性和易變性的特點更加顯而易見,金融本身不穩定的特點以及擴張的持續性最終導致在資本主義經濟運行的過程中出現金融危機和經濟危機。如福斯特所說:“這不僅僅是全球霸權周期的結果,而且是壟斷資本主義本身邏輯的結果。”
福斯特在分析和研究資本主義長期固有的經濟危機時并未認為其是當今世界所面臨的最為緊張的問題,他認為最危險的是全球生態系統的崩潰以及世界霸權主義對資源能源的掠奪。福斯特從勞動角度對自然進行解讀,認為資本主義生產過程就是生產勞動的異化過程,為此他在《馬克思的生態學》中對馬克思“新陳代謝”概念進行了深入挖掘和考察,并提出新陳代謝斷裂理論是馬克思生態學觀點中最為核心的部分。“新陳代謝”概念最早由德國生理學家西格瓦特(G.C.Sigwart)提出,德國“有機化學之父”李比希又將其運用于生物學領域,意指有機體與其生存環境之間的變換關系。而馬克思將其賦予了全面的新內涵,他將人類的生產勞動過程定義為人類與自然界之間的交互過程。在福斯特看來,馬克思將“新陳代謝”概念從生物層面上擴展到社會層面上來,并指出在資本主義經濟模式下生產勞動過程中所呈現出的一切異化表現形式即為新陳代謝的斷裂。基于此,他提出人們的生產勞動在資本主義條件下變得異化,從而導致自然和人的雙重異化,因為資本主義對財富的無限追逐和資本主義不合理的生產方式必然會碰觸大自然的底線,最終導致人類與自然之間相互關系的斷裂。而資本主義主流經濟學家對此卻不以為然。福斯特批判性地揭示了資本主義主流經濟學家對自然環境的狹隘和對利潤的貪得無厭,認為他們既無視自然環境對財富的貢獻和財富積累對環境的破壞,面對地球的環境危機而又無能為力。“對此我們都不應該感到驚訝。眾所周知,資本主義公共福利的總方針是涓滴經濟學;通過對資源和人的勞動的集約化開發,它為社會上層制造出難以計數的豐裕。”從資本角度考慮,無論是環境破壞還是資源短缺,一切生態環境問題和資源緊張都是資本積累的福祉,這些生態問題只是增加了私人財富積累的可能性。為更好理解資本主義是如何增加極少數人的財富而對大自然進行失控性開采和破壞的事實,福斯特對揭示公共財富和私人財富之間矛盾的“羅德戴爾悖論”進行了深刻思考。羅德戴爾(1759—1839)認為公共財富與私人財富之間呈現反比關系,私人財富的增加往往伴隨著公共財富的減少。公共財富是由使用價值構成的,私有財產則是建立在交換價值基礎上的,交換的前提條件是作為私人財富所必要的、可操控的“稀缺性”,據此揭示資本主義是導致私人財產不斷增加、公共財產受到破壞而不斷減少的罪魁禍首。福斯特對此給予肯定,認為“外在于交換系統的外界自然——水、空氣、生物物種——被當作‘免費的禮物’”。資本如此無休止地為其階級的積累謀求新出路,就自然而然地會對先前的社會關系和現有自然條件造成持續性破壞,“根植于利潤的邏輯中的破壞性將接管并主導一切,不僅破壞生產條件,也將損害生命本身”。這種失控的破壞性成為資本主義的最終命運。而那些意圖通過市場方式來影響自然界及其再生而形成的可持續發展的資本主義不過是為那些自詡為“可持續發展者”的人們為掩蓋因獲利而導致生態破壞和地球毀滅的事實的策略與手段。
眾所周知,對于生態環境的破壞不僅只局限于人們對其進行的直接破壞性行為,還有生態帝國主義對資源的掠奪及污染轉嫁等行為,從而使只存在于資本主義國家的生態環境問題波及全球,甚至為維持和保護本國的經濟和生態權益不惜犧牲其他國家的生態環境。正如福斯特所說,資本主義的生態問題是需要在全球范圍內考慮的復雜問題。全球生態危機是資本主義經濟全球化的產物,日漸涵蓋各個領域和各個方面,因為資本主義只關心自身的擴張。全球的生態退化與世界資本主義的分化息息相關,即單一的資本主義經濟分化成相互直接或間接進行競爭的在國際勞動分工和世界體系中占據不同位置的各個民族國家。由此福斯特提出了資本主義生態所面臨的又一危機問題,即生態帝國主義對資源能源的掠奪。發達工業國家榨取自然資源、大量糧食出口而造成的土地和土壤的退化、大氣海洋污染等現象,它們引發的反生態帝國主義的運動,正通過“生態債務”的觀念展開。福斯特主要從兩個方面探討生態債務:一是在生態帝國主義影響下的其他國家的生態問題,一些資本主義世界經濟中心國家依賴外圍國家廉價的原料和勞動力,以滿足其本國的諸多需求,維持和發展其生產、消費和貿易活動。因此帝國主義力量對生態環境資源所采取的一系列的社會行為加深了城鄉之間、國家區域之間以及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間的對立。二是帝國主義為滿足自身利益對全球性公共品不平等的占有和剝削。對化石燃料有著高消費的發達資本主義國家,一直以來都采取新能源帝國主義的開采最大化的原則,在國家財富和權力呈現幾何式增長的同時,大量化石燃料的使用而導致大氣中廢棄物的排放達到氣候危機的臨界值。然而當一個國家的化石燃料超過預定值,那么其為處理自身造成的碳廢棄物而過度使用了公共品,就導致了該國家碳債務的累積。除此之外,作為另一種典型全球公共品的海洋,長期被工業國家傾倒的有毒物質和廢棄物污染,導致海洋魚類資源枯竭,影響海洋系統的新陳代謝。毋庸置疑的是,生態帝國主義所導致的類似破壞是無法計算的,尤其是資本主義經濟中心國家對全世界范圍的外圍國家進行長期的資源掠奪,這是資本主義國家不斷進行經濟擴張和無限消費的結果。任何將生態問題的主要重擔置于欠發達國家的企圖都必將失敗。“就美國及其他發達資本主義國家推行這樣一種戰略而言,它們只能將世界推向一種野蠻狀態,并毀滅性地破壞人類與生物圈之間的關系。”
當今世界資本主義國家面臨生態環境問題的挑戰,資產階級并沒有無動于衷,而是做出了一種“虛假的承諾”。主要采取了三種措施:(1)技術措施;(2)經濟措施;(3)在開發和破壞的自然環境中建立保護區,是依賴以生產力革命為核心的技術變革,并保持資本主義制度原有的社會關系。無論是資本主義掌權的經濟利益集團還是追隨其后的“精英”及經濟學家,他們共同主張人類社會能夠通過經濟和技術等手段迅速進化,并因此而適應環境破壞等一切生態問題,他們通常會警告說,不能夠做任何關于制約經濟增長的事情,只有經濟的更大發展,只有無節制的財富積累和持續的效率提高,才能為我們解決各種社會及生態問題提供更多可行性手段。然而,如此相信經濟和技術的做法是“短視而幼稚的”,正如福斯特所說: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的統治階級的主要反應是“縱然火燒眉毛,兀自袖手逍遙”,他們高估了經濟和技術效力的同時也低估了人口和社會的脆弱性。馬克思提出,“資本主義生產發展了社會生產過程的技術和結合,只是由于它同時破壞了一切財富的源泉——土地和工人”。資本主義機器大工業的使用雖然避免了工廠工人身體上所遭受到的損害,但卻導致了工人的“過剩”以及作為人類永恒發展條件的土地資源的破壞,一個國家的發展越是以大工業作為基礎條件,那么其破壞進程就會越迅速。
資本主義生態危機問題同經濟問題一樣,都屬于資本主義的本質問題,并不是也不該是資本主義經濟所包含的,而是在資本主義無情的擴張中表現出來的。“環境問題也不該主要通過經濟棱鏡加以觀察。”要正確理解資本主義經濟與生態兩者之間的關系,就不得不從資本主義的歷史開端(封建主義向資本主義的過渡)入手。福斯特認為,資產階級出現在封建主義社會中,發源于最初的城市中心和商貿行業。資產階級社會要想轉變為一種社會制度就要將以勞動者與土地之間關系為特點的封建主義農業生產關系轉變為資本主義生產關系,資本主義必須切斷勞動者與土地之間的關聯。14、15世紀,英國新興的資產階級和新貴族運用暴力和征用的方式將農民從土地上趕走,剝奪農民關于土地的所有權益,并把搶占的土地圈占起來,變成私有的牧場和農場。到了16、17世紀,工場手工業和城市逐步發展起來,對農產品的需求量逐漸增多,圈地運動由于得到政府的大力支持而擴大規模。工業革命開始后,機器被引入農業領域,農業和工業以彼此對立的形態進行的聯合為資本主義的發展步入新階段提供了物質基礎,農業機器在一定程度上替代了農業勞動者,使得部分農業勞動者被迫涌入城市,城市人口劇增,在農村中失去反抗力量的工人在城市中得到了增強,無產階級由此產生。這些涌入城市的勞動者與通過有組織掠奪而形成的資本相互碰撞,從而生成了“現代工業”。這種新制度下的生產方式,就是一個永不停歇的資本積累過程,每一個階段的積累都將成為下一階段的起點,這就意味著逐漸分裂和異化的人及社會與生態之間的矛盾愈演愈烈。在資本主義經濟條件下,對自然的征服和控制都會變成對人自身的控制,無論是通過何種手段何種方式控制自然都避免不了產生如此質的變化。
這種征服和控制每時每刻在全球范圍內上演:經濟方面體現在處于世界資本主義經濟體系中心的國家與外圍國家間的不平等以及資本主義經濟體系中心國家內部各階級間的不平等;生態方面體現在資本主義經濟體系下失控的生態環境正改變著整個地球的生態系統;軍事方面體現在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為攫取更大經濟利益采用戰爭入侵的方式在全球范圍內奪取能源資源。“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對被征服領土的生態進行掠奪,然而對其經濟發展的貢獻相對較小。”從殖民時期開始,歐洲人所渴望的熱帶產品從最初的糖、咖啡和茶等到后來的棉花、奎寧和橡膠。直到工業革命開始后,全球的植物轉移開始系統化。植物轉移的目標是通過將易于商品化的植物品種和最具有成本效益的人力資源供給結合起來來提高商品生產,從而獲得收益。在這種商品交換的世界系統中,物種的轉移和轉化是以商品化農業的簡單性取代了自然的復雜性,就像工業革命使勞動和自然隸屬于資本成為可能。福斯特認為這種趨勢的最終結果正是20世紀爆發的“基因侵蝕”,即多樣性的喪失。這一觀點同樣在印度鐵路上得以證明。在19世紀建造大型鐵路的所有國家中,只有英屬印度未能實現工業化,在印度建設鐵路的目標也并不是為了發展印度,而是發展英國,為了服務于英國殖民主義的經濟和軍事目標。必須承認,工業時期的殖民化意味著城鎮和鄉村之間的分裂擴展到世界經濟的邊緣。西方城市的供水和污水處理技術都是進口的,但這些設施在貧窮國家所獲得的效益一般是落后的。同時,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對國際分工、農作物生產及出口以及采掘工業進行的集中工業化生產,嚴重導致了外圍地區生態環境迅速退化,在巴西等農業出口地,土壤遭到嚴重侵蝕和破壞;而處于外圍地區的國家對此等糧食生產的忽視直接導致無數人死于饑荒和營養不良。資本主義的種種行為和舉措“增加了第三世界國家的經濟依賴和生態脆弱性”。
在討論資本積累導致全球生態環境問題時,福斯特肯定性地使用了漢娜·阿倫特(Hannah Arendt)的“世界異化”這一概念。阿倫特在《人的境況》中認為“世界異化”始于哥倫布、伽利略時代,伽利略使用望遠鏡將人類僅僅是地球上的存在轉變成為宇宙的產物,為了探索推動地球的“阿基米德支點”而向宇宙發起了研究,換回的卻是“世界異化”的代價。阿倫特認為,財富積累過程中的一系列行為增強了人類的破壞力量以至于摧毀世界上一切其他生命。然而,她只是把世界異化和根植于積累中的制度聯系起來,將世界異化與科學技術的發展等同,并沒有涉及資本主義本身。阿倫特提出克服世界異化要向古希臘城邦的統一性回歸。在她看來,馬克思很早就發覺了世界異化的種種現象,但主要強調的是源于勞動的人類自我異化而非世界異化。盡管阿倫特的世界異化最終走上了悲劇之路,但她所提出的世界異化的表現在當今社會隨處可見,地球上一切生態系統都在退化,水資源短缺加速,以能源爭奪為目標的戰爭比任何時期發生的都多。如果發展進程不發生改變,我們迎來的將是一切生命和文明的退化和崩潰。福斯特在接受阿爾伯特大學社會學教師丹尼斯·瑟龍的采訪時曾說:生態問題早在千年以前就存在,而當今的生態危機表明的則是資本主義社會所造成的破壞超過了以往任何時期的社會,產生危機的根源也必然與全球資本主義自身發展的動力分不開。當今世界資本主義經濟與以往相比正呈倍速增長,這種擴張性的制度在規模上與有限的生態資源正在進行著持久對抗。福斯特提出,資本在20世紀末和21世紀正遇見生物圈層面上從未有過的無法克服的生態障礙。在資本主義看來卻恰恰相反,生態環境所呈現的一切阻礙的“底線”是保障生產和利潤的持續發展。當今世界資本主義經濟結構為了確保社會制度和財富積累的穩定性,造成了全球變暖、石油峰值、世界饑荒等全球性災難。“任何一種破壞環境并使未來幾代人在他們與自然界的關系上更為貧困的制度,就是一種高級不道德。”那么,依靠資本主義現存的制度來解決生態問題是不可能的,資本主義的環境保護者們旨在采取必要措施限制由經濟增長而帶來的生態破壞和影響,并沒有直指造成危害的根源。“導致生態危機的原因根本不是環境消費沒有得到應有的經濟補償問題,而是我們生活于其中的基本經濟制度出現了問題。”因此要徹底解決生態問題,就需要摒棄原有的社會制度和經濟模式,并且超越階級,進行社會和生態革命,注重生態道德的建立,構建人與自然可持續發展的新模式。
總之,資本主義經濟危機并不是獨立存在的,生態危機的產生和對社會的影響往往更為嚴重。在對福斯特資本主義批判邏輯思路的分析中可以清晰得出,資本主義經濟問題和生態問題是資本主義發展的必然產物,都是資本積累和資本全球擴張的結果,資本主義國家在將勞動力和地球上的資源能源轉化為財富和利潤的同時,也將人類置于周期性經濟危機和持續惡化的生態環境問題之中。福斯特把資本主義的經濟和生態有機地結合在一起,認為在資本主義條件下所產生的,如不平等的加劇、自然資源減少、持續不斷的戰火等一切社會和生態問題都與資本主義永無休止的財富積累密切相關,資本主義的經濟增長模式為生態危機提供了適宜生長的溫床。我們必須意識到:人類和一切文明的發展進步都源于可持續的生態環境,只有有限的自然資源和可持續的生態環境才是財富積累的基礎;對財富無節制的沉迷和追求,不僅是導致生態問題的根源,更是導致人們困苦的根源。反對過分需求和貪婪的保護生態自然既是人類可持續發展的先決條件,同時又與資本主義呈絕對對立態勢。今天,全球生態問題已到了“危機時刻”,這與資本主義對自然的操縱是分不開的,任何試圖解決其中某個問題而非解決全部問題的做法都是行不通的。因為,不同的生態問題盡管存在這樣或那樣的差異,但都有相同的誘因:資本的無限積累。人類當前面臨挑戰的解決辦法就是需要一個既能解決人類自我異化又能解決世界異化,既能解決全球范圍內社會與生態關系的斷裂又能解決生態平衡與全球范圍不平等結構之間關系斷裂的人類可持續發展的革命性構想,即與當今占傳統地位的機械—剝削的現實形成鮮明對比的革命性的、人道主義—自然主義的模式。“世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需要包括馬克思在內的早期社會主義思想家們的號召:由自由聯合起來的生產者,合理地組織人類與自然之間的新陳代謝。資本主義本身就是需要驅除的根本性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