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豪 李保杰
(山東大學外國語學院,山東 濟南 250100)
機器翻譯,又稱自動翻譯,是利用計算機將一種自然語言轉換為另一種自然語言的過程。近年來,科學技術突飛猛進,世界各國經濟、政治、文化的交往愈發頻繁緊密,機器翻譯順勢迅速發展。而“目前國內關于機器翻譯的研究多集中于科技、政治、新聞等正式語篇,……而對于文學語篇的機器翻譯研究還非常有限。”[1]謝天振指出,文學翻譯屬于藝術范疇 ,在基礎信息外還需傳達審美信息。[2]因為文學作品是用語言創造的藝術,翻譯時要盡可能地保留原作的美學價值。可以說,文學翻譯凝聚了作者與譯者本人的智慧、情感和創造力,極具個人色彩。對于這類充滿人類想象力的文學作品,基于統計和大數據系統的機器翻譯的表現并不理想。然而,機器翻譯也有其獨特的優勢:翻譯軟件有強大的翻譯庫、語料庫作為支撐,且具有速度快、成本低的特性,可以為譯者節約時間。基于此,可以探索機器翻譯和人工翻譯的結合,譯者可以以機器翻譯為參考,再進行修改糾錯、文學潤色等譯后編輯(post-editing or postediting, PE for short),以還原原文的思想內容、藝術意境及美學價值。
為了解答這些問題,本文作者選取了尤金·奧尼爾(Eugene O'Neill, 1888-1953)的劇本《魯莽》(Recklessness,1913)進行翻譯、對比。改劇本目前尚無中譯本正式出版,本文作者在翻譯此劇本時采用了三種常用的翻譯軟件:百度翻譯、有道翻譯和DeepL翻譯,對比三種翻譯軟件的譯文,找出三種軟件在文學翻譯中的差別及各自的優點,試圖發現這三種軟件特有的風格,是否具有專家所說的“自身的一致性”?[3]以期為譯者借助機器翻譯文學文本提供參考。并與人工譯本比較,為翻譯軟件的改進提供借鑒。
百度翻譯、有道翻譯和DeepL翻譯是當前較為常用的翻譯軟件。從界面友好性的角度看,三者皆簡便易學且容易操作,只需要打開網址,輸入原文,選擇譯出語,即可得到翻譯結果。
百度翻譯最大的優勢在于其得天獨厚的中文搜索功能,一般認為,“百度翻譯最符合中國人語言習慣的語義內容,因此也更符合中國用戶的翻譯需求。”[4]有道翻譯的突出特色是網絡釋義功能,借助于有道詞典給中高級翻譯和語言學習者提供足夠準確的材料去辨識詞匯的正確用法。它的另一特色是融入了內容豐富的百科全書,使用者在查找單詞的同時,還可瀏覽豐富的百科知識。DeepL是來自德國的人工智能多國語言翻譯工具,使用人工翻譯數據庫Linguee,一般認為,DeepL翻譯結果更加自然,可讀性也更高,特別是德英互譯的體驗更佳。
百度翻譯和有道翻譯在輸入原文后可立刻譯出譯文,DeepL的響應速度最慢,有時需要等待幾分鐘。三種翻譯軟件均有文檔上傳功能,百度翻譯無需注冊,可直接上傳文檔,但導出成文檔時需要付費。有道翻譯在上傳文檔時則需要注冊登錄,但免費導出文檔。DeepL上傳文檔時限制了字符數、翻譯量及術語表,需付費以解鎖無限制的文檔翻譯。百度翻譯上傳與翻譯文檔的速度最快;有道翻譯次之,但譯出文檔的格式較為標準。
詞匯是語言的基本單位,也是評價譯文質量的最小單位。句子是考察譯文優劣的重點,也是機器翻譯的基本單位,[5]而“語篇包括其形式銜接和語義連貫,是語言的最大單位,也是翻譯質量評價的重要因素。”[6]因此,我們在詞匯、句子、語篇層次上進行對比分析。
例1:Recklessness
百度譯為“魯莽”,有道譯為“魯莽、不計后果”,DeepL譯為“肆意妄為”。DeepL譯為四字成語,顯示了其數據庫詞匯的強大豐富之特點。Recklessness作為劇本的標題,不能同于一般詞匯的翻譯,因為標題是作品內容的概括,揭示主題,標題翻譯需要譯者在吃透全文的基礎上進行靈活處理,這是任何一種機器軟件都難以勝任的工作。在現有奧尼爾批評研究中,多數研究者將其譯為《不顧一切》,少數譯為《魯莽》。筆者認為譯為《魯莽》更為合適,該詞是在女主人公的丈夫提及女主人公的情夫時用的一個詞,老道狡猾的丈夫輕而易舉一手設計了殺死身為自己司機的情敵,卻對女主人公說司機性格太粗心大意,太“魯莽”,并非“不顧一切”之意。
例2:The walls are of lightwainscoting.
該詞不常用,偶爾會在文學作品中出現。百度譯為“壁板”,有道譯為“護墻板”,DeepL譯為“墻裙”。而根據上下文語境和時代背景,“wainscoting”一詞譯為“墻裙”最為合適,正因為DeepL翻譯有強大的神經網絡記憶功能,可檢索出各種譯文中的翻譯,所以在這個詞中,DeepL的翻譯最為妥當且符合原文語境。即便像這樣的一個簡單詞匯,譯者有時也會找不到合適的目的語對等詞,對具體事物加以描述,DeepL提供了最恰當對等的翻譯。
例3:The room is the typical sitting-room of amoderatelywealthymanwho has but little taste and is but little worried by its absence.
對這個短語的翻譯更能體現三者的區別。百度譯為“中等富裕的人”,有道譯為“比較富有的人”,DeepL譯為“小康”“小富翁”。對比可見,“中等富裕的人”,“比較富有的人”為直譯。 “小康”“小富翁”為意譯,看起來更具有文學性,但“小康”過于中國化,“小康”一詞最早出現在我國最古老的詩歌經典《詩經·大雅·民勞》中:“民亦勞動止,汔可小康”,為中國特色詞匯,用于反映20世紀初美國的社會生活顯然驢頭不對馬嘴,如果譯為“小富翁”則不符合原文語境,相較而言,有道的“比較富有的人”更加合適。因此,要根據語境適當選擇合理的譯文,DeepL的翻譯雖具有文學性但不一定符合原文語境。
例4:On thiswarmaugustnightwith the door and all the windows thrown open, and only the reading lamp burning, it presents a cool and comfortable appearance.
這類形容詞疊加充當修飾語的名詞短語是典型的英文表達方式,且在文學作品中經常出現。百度譯為“溫暖的八月之夜”,有道譯為“八月溫暖的晚上”,DeepL譯為“寒夜”“寒宵”“菊花月夜”。對比發現,有道翻譯得最為直接,不符合文學語境。夜晚一般都是涼爽寒冷的,而在文學作品中,當“warm”“night”在一起出現時往往表達“寒夜中的一絲溫暖”等意思。DeepL將其譯為“寒夜”再一次印證了其強大豐富的語料庫資源,這也反映了DeepL的文學翻譯對原文語境判斷不足的特點。在這個短語中,百度翻譯的譯文適中,符合原文語境和原文的語言風格,可以采用。
從以上四個譯例可以看出,DeepL翻譯與其余二者明顯不同,漢譯詞匯具有明顯的中國特色,有時過分意譯、有意突出強調情感表達,但因缺乏上下文語境判斷能力,有時并不妥帖。這也正反映了機器文學翻譯的局限性。
鑒于“詞匯的頻次差異是導致譯本語言風格差異的重要原因”,[7]我們借助詞頻統計工具對三種翻譯軟件譯本和人工翻譯譯本的用詞特征進行了統計,考察了名詞、動詞、代詞、副詞、助詞、形容詞和連詞在譯文中出現的數量,對頻次比例進行了統計,試圖發現各類詞的詞頻差異。

表1 詞匯特征統計數據

表2 前10位高頻詞統計
通過表1、表2的數據交叉印證可見,人工翻譯和機器翻譯在副詞、助詞、連詞頻次上差異最大,人工翻譯譯文中副詞的比例遠高于三種機器翻譯,而大量使用副詞則能夠使得人物、場景或時間的描寫更加鮮明生動;而且,英語中的形容詞經常可以轉換為漢語的副詞,這也是機器翻譯形容詞詞頻高而人工翻譯副詞詞頻高的原因。機器翻譯的詞性轉換能力無法同人工翻譯相比。
另外一個較為明顯的特點是:人工翻譯的助詞、連詞等小品詞明顯少于機器翻譯。比如,機器翻譯中有較多不必要的助詞,如結構助詞“的”或者時態助詞“著”“了”“過”等,這就造成了助詞的多余,也使得譯文的表達較為冗余,這一點以有道翻譯最為明顯。漢語是意合的語言,較少使用形式連接手段,更加注重實現文本的隱性邏輯連貫;而英語是形合的語言,注重句子內部和句與句之間形式上的銜接。[8]比如,英語中的冠詞the,機器譯文經常直譯成漢語中的指示詞“這”“那”“該”,而實際上只要上下文中指示清楚,冠詞the并沒有必要翻譯出來,但機器并沒有這個辨識取舍能力。人工翻譯中連詞和代詞的頻次也少于機器翻譯,這是因為英語形合結構中連詞使用較多,而在人工譯文中,譯者可以利用漢語上下文隱含的語義邏輯關系省略相關的連詞或代詞,從而使譯文更加流暢自然。
例1:The library of Arthur Baldwin’s summer home in the Catskills, N. Y.
百度:阿瑟鮑德溫在紐約卡茨基爾避暑別墅的圖書館。
有道:亞瑟·鮑德溫(Arthur Baldwin)在紐約卡茨基爾(Catskills)避暑別墅的圖書館。
DeepL:亞瑟-鮑德溫位于紐約州卡茨基爾的夏日別墅的圖書館。
人工試譯:故事發生在亞瑟·鮑德溫在紐約卡茨基爾的消夏別墅里。
這是文學劇本中交代故事發生地點的句子。對比發現,三個機譯的句式結構差別不大。該句子還反映出三個軟件對外國人名的不同譯法和標點處理能力,百度翻譯的人名中間沒有點,DeepL版本使用了橫線,這些都不符合漢語的語言文字規范,外國人名的名字和姓氏各部分應該用“·”隔開;取字原則應該參照《英漢譯音表》,Arthur應該譯為“亞瑟”。有道翻譯將英文的人名地名等專有名詞的原文用括號備注到了中文譯名的后面,便于譯者和讀者查看,考慮周到,表現了更為人性化的設計。
例2:She is very pale—a clear transparent pallor that serves to accentuate the crimson of the full lips of her rather large mouth.
百度: 她臉色很蒼白——一種清澈透明的蒼白,使她那張大嘴巴豐滿的嘴唇更顯深紅。
有道:她的臉色很蒼白——一種清澈透明的蒼白色,更加突出了她那張大嘴的豐滿嘴唇的紅潤。
DeepL:她的臉色非常蒼白——一種清澈透明的蒼白,起到了突出她那張頗具規模的飽滿嘴唇的深紅色的作用。
人工試譯:她面色蒼白——那近乎透明的蒼白,襯托得那張飽滿的嘴唇更加紅潤。
這是文學作品中常見的人物描寫,三種機器翻譯雖表達出了原文意思,但文理不通且毫無文采可言,僅機械地逐字逐句地翻譯,做到了形合,但均不符合漢語表達習慣,且助詞“的”明顯冗余。
例3:Mrs Baldwin is discovered lying back in one of the Morris-chairs.
百度:鮑德溫夫人被發現躺在莫里斯的一張椅子上。
有道:鮑德溫夫人躺在其中一把莫里斯椅子上。
DeepL:鮑德溫太太被發現躺在一張莫里斯椅上。
人工試譯:鮑德溫太太躺在一張莫里斯椅上。
這里牽扯到被動語態的翻譯,“英語為了著重事實的真相和客觀情形,或者出于禮貌等原因,在表達上常用被動語態。相比之下,漢語習慣用主動語態”。[9]英語中常用被動句,而“英語被動句的漢譯一直是個難點,對機譯句法層面的突破也至關重要,”[10]在舞臺說明中,“is discovered”是從觀眾的角度來解釋布景的,從演員角度就是他們以這樣的姿態出場,所以被動語態沒有必要翻譯出來。對比發現,百度和DeepL均將“is discovered”譯為“被發現”,拘泥于原文的形式,保留了被動語態結構,過于直譯,反觀有道翻譯則未將“is discovered”譯出,更加符合漢語的表達習慣與原文的語境。
例4:She rousing herself with a sigh of vexation.
百度:她因煩惱而嘆息。
有道:她用煩惱的嘆息驚醒了自己。
DeepL:她喟然長嘆。
人工試譯:她煩躁地嘆了口氣。
顯然,這句話有道的譯文過于直譯,明顯不通順,不符合漢語表達習慣。DeepL的譯文為漢語四字成語,語言凝練,最富文學性和可讀性,符合漢語表達習慣,說明其語料庫數據豐富,并且具有一定的情感識別功能,但并不太切合原文語境。虛詞with在百度翻譯和有道翻譯中分別譯為“因”和“用”,具有明顯機器翻譯的特點——“虛詞顯化和語法顯化程度高”,[11]百度的譯文較為適中,符合漢語表達習慣且符合語境,可以參考。人工試譯用了副詞“煩躁地”。
“MRS. BALDWIN—Then if you don’t mind I think I’ll go upstairs and take off this dress. I’m rather tired tonight. I’ll be with you again in a short time.
BALDWIN—Why the formality of asking? Have I been away as long as that? Make yourself comfortable, of course. (with his cynical laugh) I have only to humbly thank you for going to all this trouble. I assure you I appreciate it. You look more than charming.”
百度:
鮑德溫太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我上樓把這件衣服脫了。今晚我很累。我很快就會再和你在一起。
鮑德溫為什么要拘謹地問?我離開這么久了嗎?當然,讓自己舒服點。(冷嘲熱諷地笑著)我只需要謙虛地感謝你給我帶來這么多麻煩。我向你保證我很感激。你看起來很迷人。
有道:
鮑德溫夫人——那么,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上樓把這件衣服脫掉。我今晚很累。我很快就會再和你在一起。
鮑德溫——為什么要這么拘禮地問?我離開這么久了嗎?當然,請隨意。(帶著憤世嫉俗的笑)我只能謙卑地感謝你費了這么大勁。我向你保證我很感激。你看起來很有魅力。
DeepL:
太太 鮑德溫,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我要上樓去脫掉這件衣服。我今晚很累了 我很快就會再和你在一起。
BALDWIN--為什么要這么正式地問?我離開這么久了嗎?當然,請自便吧。(帶著他那玩世不恭的笑聲)我只得謙虛地感謝你費盡心機。我向你保證,我很感激。你看起來很迷人
人工試譯:
鮑德溫太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去樓上換下這件衣服,我今晚有點累,一會下來找你。
鮑德溫——干嘛這么拘謹呢,還這么問我?難道是我離開了太久嗎?當然可以,你自便吧。(帶著他那玩世不恭的笑聲)你弄得這么麻煩,我只能由衷地感謝你。其實我真的很喜歡這裙子。你看起來更加迷人了。
三種軟件的翻譯都屬于逐句全譯,在語篇層面上,差異不明顯,都需要補充調整主語,重組句子,理順邏輯關系,做好銜接和連貫,謀篇布局。研究發現,“機器翻譯的翻譯策略與方法的應用局限于語句層面,很少采用段落層面和語篇層面的翻譯方法,如總結式翻譯、提要式翻譯和刪譯等”,[12]因此在語篇層面的表現不佳。
三種軟件在文學翻譯中各有千秋。在詞匯與短語的翻譯中,百度和有道翻譯在形式上與源語更加一致,偏向直譯,缺乏文學性;有道的翻譯風格最為直接。DeepL的詞匯豐富,更具有文采,常用四字成語,風格比較自然,相較另外兩種軟件,表現出明顯的區別性語言特征,在譯者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對應詞語時,常具有啟迪作用。三款軟件在簡單的句子翻譯中都可以保持較高的準確率,反映了機器翻譯以句子為翻譯單位的特點。有道翻譯能將句子中的人名地名用源語言標注出來,最為人性化和周到。在篇幅較長的段落中,DeepL表現不佳且用時較長。另外,出現特殊格式的段落,百度和有道翻譯效果較好,形式和格式未出現錯誤,有道的譯文格式最工整,翻譯各種格式的譯文都能保持與原文的格式一致,而DeepL則表現不佳,比如:標點符號重復、漏譯、譯文中出現原文且格式混亂。
由于機譯的局限性,不可能完全依靠機譯,尤其是文學翻譯,可以先借用機譯了解大意,特別是生詞不用再一一查找,這樣就大大節省了時間。較長的段落可以首先選用有道或百度的譯文作為框架參考,而詞匯及句子采用DeepL的譯文作為參考。然后修改錯譯,調整語序,潤色加工,機譯和人工相結合,翻譯出高質量的文學譯本。
因為本文所用語料尚無正式出版的漢譯本,所譯缺乏基于雙語平行語料庫的數據統計,當前的研究只是筆者在翻譯實踐的基礎上做出的探索,因此,對三種機器翻譯的特點和質量評估難免有一定的主觀性和局限性,三種翻譯軟件的特點也不能完全呈現,有待學者們更深入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