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鈺
內容提要:作為首部印度英語文學史,艾衍加爾的《印度英語創作》提倡英語“本土化”改造,追溯還原了印度英語寫作的誕生發展軌跡,確立了印度英語文學這一獨立學科,并有意識地強調印英文學的民族文化傳承與“泛印度性”特征,致力于建構符合印度民族主義史學觀的國家共同體想象。在印度獨立初期乃至之后的過渡時期,艾衍加爾從文學史角度整合民族文化、塑造國家認同,有助于“婆羅多之地”印度成為國際國內通行的現代國家符號,對印度民族國家共同體建構起到一定積極作用。
英語文學在印度的溯源與劃分一直是文學史界富有爭議的話題。早在20 世紀初,英國文學史家就梳理了英國人在印度的文學書寫,稱之為“英印文學”(Anglo-Indian Literature)。愛德華·奧騰(Edward Farley Oaten)1908 年出版了《英印文學簡史》(A Sketch of Anglo-Indian Literature),布帕爾·辛格(Bhupal Singh)1934 年出版了《英印小說概略》(A Survey of Anglo-Indian Fiction),然而,他們的文學史編纂都僅限于英國人在印度的創作,而把印度人使用英語創作排除在外。直到1941 年,喬治·桑普森(George Sampson)在《簡明劍橋英語文學史》(The Concise Cambridge History of English Literature)中才用極為有限的篇幅介紹了邁克爾·達特(Michael Madhusudan Dutt)、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奧羅賓多·高士(Sri Aurobindo)等印度作家。他雖然把印度作家列入英語文學史之中,但認為其影響可忽略不計。
印度本土學者艾衍加爾(K.R.Srinivasa Iyengar,1908—1999)于1943 年提出“印度英語文學”(Indo-Anglian Literature,簡稱“印英文學”)這一概念,并把它與“英印文學”加以區分,指出印度英語文學是印度作家使用英語創作的文學,“是印度文學的一部分,就像梭羅和海明威的創作屬于美國文學一樣”。艾衍加爾于1943 年、1945 年和1962 年出版了三部關于印度英語文學的史學著作。其中,1962 年出版的《印度英語創作》(Indian Writing in English)最為綜合全面,該書由艾衍加爾1959 年在英國利茲大學所授《印度英語文學》課程講義集結而成,是寬泛意義上的文學史著作。全書共二十八章,依次以不同時期的典型作家作為各章節的標題與介紹對象,清晰地呈現出印度英語文學的歷史發展脈絡,并將其大致分為先驅、復興、覺醒、革命與獨立五個歷史時期。著作梳理了印度知識分子使用英語寫作的狀況,涵蓋了印度知識分子在哲學、政治學、社會學等領域的英語創作,為印度本土的英語創作發聲,確立了印度英語文學這一獨立學科,并為直至今日的印度英語文學史書寫提供了范例。國內學界對艾衍加爾關注較早,黃寶生、周至寬和倪培根1981 年合譯的《印度現代文學》,在“印度英語文學”專章中,翻譯了艾衍加爾的論文。但目前學界還沒有對《印度英語創作》一書以及它對民族國家共同體建構的作用進行過詳細分析。
印度英語文學自誕生之日起就備受爭議。弗朗茲·法農在《黑皮膚,白面具》中說道:“語言和集體之間有支撐的關系。講一種語言是自覺地接受一個世界,一種文化。”印度本土批評家也頗為尖銳地指出,英語是外源殖民語言,英語寫作是一種自我殖民,目的是為了博得西方讀者青睞,攫取商業利潤。“身為作家的印度人,他首要的、根本的事情是描寫印度主題,以一種印度語言進行創作……除非運用印度語言,否則,印度就不可能擁有自己的文學”。“印度英語寫作總是著眼于稀奇古怪的讀者群體,挑選可能吸引西方的主題和情境。事實上我很想說,印度英語文學是長在溫室里的植物,而不是從露天的土壤里冒出、發芽并茁壯成長的。”面對批評家們的指控,艾衍加爾是如何在他的史學著作中對印度英語文學的合理性進行建構?又是如何在背負殖民語言的包袱之下完成其對國家共同體的文化想象?更為重要的是,這種共同體的建構與想象是否取得了成功?艾衍加爾文學史書寫背后所反映出的印英之間、印度內部各地方語言文化之間復雜的矛盾及互動關系,以及由此展現出的完全不同于西歐范式單一民族國家的文化政治圖景,有助于我們更加深刻地理解印度在獨立初期的國家身份建構問題。
英語在印度的傳播和使用與英國對印度的殖民統治密不可分。1837 年殖民當局以英語取代波斯語作為行政領域官方語言,1844 年開始優先錄用掌握英語的印度公民為公職人員,1847 年起英語成為印度各邦的教學語言。與此同時,殖民當局為達成分而治之的目的,鼓勵使用本地語言作為地方行政用語,地方語言在區域政治和初等教育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受這兩個因素影響,印度獨立后政府在推行語言統一時面臨雙重困境:一方面,印巴分治使國大黨原本設想的印度斯坦語作為官方語言的夢想徹底破滅。南方各邦又不滿北方“印地語霸權”,各地發起強烈抗議活動,積極阻撓印地語成為印度唯一官方語言。另一方面,英語作為殖民者的語言,業已滲透到印度的教育、商業、政治、經濟等各個領域,成為邦際交流和對外宣傳的唯一媒介,甚至成為印度精英分子宣傳民族獨立的語言工具。
在此背景下,雖然在20 世紀40 年代末的一系列制憲會議上,天城體印地語最終以微弱優勢勝出,成為印度官方語言,英語僅可在之后十五年內作為官方語言使用,但五六十年代關于語言問題的爭論持續在印度發酵,并引發南印地區的多起動亂。1951 年,斯瓦米·西塔拉姆(Swami Sitaram)及他的追隨者們進行絕食抗議,要求將原來馬德拉斯北部的泰盧固語地區獨立出來,成立安得拉邦;次年,波提·斯里拉穆盧(Potti Sriramulu)為安得拉邦獨立絕食至死,從而引發大規模武裝沖突和暴亂;1953 年,聯邦政府迫于壓力不得不通過建立安得拉邦的法案(Andhra State Bill)。安得拉邦將泰盧固語設為邦官方語言,成為全印第一個按語言劃分出的邦。1955 年,印度聯邦建立官方語言委員會,就印地語取代英語成為唯一官方語言廣泛征求意見。這一舉措遭到南印泰米爾語地區的強烈譴責,他們不愿接受印地語的國家官方語言地位,并稱之為“印地語帝國主義”,而寧愿以英語為國家官方語言。在泰米爾納德邦(舊稱馬德拉斯邦),當地教師和學生召開馬德拉斯邦反印地語大會并舉行激烈的抗議活動,兩名學生抗議者在活動中自焚致死。德拉維達進步聯盟(Dravida Munnetra Kazhagam)甚至提出,如果聯邦堅持將印地語作為官方語言取代英語,它就要爭取把南印四邦的泰米爾人分裂出去,建立獨立的德拉維達斯坦國。
隨著語言爭端與動亂沖突逐步升級,艾衍加爾等本土學者非常害怕苦心得來的國家統一再度遭到破壞,擔心印巴分治的悲劇會再次上演,因而有意加強和鞏固英語在印度的官方語言地位。然而英語的致命缺陷在于,它是殖民者的語言。那么該如何使英語擺脫殖民語言的桎梏,使之為民族國家共同體服務,便成為當時印英文學史家的責任和使命。艾衍加爾對此的解決方式是提倡英語“本土化”(Naturalization)改造,強調英語是本土語言的一份子,強調印英文學是印度文學的有機組成部分。他在《印度英語創作》的序言中這樣寫道:“英語已成為我們的英語,而不只是英國人的英語,美國人的英語。同樣,印英文學是我們的文學。盡管它有種種局限,但仍教會我們如何成為一個新的國家、新的民族。”
為了證明英語是印度本土語言的重要組成部分,艾衍加爾總結了當時英語在印度全域廣泛使用的現狀,論述了英語在大眾傳媒、報刊發行和學術著作出版等方面的優勢地位。以1957 年印度報紙發行為例,50 種英語報紙的總發行量為1,005,000 份,而57 種印地語報紙的總發行量僅為394,000 份;且英語報紙全國發行,印地語報紙則僅限于北印度地區。同樣在1957 年,印度大學學術出版機構共出版圖書1845 種,其中英文書籍778 種,梵語書籍333 種,而印地語書籍僅有26 種。英語在全印行政管理、高等教育、邦際聯系及國際交流等方面所發揮的作用不容小覷。正是由于在當時的印度,沒有一種語言能像英語一樣在邦際間暢行無阻,因而許多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和文學家都傾向于使用英語或雙語(英語加本地語言)進行創作。羅易(Raja Rammohan Roy)使用孟加拉語和英語寫作;提拉克(Lokamanya Tilak)用馬拉地語出版了《獅報》(Kesari),用英語出版了《馬拉特報》(Mahratta);奧羅賓多用孟加拉語創辦了《法》(Dharma),用英語創辦了《敬禮祖國》(Bandemataram)和《羯摩瑜伽行者》(Karmayogin);圣雄甘地(Mahatma Gandhi)同樣也使用母語古吉拉特語和英語發表文章,并創辦了在全印頗具影響力的英語報紙《青年印度》(Young India)和《哈里真》(Harijan)。
此外,在印英文學史的書寫中,艾衍加爾特別強調英語在印度現代化及國家獨立進程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強調“司瓦德西”(Swadeshi)英語的使用,強調由富有修辭、比喻、典故與引用的英式英語向簡明、直接、注重功能性與效用性的印式英語的轉變過程。他在論述甘地文學時指出,“與早期沉重的印度寫作相比,他(甘地)寫作時所使用的英語簡潔、準確、明白。多虧甘地做榜樣,印度英語寫作變得極具功能性”。隨后,艾衍加爾將1919 年蘇倫特拉納特·班納吉(Surendranath Banerjea)在孟買的演講與1948 年查克拉瓦爾蒂·拉賈戈巴拉查理(Chakravarti Rajagopalachari)在馬德拉斯的演講作比較,指出隨時間推移,印式英語在甘地及其之后時期已經發生顯著變化,人們一改往日繁復冗長的修辭風格,轉而頻繁使用簡單明快、極具效用性的短句:
Do not rejoice at wrong.Rejoice in the right.Try to bear misfortunes bravely.Show trust in others and have faith that love will prevail.This is what Paul said.This is what Gandhi said.May God bless you!(不要因不義而歡喜。為正義而歡欣。勇敢地承受不幸。對別人表示信任,相信愛會戰勝一切。保羅是這樣說的。甘地也是這樣說的。愿神保佑你!)
當然,換個角度講,簡單明快、注重效用性的英語也是當時印度社會政治之所需。在甘地看來,殖民時期印度社會最主要的問題是當政者被西方現代文明之光所誘惑,他從根本上抨擊了現代性和資本主義市民社會觀念,認為:“現代文明所做的......是使人為自己對奢侈、放縱的貪求所困,釋放出無序競爭的巨大力量,結果給社會帶來貧困、疾病、戰爭與受難這種種罪惡。”甘地的獨特成就,即“為一個志在在新的民族國家里取得政權的資產階級,在政治上借用所有從屬階級。在印度這個個案里,人口最多的是農民。而正是甘地的意識形態,為將這個階級借用進入發展中的印度國家政治結構,找到了歷史可能性”。因此,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之下,以簡單直接的英語取代繁縟復雜的修辭也是印度精英分子有意識地把目光由城市轉向農村,由市民階層轉向農民階層,并不斷去動員廣大農民階層的政治需要。
艾衍加爾提倡英語“本土化”的另一個手段是闡明印度本土語言對英語的影響,強調地方英語對帝國英語的重構。當一種西方語言在古老的東方大地上開枝散葉后,其音韻、詞匯、句法及使用必然與本土語言發生互滲,因而印英文學對英語的挪用,“絕不是單純地把本土或‘標準’形式嵌入文本,而是在本土與‘標準’的交界面上創造了一種新話語”。艾衍加爾這樣描述拉伽·拉奧(Raja Rao)的小說《根特浦爾》(Kanthapura):“拉伽·拉奧在前言中解釋了自己為何使用英語寫作,風格又為何如此反常,這是因為他試圖在英語中加入方言(也就是坎納達語)獨特的習語、節奏和語調。這不是矯揉造作的‘巴布’(babu)英語,也不是那些在孟買、加爾各答或新德里高級俱樂部里上流人士說的英語。這只是鄉村居民的日常用語化入了英語,就好像透過有色眼鏡看到一副熟悉的風景。”之后,他便援引了拉伽·拉奧本人的話,“雖然我使用了‘陌生’(alien)這個詞,但英語對我們而言并不陌生,它是我們的學識上的外套,就像之前的梵語或波斯語一樣,但它并不是我們情感上的外套。我們天生是雙語的,許多人同時用本地語言和英語進行創作。但我們不可能像英國人那樣寫作,也不應該那樣寫作......印度人的生活節奏必須融入我們的英語表達中,就像美國人或愛爾蘭人的節奏業已融入他們的表達中一樣”。顯然,拉伽·拉奧開始有意識地通過“棄用”和“挪用”英語,改造“標準英國英語的概念”,并試圖用雜糅性、解轄域化的英語來描述本土鮮明而厚重的文化意象。這種地方英語的建構方式也是之后的印度英語作家一直沿襲至今的寫作策略。
“印度性”(Indian-ness)是討論印度英語文學時常被提及的概念。究其原因,主要還是由于它“運用的語言是英語,而不是印度的某一語言”,而“一個不用本民族語言進行創作的作家,能否真實地反映本民族的生活、情感、心理與精神追求,這是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正如米納克什·穆克吉(Meenakashi Mukherjee)所說:“如果我使用馬拉提語寫小說,別人不會叫我印度馬拉提語作家,而僅稱我為馬拉提語小說家……馬拉提語不會背負文化、傳統和文明的重擔。沒有人會寫一篇關于馬拉提語小說‘印度性’的博士論文。而同樣起源于我國的英語小說則不同,‘印度性’不但會成為學術著作和書評常會討論的關鍵問題,就連作者本人似乎也受其影響。”正因如此,艾衍加爾在其文學史書寫中就著重強調印英文學的“印度性”,有意識地在豐富多彩的文學作品中進行篩選,使過去服務于現在;同時還積極提取印英文學中的愛國主義元素,強調印英文學對國家統一和民族團結所做的貢獻,以加強個體對國家身份的認同及民族凝聚力。
艾衍加爾對印英文學“印度性”的挖掘主要從兩個維度進行:一方面,在文學史書寫中并不遵從“以西方為中心”的殖民史學觀,而堅持印度民族主義史學譜系建構,著重強調印英文學對印度教哲學精神、神話史詩和民間故事的重視及繼承關系。帕爾塔·查特吉(Partha Chatterjee)在《國家與碎片》(The Nation and Its Fragments)一書中這樣寫道:“(印度民族主義將)社會制度與實踐的世界劃分為兩個領域——物質領域和精神領域。前者代表著經濟、政治、科技等外部世界......而后者則代表著具有文化認同‘本質’標志的內部世界。一個人越是接受外來物質文化的影響,就越需要保持自身精神文化的獨特性。”換句話說,被殖民者越是在物質文明上模仿西方,就越是需要在精神上對自身文化加以捍衛,以保留東方文化的精神優勢。為捍衛自身文化之優越性,艾衍加爾把印度英語文學對古代印度教神話史詩和民間故事的繼承加以鉤連。在論述早期英語詩人朵露·達特(Toru Dutt)時,他這樣寫道:“她轉向梵語(著作)——創作女神之母、印度種族記憶的深泉。現在,朵露可以在好客的土地上感受到自己的雙腳,滿足她靈魂深處對種族意識根源的秘密渴望。《羅摩衍那》、《摩訶婆羅多》、《毗濕奴往世書》和《薄伽梵往世書》給了她女性想象力自由發揮的空間……她是一位用英語寫作的印度詩人——她是純粹本土的,是一位真正的印度女歌手。”之后,艾衍加爾又花三章的篇幅介紹了奧羅賓多·高士及他的散文著作《神圣人生論》(The Life Divine)和史詩著作《薩維德麗》(Savitri)。從奧羅賓多的哲學著作中,艾衍加爾看到了西方形而上學與印度瑜伽行者的區別。“在西方,至少從柏拉圖時代以來,智力、理性、邏輯常被認為是掌握知識的最佳工具,甚至精神體驗也被召喚來通過智力的檢驗,看它是否具有合理性。另一方面在印度,情況則恰好相反。在東方,尤其是在印度,雖然毫無疑問,形而上學思想家也試圖通過智慧來接近終極現實,但他們把思想建構放在次要地位,而排在第一位的永遠是精神直覺、啟迪之光和靈性體驗。沒有精神體驗的基礎,沒有靈性直覺和啟迪之光在每一階段的親證,所有純粹的智力建構都沒有任何價值。”不僅如此,艾衍加爾在論述羅梅什·錢德拉·達特(Romesh Chunder Dutt)、辯喜(Vivelkananda)、拉達克里希南(Radhakrishnan)、C.拉賈高伯樂迦利(C.Rajagopalachari)、K.D.塞斯納(K.D.Sethna)、迪利浦·庫瑪爾·羅易(Dilip Kumar Roy)等人及其著作時,也同樣著力于挖掘其英語創作中的東方文化精神內核,巧妙地、不同程度地凸顯印英文學受印度教哲學精神、神話史詩及民間故事之影響。通過以上例證,不難窺見艾衍加爾為印英文學治史的初衷和立場:其一,他致力于為印英文學尋找印度精神之根,并有意識地進行東西方精神文化的對比,突出東方文化之優越性,以印度古代豐富的精神文化資源來平衡目前物質上落后西方、語言統一上依靠西方的頹勢;其二,他沿襲了自孟加拉歷史學家塔里尼查蘭·查托帕德亞伊(Tarinicharan Chattopadhyay)的《印度史》以來所形成的印度民族國家新歷史譜系的建構理念,即以印度教為根基、以印度本土其它宗教為輔助,排斥外來民族與宗教(諸如伊斯蘭教和基督教)的印度民族主義史學觀,強調古代輝煌的印度教文明是印度傳統與民族歷史的正統來源,也是當代印度擺脫異教統治、重建古代光榮的必由之路。
另一方面,艾衍加爾也試圖論證,印英文學與印度其它語言文學一樣,使用的是印度本土特有的敘事方式,表現的是地道的印度生活與印度情感,語言并不影響其敘事模式和情感本質。在評價納拉揚(R.K.Narayan)的創作時,他這樣寫道:“他(納拉揚)在邁索爾定居,邁索爾的方言是坎納達語,但他用英語創作……納拉揚的教育背景完全來自南印。他是屬于印度,甚至是屬于南印的:他使用英語就像我們過去穿英國蘭開夏郡的腰布一樣——但他的思想和情感、靈魂的悸動、意識的自由流淌,都來自印度的土壤,他完完全全是土生土長的。”納拉揚筆下摩爾古迪小鎮的地理風貌、社會景觀及形形色色的人和物,無一不展現了印度尤其是南印獨特的文化面貌;他的敘事模式與風格,也是從本土故事的無限貯藏中生成的,是印度教文化觀念的體現。“在納拉揚的小說中,通常有一次逃離、一次連根拔起、一次秩序混亂——但隨之而來的是回歸、重生和恢復正常……毫無疑問,納拉揚似乎把世界僅僅看作是各種力量的平衡……納拉揚小說的靈魂不是諷刺喜劇精致的自我調整機制,而是有關于超越的奇跡,是愛、美、生命與和平的復歸。”不難看出,納拉揚圓形敘事模式背后所蘊含的正是印度教哲學精神中以退為進、靜觀其變,并“希望借助神秘的精神力量來達到新的平衡”的敘事觀念。同樣,這一時期的文格德拉默尼(K.S.Venkataramani)、安納德(Mulk Raj Anand)、拉伽·拉奧、巴塔查里亞(Bhabani Bhattacharya)等印度英語作家,在創作時也更多地植根本土敘事,反映印度人在印度這片土地上的現實生活和思想情感。文格德拉默尼的《農夫穆魯甘》(1927)描述印度南部高韋里河岸邊農村的生活畫面;安納德的《不可接觸的賤民》(1935)、《苦力》(1936)和《兩葉一芽》(1937)都是以印度底層人民及其生活為主要描寫對象;拉伽·拉奧的《根特浦爾》(1938)則以甘地的不合作運動為故事背景,被艾衍加爾戲稱為“甘地往世書”;巴塔查里亞的《饑餓》(1947)取材于孟加拉大饑荒,觸目驚心地描述了一場“奪走加爾各答和孟加拉200 萬無辜生命的人為饑荒”。印英文學與印度本土其他語言文學所表現的印度日常生活與家國情感并無二至,英語文學創作及其背后蘊藏的思想情感同樣可以真實地反映印度和印度人民;并且由于相較其他本土語言,英語具有流通上的中立性,因此在承載建構印度“文化統一”的使命上更具優勢。
此外,艾衍加爾在印英文學史書寫中還著重描寫了印英文學的愛國主義精神,強調印英寫作對印度現代化進程中國家統一和民族團結所做的貢獻。他認為羅易、狄洛濟奧(Louis Vivian Derozio)、羅納德(Mahadev Govind Ranade)、奧羅賓多、辯喜、甘地、尼赫魯(Jawaharlal Nehru)等許多印度杰出的思想家、政治家和文學家都撰寫英語著作來傳播民族主義思想,推動印度現代化改革和國家獨立進程。艾衍加爾在文學史書寫中多次提及“印度母親”(Mother India)這個帶有強烈民族主義色彩的政治隱喻。在論述奈都夫人(Sarojini Naidu)時,他這樣寫道:“莎洛季妮·奈都不僅是一位詩人,她還是印度母親最有天分的孩子。她時刻準備好分擔母親的痛苦,無所畏懼地表達母親的痛苦和希望,并努力勇敢地挽救母親、挽救這個時代。”“她(奈都夫人)再次審視自己傷痕累累的心,看到了一副新的景象——被鎖鏈束縛的母親的景象——她發誓要打破這束縛。”除奈都之外,艾衍加爾在論述泰戈爾、奧羅賓多、安納德、拉伽·拉奧、巴拉蒂·薩拉巴依(Bharati Sarabhai)、拉古納塔(Raghunathan)等作家時亦先后多次提及“印度母親”,“這種個體和國家間的‘擬血緣關系’對于塑造公民的民族認同和凝聚力、建構主權國家的合法性具有重要意義”。艾衍加爾在編纂文學史時有意識地將民眾對國家共同體的想象,投射到“印度母親”這種天然可共情、可感知的意象上來,有助于彌合宗教及意識形態分歧,為民眾建立跨地區、跨黨派、跨種族的廣泛聯系打造堅實基礎。
國家共同體的建構,按照安德烈亞斯·威默(Andreas Wimmer)在他的新作《國家建構——聚合與崩潰》一書中的說法,即“公民認同國家并將其視為一個團結一致和共享政治命運的共同體”。威默認為,國家共同體建構的本質是公民與國家間政治權力關系問題,即由政府主導的政治整合(political integration)與公民形成的國家認同(national identification),其中的關鍵是在國家與公民之間建立起跨越族群界限的政治聯系。威默通過比較中國和俄羅斯,從正反兩個方面充分論證了共同的語言空間是如何幫助跨越族群邊界構建政治同盟。
印度具有與中國相若的悠久文明和眾多人口,但是由于歷史上一直缺少像中國一樣“書同文”的條件機遇,導致其政權分散、上下不通、中央權威不足,整個社會上至精英階層下至底層百姓一直處于缺乏國族認同的狀態。印度政治家拉達克利希南就曾經提出,很羨慕中國人有著統一的語言文字。歷史上波斯人的統治曾使印度一度以波斯語為官方語言,但在英國統治期間印度才真正達到了某種統一。英國殖民當局出于維護統治的需要,大力推行英語教育,使得印度各邦打破原有溝通阻隔的藩籬,初步完成了邦際間的政治溝通與整合。1947 年,印度獲得國家獨立,英國殖民者的離開使得印度人首次擁有了現代國家中獨立的政治權力,當時的尼赫魯政府雄心勃勃地推行民族獨立計劃,其憲法規定了印地語作為印度的官方語言,而英語應于1965 年后退出使用。然而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強力推行印地語割斷了非印地語地區民眾所屬的族群共同體與國家層級的中央政府之間的紐帶,使得當地人民感受到歧視和不公正待遇,印度政府不得不在此后頒布《官方語言法》,規定英語今后仍然作為輔助官方語言繼續存在。
我們一般會認為,異民族的語言無法表達本民族的情感、心理乃至思想,這是一種觀念,這種觀念放在印度很難成立。印度的國家共同體建構是植根于其殖民歷史的,其中最重要的是英國在印度推行英語教育,培養了一大批“中間階層”,而這些人后來成為印度民族獨立運動中的主力。1861 年意大利統一之后,當時的領導人之一阿澤利奧(Massimo d’Azeglio)有一句名言:“我們已經創造了意大利,現在我們必須創造意大利人。”同樣,在印度國家獨立之后,也需要重新創造“印度人”,以增強其對國家身份的認同。這種身份認同與個人情感息息相關,很難通過強力馴服公民的語言民族主義精神得以實現,這樣反而會使國家失去與公民之間跨越族群界限的政治聯系,導致單語言空間內地方政治勢力的壯大,最終造成國家因公民認同缺失而面臨解體風險。
因此,在建國初期,如何對英語這個殖民時代的遺產進行重構和再利用,使其成為印度整合民族文化、塑造國家認同的有力工具,是艾衍加爾為印英文學治史的初衷和定位。他對印度英語文學的定性是從當時的歷史現實出發的,其印英文學史書寫也有明確的現實意義。
其一,艾衍加爾有意識地提倡英語“本土化”,逐步梳理印度人的英語寫作歷史,使其成為團結內部人民、實現“文化統一”的聯結和橋梁。艾衍加爾首先厘清了“英印文學”與“印英文學”的概念范疇,聲明前者是在印度的英國人以印度為題材創作的文學,而后者是印度人用英語創作的文學;并順理成章地,將喬治·桑普森在《劍橋簡明英國文學史》中寫進“英印文學”專章的泰戈爾、奧羅賓多和曼莫漢·高士等知名作家重新歸類到“印英文學”之列,提高了民族自豪感和國際認同度,擴充了印英文學史的廣度和寬度。他還將印英文學史按時間順序大致分為從1820 年起源到1947 年獨立后的五個時期,其中特別為20 世紀上半葉在民族獨立解放運動中功勛卓著的奧羅賓多、甘地、尼赫魯和專注于描寫本土人民現實生活的“三大家”安納德、納拉揚和拉奧分別列專章敘述,鼓舞人民為國家獨立和建設不斷奮斗,加深了印英文學史的深度和厚度。
其二,艾衍加爾還特別強調印英文學的“泛印度性”(pan-Indian)特征。印度文學史家蘇吉特·穆克吉(Sujit Mukherjee)曾經說過:“在印度,我們可以適當地遵循美國學者的方法,不僅將文學視為語言綻放的花朵,也將其視為文學傳統的產物,這種傳統由部分來自環境的非語言因素形成。”艾衍加爾的文學史書寫正是將英語寫作視為印度本土環境和印度文學傳統的產物,突出印英文學在印度土壤中成長并延續了印度自吠陀時期以來的文學傳統。“印英文學,雖然看似披著異族外衣,但在本質上完全是印度的。它是古代光榮傳統的現代表現,這一傳統濫觴于吠陀時代……印度文學,無論在過去還是未來,都應該是一種神秘紐帶,將個人與國家,地方與中央連接起來。”由此可見,艾衍加爾將印英文學賦予了某種超越個體與地方的崇高屬性,反映了他對文學史書寫應服務于國家共同體建構的治史理念。
其三,艾衍加爾順應了時代號召,其印英文學史在當時的歷史時期下更能勝任印度民族文化的“整體研究”,客觀上更有利于印度文化和國家形象在國際上廣泛傳播。印度獨立后,受到民族解放運動勝利的鼓舞,一批書寫印度各種本土語言的文學史相繼涌現,像希沃丹·辛格·喬汗(Shivadan Singh Chauhan)所著的《印地語文學的八十年》(1954)、蘇庫馬爾·森(Sukumar Sen)撰寫的《孟加拉語文學史》(1960)、默罕默德·薩迪克(Mohammad Sadiq)的《烏爾都語文學簡史》(1964)、克里希納·柴塔尼亞(Krishna Chaitanya)的《馬拉雅蘭語文學史》(1971)、曼蘇赫拉爾·賈維里(Mansukhlal Jhaveri)的《古吉拉特文學史》(1978)等。這些著作豐富了印度文學史的地方研究,但均受限于反映當地語言文學乃至文化的演變軌跡,無法從宏觀上把握和總結印度文學的總體發展脈絡,不利于印度“文化統一”的國家形象構建與國際傳播。而統一完整的印度文學史著作,在印度獨立后相當長的時期內并無建樹,直到在K.M.喬治(K.M.George)主編的兩卷本《比較印度文學》(1984,1985)與S.K.達斯(Sisir Kumar Das)撰寫的兩卷本《印度文學史》(1991,1995)等問世后方才有所改觀。而在20 世紀50 年代至80 年代,艾衍加爾書寫的印英文學史著作《印度英語創作》不斷再版,不僅指導了印度幾代學者運用英語進行創作,更承擔了在國際上講述印度故事、傳播印度文化的對外窗口功能,為印度樹立國家形象、爭取外部共識創造了積極有利的交流環境。
不過,艾衍加爾的印英文學史也有其局限性。首先從自身觀念來講,由于繼承了以印度教為根基,排斥外來民族與宗教的印度民族主義史學觀,艾衍加爾的印英文學史盡量簡寫甚至淡化了印度穆斯林作家的英語創作,比如兩次世界大戰期間出現的印度穆斯林英語作家阿赫邁德·阿里(Ahmed Ali)和阿米爾·阿里(Aamir Ali)等人,及他們從穆斯林視角出發描寫家庭生活和當地政治活動的作品等,在書中正文并沒有提及,僅在附錄的參考文獻里曇花一現。這種觀念在本質上復制了西方文學史中的殖民意識和民族偏見,盡管一定程度上有助于獨立后的印度于“民族性”和“文化統一”上達成共識,但也存在強行回避印度多民族、多宗教歷史的問題,為之后印巴沖突持續、印穆對立加劇埋下隱患。
其次從治史對象來說,印度英語文學最初是受英國殖民文化和殖民語境影響而產生的,英語的傳播和使用也“并非以印度人民的福祉為出發點”。盡管印度歷代知識分子不斷通過英語創作向國內外展示印度傳統文化內核,在國際國內的政治文化領域碩果頗豐,然而隨著后殖民時代的來臨,印度英語創作卻逐漸陷入了某種“底層敘事”悖論:要么脫離底層,一味迎合中上層階級的審美趣味;要么當其一旦觸及印度社會底層最深層次的矛盾,便無法擺脫向西方展示黑暗印度、奇異東方的嫌疑。這是艾衍加爾所預料不及的,也是當前印度英語文學創作的內生性矛盾所在。
最后從語言狀況來說,英語畢竟是隨著英國殖民勢力進入印度,是西方殖民者曾進行文化霸權的有力工具和時代烙印之一。由于以英語為載體的西方文化強勢介入,印度即使在獨立后很長一段時期內也難以擺脫精神上對西方的依賴以及“西方中心說”的影響,就連艾衍加爾本人也承認,印英文學與英語文學之間淵源深厚。21 世紀以來,國際上政治格局風云突變,印度國內民族復興意識不斷覺醒。特別是2014 年莫迪領導的印人黨上臺執政后,強調印度教主體意識的政治勢力逐漸崛起,他們致力于原生的、獨立的國族形象構建,因此自上而下大力推行印地語。由于天然帶有舊時代殖民色彩的標簽以及新興統治階級的不斷拋卻,印度國內英語的使用似乎正在走上日漸式微的下坡路。這也是艾衍加爾的印英文學史力所不逮之處。
透過艾衍加爾的印英文學史書寫,他對印度知識分子受到古老民族文化與西方殖民文化的雙重影響給予高度關注,希冀在印度與西方文明碰撞交互的時代背景下,追溯并還原印度英語文學的誕生發展軌跡,致力于建立符合印度民族主義史學觀的國家共同體。了解印英文學史的編纂背景與治史理念,對我們理解獨立初期印度國家形象、國家身份的建構過程以及認識印度文學文化的對外傳播路徑具有積極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