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燕的詩

蘭燕

十八連山

十八連山，不是十八座山，是山的海洋

離開的人，帶走一座

歸來的人，帶回兩座或一個峰群

十八連山遍地都是煤炭。沉睡中的樹

在億萬年后醒來。醒來后的樹

靈魂中燃燒綿綿不絕的光亮。十八連山

每個村莊都懷揣山的家譜和樹的檔案

一輪清月，懸于十八連山峰頂

月桂盛開，從天上彌漫到山腳

我離開后，它在我身處的他鄉彌漫

我再回來時，下馬嘎小河不見了

羊山魚塘也不見了。只有到了夜晚

我才能在羊山百年老樹的葉隙里

找到清月的倒影

紅色樓房里的讀書聲，掀起魚塘的波紋

三十年前，那里是桂花樹林

林中的我，曾在月下等待劃過天邊的流星

異鄉，沒有給我第二種方言

蕩漾在十八連山深處的唇語，予我沉默

予我遺落山頂的月光，和淡淡的香

鄉村教師

用逐日的手指，彈奏風

在不眠的夜里，等待一束亮光

清瘦的影子，留給清冽的泉水

尚需一個村莊，回蕩消失的歌聲

尚需一朵花，開在山頂

當轟隆隆的雷聲滾過，需要一場雨

滋潤昨日的驚悸

不喜歡蝴蝶，花期稍縱即逝

必須是草，是鐵，是天邊燃燒的石頭

才能撐起山頂的天空

螢火蟲身體里藏匿的火光

點亮了滿天星斗。蒼茫無際的夜

有了期待的理由

凸起一個孤獨的講臺

窗外，水重疊著水，山綿延著山

守山的人，只把清瘦的影子

交給晝夜嗶嗶作響的流泉

螢火蟲

一只蟲的眼淚流不成河

一朵花并不代表春天。回到草尖

煉丹師正以花朵的名義，提煉毒汁

在大地的須發之巔，筑一個巢

滿天星光就成了帳幕。夜的魔術師

正以身試毒，演繹幻滅

只要有一個出口，便可以點燈

而點燈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末日

每一天都是枯木逢春

月亮

愛你的人那么多，我只是

其中一個。這些空洞的情感

讓你在蒼茫茫的天幕里

那么孤獨，那么蒼白

你應該厭倦了永恒，厭倦了

心跳。厭倦了日復一日的圓滿和殘缺

我奇怪的是，黑夜中沉迷了億萬年

怎么也未能把你掏空

尋找

太陽尋找黑夜。螞蟻

尋找蜉穴。炊煙尋找風

熊熊而焚的烈火，尋找灰燼

醒著，尋找夢幻。出生的嬰兒

尋找歸途

所有的尋找，只有一個目的

隱去具象，回到虛無

雪中

我用枯枝在雪中畫一個墳冢

沸沸揚揚中它越壘越高。此后

我的肉身將會呈現雪的白

掩埋于白穴深處的黑。虛構的睡眠

需要一顆玻璃的心

一只鳥驚動了一座樹林

它的翅膀有死亡的速度和力量

包括我，包括鳥聲中醒來的潛藏之黑

都有用白雪砌一個黑色空間的欲望，即便我們

即將

被預訂。被復制。被藏匿。被掏空。被溶化。

也應該留一個，介于黑白之間的洞穴

藏匿人人皆知的秘密

唯有滿湖孤影

心有綻放，一朵花

便足以開滿整座天空，不留罅隙

避日，避星，避月，也避妖物

花朵盛開之時，幻影如你

風聲如你，雨聲如你，虛無亦如你

雪來，你可來。風來，你亦可來

來與不來，皆如虛幻之花朵

沒有盛開，亦沒有凋落

一湖星光，搖曳清月。戀月的

并非是水。戀水之物，亦非懸月

唯有滿湖孤影，在月與水之間

輪回四季

一直敗于自己

午夜時分，我在掃黑辦

除惡務盡的宣傳畫，像一杯冰啤

令我興奮。此刻，我身著獸皮制作的衣褲

腳踏黑色馬丁鞋，一副熒屏俠女的形象

只是我再怎么兇狠的瞪眼，也瞪不出殺氣

即使給我一支槍，我也無法把槍口

對準一只蚊子或歧途中的螞蟻

我確定最后我只能把槍口對準自己

只有對準自己，我才會暴露無情和殘忍

只是一直以來，視己為敵的我

卻一直敗于自己

相遇黃連木

風雨讓你更加繁茂，你將雷電

煎熬成鱗片，切碎了潮水般的憂傷

要怎樣的修為，才能不為憂傷所動

要怎樣的隱忍，才能青苔纏身，雜草入骨

我們來了，不是為你而來

這一群愛唱歌的人，此時選擇了沉默

在你五百年的綠蔭下，學習低調發聲

稻田里吹來的風，滑如絲綢

久違的紅蜻蜓已不再是童年那只

浮云徘徊，不忍心打擾

這群心懷歡喜的人。從心底發出的聲音

猶如五百年漫長的孤獨。你看見了嗎

五百年，多少人消失不見

多少落葉，腐為泥土的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