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的詩

朵朵

打開，故鄉

天窗打開，一朵云

緩緩滑向你的目光

你從遠方帶來的眼神，緊張多刺

劃破它，雨水傾注而下

雨后的森林打開自己，放出

無數匹山嵐，白日的鬼馬

在山頂迷茫游蕩

一條河掏心掏肺地打開自己

直到河底嶙峋的亂石清晰可見

一群白鷺才肯收攏翅膀

停泊在它尖銳的肋骨上

打開眼睛，打開耳朵

你也依然不曉得那些鳥

飛過多少彎曲盤旋的山路

才能唱得如此婉轉

一位老人坐在樹下，打開時間

她不知道該怎樣折疊

才能裝進你遠走他鄉的行囊

你裹緊大衣再次跳進

喧囂的地鐵

門在身后，緊緊閉上……

還是回老家吧

想要一把竹椅

擺在北京鬧市的街口

再要一棵桂花樹

撐開波點小傘

我就坐在那里

看車來車往，看人潮涌動

看熾熱的心火，如何把一座城市燒開

竹管悠悠響起

吹來一片竹林的清涼

桂花就砰砰落下

腌漬一罐童年的蜜香

打薄

你耍弄剪刀

說要把我的頭簾打薄

柔軟的頭發，無辜墜落

2020，日歷被我一張張撕下

你瞧，我也學會這門手藝

雙腳邁開、馬步蹲好

手握利刃，將日子一點點打薄

走出旋轉彩門

我輕輕吹口氣

劉海輕盈，牽著我飛

走過這么多路，原來

我也變薄了

迷途

我以為這是一條抵達你的路

卻不小心踏上誤會的迷途

大霧蒙蒙里

我們用曲解投石問路

一步一步，卻始終走不出

我用猜疑的劍刺破一塊完整的云

又后悔地蘸上想象的汁液去涂抹

有時是血流不止的紅

有時是故作輕松的黃

又或是灰的隱隱作痛

烏云密布

我孤獨的瘦馬，狂奔亂突

從不懂得，在懸崖邊躑躅

自我之地

自我之地

應許之地

流奶與蜜之地

黑色的葡萄藤

蔓延在大地的脊柱上

我的頭發綴滿烏紫的葡萄

一顆顆飽滿又脆弱的心

噗噗迸裂，甜美的汁液斟滿大地的酒杯

清晨，我在紫紅的湖邊啜飲

風，吹落天空的碎片

藍色的鳥兒紛紛飛向我

我們相互辨認

熟悉得如同五千年的銀杏

媽媽囑咐我

入睡前須摘下首飾

她指著黑如綢緞的夜空

——這是送你的妝奩

于是我摘下星星耳釘

取下月亮吊墜

卻遲遲不肯放下銀河項鏈

我在星云的漩渦里做夢

波瀾的情緒將風吹落

他們覬覦我的寧靜與富足

想要闖進來

我打開天門

只放進一匹馬和一個男人

藍色的草莓站在樹上

鳴吟的鳥兒在水中搖擺

沉默唱出一首美妙的歌

我緊貼著愛人透明的脊背

穿過他，望向銀河

自我之地

應許之地

流奶與蜜之地

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

立于針尖之地

從此，我不再害怕摔倒

四月，走進墓園

四月，遺忘終被遺忘

破土而出的思念

攀爬記憶的藤架

輕松將我捕獲

地下的先人仿佛一下子，活潑起來

抽動手中的絲線

月光梳妝臺卸掉

快樂與悲哀

脫下生活舞會的盛裝

笑聲的獸群沖出柵欄

欲望充盈的氣球毫無征兆地

爆裂

而我，輕盈如紙鳶

四月，被牽引著來到墓園

彎曲的時間在這里打結

喁喁獨語流過寂靜的縫隙

而沉默的花粉，彌散空中

死亡，隱隱咳嗽

四月，擦拭嘴角的繽紛蛋糕

走進墓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