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娟的詩

魯娟（彝族）

世俗生活

凌晨五點，黑漆漆的城市還沒醒來

成千上萬個壓抑的靈魂

暫時得到睡夢的撫慰

在黑暗的海里休憩如一朵朵睡蓮

他們一旦醒來

就會從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向地鐵

扮演小職員A 小職員B 小職員C

偶爾扮成大老板D，奔赴各自的站臺

去接受命運的煎熬或恩寵

很快，我也會匯入這潮水

在茫茫人海中難以辨別

而這一秒到來之前，

我要告訴你，

我愛你，你愛我

在這世間，獨一無二

愿你從這份愛中獲得快樂

愿我們因此擁有與眾不同的一天

每一天

我們一起畫畫

她看見線條們跳出來，我沒有

我們一起刷牙

她聽到風琴拉動的聲音，我沒有

我們一起春游

她與路遇的每一株植物交談，我沒有

我們一起跳舞

她想怎樣伸展就怎樣伸展，我沒有

我們一起入睡

她給所有愛的人道晚安，我沒有

很顯然，她修正我

她拯救我

在我越來越偏離最好自己的

每一天

鏡中人

這眼神熟悉，又恍如隔世

來自我的童年或暮年

我的女兒或我的母親

它剛剛生長或早已衰老

以我為軸，相互疊合

使我常常不知自己是誰

有時未滿四歲，整天歡喜

在泥土和樹葉中玩耍

有時年過八十，唏噓不已

與世事愛恨完成和解

立春日

一定有些什么在融化

某時辰，某一分，某一秒

空氣中飄散出

微微甜，微微醉

微微妙不可言

我慚愧幾乎察覺不到

那些微微甜，微微醉

微微妙不可言

僅僅隨女兒歡叫奔跑

她興奮不已，像只小鹿沖進地鐵

我吃驚于擁擠人群里

許多來往喧囂市井的面孔

他們比我更麻木更令我同情

竟然失去為小孩們讓讓座的柔軟

一定有些什么在開導我

某時辰，某一分，某一秒

我忽然領悟這一天幸福倍至

我的母親和我，還有我的女兒

一路歡叫奔跑

這一天多么平凡但卻重要

當我小跑追逐女兒

又回過頭等等母親時

失去知覺的人頭攢動中

仿佛我向誰投去一口

微微甜，微微醉

微微妙不可言的野蜂蜜

星星

從一扇向夜晚打開的窗戶

看見了它

那么近又那么遠

那么明亮又那么閃爍

像小時候第一次看到

在平凡而瑣碎的每一天

在短暫而漫長的每一天

太多美好的念頭來不及升起就灰飛煙滅

我幾乎已全盤接受了自己的平庸

隨生活的洪流滾滾而下

可就在今晚，又看到了它

原來它一直都在！

當我像個孩子那般新奇那般驚喜

從一扇向夜晚打開的窗戶朝外望去

故鄉

五月回故鄉，太陽明晃晃地照我

像小時候滾鐵環，走到哪跟到哪

我帶回嶄新的愛人，嶄新的自己，嶄新的女兒

似乎還不夠

她知道那么多風，那么多寒，那么多黑暗

曾住在我體內

她明晃晃地照我，使我終于可以像

一條解開束縛的句子撒腿就跑

她同樣關照那位被遺忘的老銀匠

明晃晃照他身體空的部分

我和他操持著相同的手藝：

稀有、精微、不可言傳

在雨后清新的灌木叢里

時不時伸展靈魂柔軟的根須

夜游記

去掉多余的光亮，很快適應夜晚

準確說夜晚很快適應了我們，融為一體

為每個人披上一件輕薄的黑色披風

當我們走動，和周圍的小蟲小獸并無區別

細雨還在飄，但雨傘仿佛也多余

傘柄變成拐柱叩擊石板路

發出清脆的梆梆聲

大家聊著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和陳年笑話

黑暗中沒有越來越無聊，反而越來越輕松

于是，我們加快速度

丟掉更多財富、名聲等多余的東西

小跑著鉆進越來越純粹的夜色里

聲音

我不確定它出自哪里

——

露珠滴落樹梢或者小獸拱過泥土

麥浪隨風起伏或者泉水流經石子

飛鳥展開翅膀或者花朵瞬間綻放

我不確定那些音色里

是否有蕨芨般圓潤的紋路

或者星空般經典的謎

甚至不確定我是否真的聽到了它們

有時遙遠，有時很近

但它一定在，一直就在某處

以至于我無意間順著這聲音找到了你

愛

不在過去，也非未來

就是現在

我愛你歷經混亂和浮躁

歷經失敗和絕望

歷經雨水和灰塵

與黑暗屢戰屢敗

屢敗屢戰

無限接近光明

我愛這些緩慢艱難的過程

不可替代

我愛和你一起生長

獨一無二

我愛我們已不年青

卻比年青時更愛

禮物

這蛻變艱難、緩慢

是甘露，是良藥，是亮光

是不可逆轉的生長

誰也無法替代你去走

而我，在黑暗盡頭的出口等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