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境中需要一束紅玫瑰
——讀陳武短篇小說《送你一束玫瑰花》

碧 劍

讀陳武短篇小說近作《送你一束玫瑰花》，讓我聯想到他的多部中短篇佳作：《拉車人車小民的日常生活》《換一個地方》《吳小麗一周的瑣屑生活》和《到燕郊有多遠》等。雖然這些作品發表的時間最長已相隔二十余年，但我的感覺是，它們之間有一條隱秘的連線；我甚至覺得，這些小說里的主人公車小民、于紅紅、吳小麗、湯圖圖和《送你一束玫瑰》里的龐雁等人，就像拴在同一根繩上的“螞蚱”，都在艱難困境中拼命掙扎、左沖右突。他們雖然生活在不同的年代，從事不同的職業或以不同的方式謀生，他們所處的生存困境和精神上所受的困擾卻是相似或共通的。

雷達先生主編的《近三十年中國文學思潮》一書指出：2001 年陳武的小說《拉車人車小民的日常生活》，以殘酷的車禍結束了對生活懷著微薄幸福渴望的主人公的生命。車小民，這個以替人拉板車為生的打工農民，他的快樂只不過是能夠有點閑錢給孩子和生病的老婆買包油糖果子。生活是嚴峻的，甚至，沒有什么會比生活更嚴峻。

《送你一束玫瑰花》延續了二十一世紀初期“生活的嚴峻性”。龐雁，是深圳一家文化公司的圖書文字編輯，“朝九晚五，是公司正常的上班形態。”但龐雁每天都在“玩火”，每次都是踩著點走進辦公室；下午五點一到，她也是踩著點下班，第一個沖出辦公室，一分鐘都不多待，且行色匆匆。她好像并沒有男朋友，更不需要接送孩子，那她匆匆回家干嗎呢？

小說的開頭設置了一個懸念，讓人對龐雁這個年輕的職場女性“行色匆匆”的生活行狀產生好奇。接下來，讓人大跌眼鏡的是，我們看到，龐雁從寫字樓里“沖”出來，趕赴的另一個場所，竟然是她居住的鳳凰城小區的小會水餃店。這個年輕女孩下班后的另一個角色，是小會水餃店的外賣送貨員！

從高檔寫字樓里的文藝小白領到水餃店的外賣送貨員，這個身份的轉變或者說身份的落差，讓讀者目瞪口呆，也因此對龐雁的后續故事更加好奇，更想探究其真相。

僅用三十五分鐘，龐雁就準時出現在小會水餃店。她套上水餃店的專用馬夾，按照店長王慧的派工單，拎著打包好的水餃就往外沖。請注意，這又是一個“沖”字，顯示了她此時的工作狀態。因為這一“沖”，讓她毫無預兆地撞到了一堵“來勢兇猛的移動的墻上”，她的后腦勺磕到了桌角，頓時“疼得她以為馬上就要死了”。這一撞，也撞出了小說的男主角顧大前。

顧大前是個三十五六歲的滴滴車司機。他剛接了個跑惠州市區的大單子，所以他也是想急匆匆地吃碗水餃就趕路。沒想到自己一堵墻似的高大威猛身軀竟和水餃店送外賣的小美女撞個正著。于是，在王慧店長的仗義主持下，顧大前自認倒霉，轉了兩千塊錢的治療、誤工、營養費給龐雁。

但龐雁并沒有“輕傷下火線”，而是繼續在鳳凰城小區送外賣。究其原因，“她不是要做英雄”，而是她的身上背負著“幾百公里外的湖南老家”，她需要錢。如山的重負壓在她身上，她哪能夠停下來休息啊！龐雁的母親是個輕度智障者，父親更是一個腿有殘疾的瘸子，靠打鐵維持一家人的生活。母親患癌后，又花光了家里不多的積蓄，還借債十數萬元。

小說讀到這里，我想起去年看過的電視連續劇《安家》。孫儷飾演的女主角房似錦是上海一家房產中介的店長，她的老家是一個地處窮鄉僻壤的小山村。老房家有四個女兒和一個兒子，她是那個差點被扔進井里的四女兒，所以叫“四井”。她的母親為了給唯一的兒子在城里買房結婚，千方百計、耍潑無賴地逼迫房似錦拿出一百萬來。房似錦看似光鮮亮麗的外表下，隱忍著難言的辛酸，背負著如山的重擔。我還聯想到最近看到的幾段抖音視頻：“外賣小哥背著五個月的寶寶送外賣”，“女騎手帶著幾個月嬰兒送外賣”……以及“北大博士每天騎著小電驢走街串巷送外賣”的新聞。

看來，龐雁的生存境況并非個案和少數，她（他）們是生活在大都市的一個基數龐大的群體。陳武的目光已經從車小民、于紅紅、吳小麗的身上轉移，聚焦到了大都市坐辦公室的湯圖圖、龐雁等職場女性身上。生活不易，誰都是在為自己的生活忙碌打拼，而這些愿意靠自己的行動改變生活的人，都是值得關注和尊重的。因為正是他們努力生活的模樣，才決定了一個社會的底色和未來。對于富人來說，只要錢能解決的都不是問題，而窮人則恰恰相反，得用錢來解決的就都是問題。

君子取財有道。龐雁雖然缺錢，但她的心沒有被金錢污染，還是純樸善良的，她總覺得顧大前的兩千塊錢她“拿得不光彩”。她想碰到機會，萬一再能碰到顧大前，就把錢還給他。碰巧的是，龐雁送餐送到了顧大前的出租房門上，又碰巧的是，顧大前急性胰腺炎發作，像個“軟體動物一樣……順著墻壁癱到了地上”。龐雁慌忙中要了一輛滴滴快車送他到醫院。

龐雁被誤認為是顧大前的家屬，幫顧大前辦住院手續，各種排隊、取藥、交錢，耽誤了送餐。王慧假裝氣急地揶揄她：“是不是遇到了帥哥，還做了人家一個小時的新娘子？”與此同時，顧大前拒收了她轉去的兩千塊錢，讓她忽而感覺到這個男人“有其可愛的一面，雖然樣子蠢了點，但是正直、率真，沒有歪心眼兒”。

常在河邊轉，沒有不濕腳的。龐雁無數次挑戰極限，踩著點上班，極限還是找到她了：周一上班遲到一分半鐘，要扣一百塊錢。這一百塊錢有那么重要嗎？當然重要，她要送二十五次外賣才能掙這么多啊！一般情況下，一個晚上的收入也就這么多。更倒霉的是，當天發工資，因為上個月工作中的差錯，她被連罰帶扣了三千元。“簡直就是核打擊……血淋淋的直接割肉啊。”就在這時，父親“謹小慎微”地打來電話，母親住院，急需用錢。她把卡里的余額，幸虧包括顧大前那兩千元，湊了一萬兩千元匯給了父親。她卡里只剩下幾十塊錢的零錢了。

龐雁心懷感激，拎了一份水餃外賣到光明醫院探望顧大前。但顧大前因為胰腺發炎五天內不能吃東西。龐雁無意中發現顧大前扭過頭抹眼淚，他擦眼淚掏出來的紙巾竟是來自五六家飯館和快餐店的餐巾紙——這要多能節省的人才能從每家餐館順幾張微不足道的餐巾紙啊！可盡管顧大前的生活如此窘迫，但他毫不猶豫地拒收了龐雁退給他的兩千元。這一反襯讓他在龐雁心目中的分量無形地加重了砝碼。

時間飛逝，一個多月很快過去。“對于龐雁來說，生活依然忙碌而平淡。”然而，這一天，當她又一次踩著點走進辦公室之后，她看到里面的氣氛與往日略有不同。辦公室里出現了一束玫瑰花，花上沒有卡片，沒有祝福語，一共十一朵花，代表著“一心一意”。這束來歷不明的紅玫瑰讓辦公室里的十多個男生女生“露出快樂、狐疑的笑”。

“誰的花誰心里有數。”龐雁猛然想一個人，這個人就是顧大前。她覺得“匿名送花”這樣的舉動有點符合他的性格……龐雁一直封閉的心有些凌亂了。下班后，小會水餃店派給龐雁的第一單外賣竟然是顧大前點名讓她送的一份水餃。“龐雁的心突然狂跳起來……”她認定，辦公室里那束來歷不明的紅玫瑰就是顧大前送給她的。

小說結束了，但龐雁與顧大前的故事還將繼續。小說中，與車小民、于紅紅、湯圖圖等人的命運結局或生存狀態有所不同的是，龐雁最后得到了一束玫瑰花。

這是一束紅色的玫瑰花，也是一道照進龐雁生命縫隙里的溫暖的陽光。我們有理由相信，困難終要過去，龐雁和顧大前等努力拼搏的人們必將迎來陽光燦爛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