頻數(shù)、相對頻數(shù)、頻率與概率※
——“常常/往往/總（是）/老（是）”辨析

楊旭

（武漢大學 文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2）

一、區(qū)分頻數(shù)、相對頻數(shù)、頻率與概率

時間內的重復次數(shù)，對應于物理學中的“頻率（frequency）”，如例6。

概率（probability）：采用廣義用法，“認識情態(tài)”多指此類（詳見下文），對應于統(tǒng)計學中的“概率”，又稱之為“幾率”“或然率”或“蓋然率”。

這些概念在相關性學科雖有嚴格定義，但由于它們之間存在密切聯(lián)系，以及日常語言本身具有模糊性，導致出現(xiàn)了一詞多義或混用情況?！邦l數(shù)”或“頻率”理論上是個絕對值，但在判斷高低時必須參照某個對比項，因此很容易和“相對頻數(shù)”或“頻率”混同。至于“相對頻數(shù)”和“頻率”，其相同點為，都是涉及兩個變量的相對值，分子都是事件出現(xiàn)的次數(shù)；不同點為，前者的分母是總次數(shù)，后者為單位時間。正是基于以上密切聯(lián)系，導致日常語言中用“頻率”同時指涉三者。最后，相對頻率與概率也具有密切聯(lián)系：在數(shù)學或統(tǒng)計學中，基于大樣本統(tǒng)計出的相對頻數(shù)最終會趨近概率，比如投硬幣，每次投硬幣正面朝上的概率都是0.5，試驗的次數(shù)越多其相對頻數(shù)或頻率越接近于0.5。下面我們會看到，這是相對頻數(shù)引申出概率用法的語義基礎。

二、“常常/往往/總（是）/老（是）”辨析

（一）頻數(shù)

專門表示頻數(shù)的構式是“N次”，如例7a，只是客觀描述事件的發(fā)生次數(shù)，不涉及高低判斷。如果要加入高低判斷，需要進入頻率構式如例8a，或相對頻數(shù)構式如例9a。在這三種構式，只有后兩者可以轉化為“常常/往往”句式，說明這些詞內在含有高低判斷，無法專門表示頻數(shù)。當然也需要注意，頻數(shù)是相對頻數(shù)和頻率的必要條件。

（8）a.他一個禮拜就去書店買書買了三次?！鷅. 他常常去書店買書。

（9）a.他去書店買書買了三次，上網買書

買了一次。→b. 他往往去書店買書。

（二）相對頻數(shù)和頻率

可以使用測試句來顯示相對頻數(shù)和頻率之別，比如針對“他去書店買書”這個事件，“十次有九次是去書店/沒有一次不是書店”表示相對頻數(shù)，“N個月就去一次”表示頻率。測試結果如下：

（10）他常常去書店買書，三個月就去一次/ *十次有九次是去書店。

（11）他老去書店買書，一個月就去一次/*沒有一次不是書店。

（12）他往往去書店買書，十次有九次是去書店/ **三個月就去一次。

（13）他總去書店買書，沒有一次不是書店/ **一個月就去一次。

“常常/老（是）”與表示頻率的測試句銜接自然，說明它們可以表示頻率，即某行為在單位時間內的重復次數(shù)?！巴?總（是）”與表示相對頻數(shù)的測試句銜接自然，說明它們可以表示相對頻數(shù)，即某行為相對某個條件或整體的實現(xiàn)次數(shù)：“往往”可以概括為“大部分情況下如此”，“總（是）”可以概括為“全部滿足，無一例外”。

以上是無標記情況，在有重音標記的情況下（“他常常/老去書店買書”），“常常/老（是）”也可以與“十次有九次是去書店/沒有一次不是書店”銜接自然，說明它們也可以表示相對頻數(shù)。在這種情況下，“常常/老（是）”可以與“往往/總（是）”替換。與之相比，“往往/總（是）”無論如何不能與“N個月就去一次”銜接自然，說明它們無法表示頻率。

明白了“常常/老（是）”與“往往/總（是）”的本質差異，就能理解以下區(qū)別了。

1. 是否指明分母？

（14）每逢節(jié)日或星期天，我們往往到廠礦去演出。

（15）在任何一種介質里，光總是沿著直線傳播的。（《物理》（高中第二冊））

（16）我馮玉祥也認為只要堅持抗戰(zhàn)日本總要失敗的。（王火《戰(zhàn)爭和人》）

（17）金斗嗐了一聲蹲了下去，手簌簌打戰(zhàn)，總也擦不著火。（李克定《夜無聲》）常常臨摹你的法帖?！保T彩章《賀誠傳》）

（19）我媽媽老罵我，腳趾頭上長了牙似的，三天吃一雙?。ㄎ貉湃A《小跳蚤貝貝與“鞋王”》）

（20）此后，在我記憶的潮汛中，將常常涌起這片金色的水……（《人民日報》1985 年）

（21）不管什么時候，你倆要老跟著我可別掉了隊。（《人民日報》1947 年）

（22）伯雄，要是你能夠常常來教導教導他，他倒有進益的……（巴金《秋》）

（23）a.我們一些同志過去往往把新聞與宣傳混為一談，以至于把新聞寫成標語口號式的說教式的東西。（張宗厚、陳祖聲《簡明新聞學》）

b. *我們一些同志將往往把新聞與宣傳混為一談……

（三）從相對頻數(shù)到概率

c. *如果惡運往往/總跟著倒楣者，……

（25）往往，家庭對于面臨考大學的中學生，表現(xiàn)出極其嚴厲的態(tài)度，這使學生與家庭的關系上出現(xiàn)了冷漠。（羅國安、趙金昭《人與社會的探尋》）

（26）可惜我們的領導往往經常變換。（《1994 年報刊精選》）

（27）在人民內部，總是會經常發(fā)生這樣或那樣的糾紛的，……（《人民日報》1981 年）另外，“常?！币蚺紶柋硎鞠鄬︻l數(shù)，也引申出了概率用法。如例28a 表示說話者比較確定命題為真（與例24a 存在替換關系）?？梢灾С诌@一點的是：它可以出現(xiàn)在句首而不影響句子真值（例28b），正和其他評注副詞一樣；無法與非現(xiàn)實性詞語共現(xiàn)（例28c/d），表現(xiàn)出了現(xiàn)實性的主觀屬性。

（28）a. 惡運常常是跟著倒楣者的，……

b. 常常，惡運是跟著倒楣者的，……

c. *惡運需要常常跟著倒楣者，……

d. *如果惡運常常跟著倒楣者，……

三、客觀維度、（交互）主觀維度與篇章維度

（一）客觀維度

（二）（交互）主觀維度

（交互）主觀維度（[inter）subjectivedimension]指說話者對所言客體和對話主體的主觀認識。副詞若在使用中表現(xiàn)出這一維度，便是它的（交互）主觀用法，如果用法規(guī)約化便是副詞的（交互）主觀意義，如果以（交互）主觀意義為主便可以歸為（交互）主觀副詞。（交互）主觀用法/意義對整個命題進行說明，位置較為自由，可以在主語之前（句首），也可以在主語之后謂語之前（句中），甚至謂語之后（句末）。（交互）主觀用法/意義包括以下幾類：

評注（comment），即說話者對所言客體和對話主體的情感（emotion）、態(tài)度（attitude）和立場（stance）等。過去所說的評注副詞或語氣副詞與此相關。本文關注的幾個副詞，“總（是）”和“老（是）”均體現(xiàn)了這一維度。試看：

（29）a. 冬天總要過去，春天總會來臨。（《現(xiàn)代漢語詞典》第7 版第1744 頁）

b.*冬天總要過去嗎？春天總會來臨嗎？（30）在這舊俗的大節(jié)日里，也不能老是談軍事，談政治。（遠千里《新春大喜》）

（31）牛大姐：您猜怎么著？

林一洲：死床上了？

于德利：死床下了。

牛大姐：哎，我說你這人怎么老插嘴？你

（三）篇章維度

（32）a.小孩子總是小孩子，哪能像大人那樣有力氣。（《現(xiàn)代漢語詞典》第7 版第1744 頁）

b. ?小孩子是小孩子，哪能像大人那樣有力氣。

（33）a（.坐立不安地）卿說得不錯，但是朕總覺得有一個影子照在心里，……（夏征農《甲申記》）

b.?（坐立不安地）卿說得不錯，但是朕覺得有一個影子照在心里，……

（34）總是，張大夫您要有個思想準備，老年人跟咱們本來就有代溝，何況我們家這位講我講？（來自鄧川林）

按照張誼生的判斷標準“凡是不能在嚴格意

三個維度之間并非互相獨立，而是具有引申和重疊關系。如圖1 所示，從歷時或語法化視角來看，客觀意義經過（交互）主觀化引申出（交互）主觀意義，再經過語用化引申出篇章意義。在虛化過程中，它們的轄域變得愈來愈大，句法位置從受限變得自由，乃至虛化成為連詞或話語標記。歷時引申關系決定了很少有單純的某類副詞，而是具體副詞表現(xiàn)出疊加的多維意義。比如“才、就”“更、還”“都、只”分別從時間、程度和范圍的限制類客觀意義引申出了篇章意義；“連、倒”從評注類（交互）主觀意義引申出了篇章意義——事實上，評注副詞經常因其句法位置自由表現(xiàn)出篇章鏈接功能，在使用中也表現(xiàn)出了兩重性。總之，由于歷時引申關系，三維意義經常交織在一個副詞當中。

圖1 三個維度具有引申和重疊關系

小結

本文在嚴格區(qū)分頻數(shù)、相對頻數(shù)、頻率和概率的基礎上，辨析了“常常/往往/總（是）/老（是）”之間的異同，并把它們置于客觀、（交互）主觀與篇章三個維度做出定性。如圖2 所示，“往往”在客觀維度表示相對頻數(shù)，在（交互）主觀維度表示概率；“總（是）”在客觀維度表示相對頻數(shù)，在（交互）主觀維度表示概率，在篇章維度表示因果或讓步關聯(lián)；“常?！痹诳陀^維度表示頻率（無標記）和相對頻數(shù)（有標記，以虛線表示），偶爾在（交互）主觀維度表示概率；“老（是）”在客觀維度表示頻率（無標記）和相對頻數(shù)（有標記），在（交互）主觀維度表示消極評注。

圖2 “常常/往往/總（是）/老（是）”之間的異同

可以看出，不論是從語義到形式，還是從形式到語義，形式和語義都沒有表現(xiàn)出整齊的一一對應關系，而是表現(xiàn)出了一對多的關聯(lián)。這種一詞多義或一義多詞的存在，一方面是因為頻數(shù)、相對頻數(shù)、頻率和概率密切關聯(lián)，另一方面是因為處于語法化中的構式和語法要素經常表現(xiàn)出多義性。為了捕捉到這種一對多關系，本文放棄了主觀副詞、客觀副詞的二元分野，而是在客觀、（交互）主觀與篇章三維框架中，對具體頻率副詞進行語義挖掘和分析，基于語料庫對各種用法的主次進行判斷?？陀^副詞和主觀副詞在三維框架之中也有了新的內涵，即只有以客觀或主觀意義為主的副詞才能被歸類為客觀或主觀副詞，比如“常?！钡臒o標記用法是頻率，完全可以把它歸類為客觀副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