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懷存
(武漢市藝術創作研究中心 湖北 武漢 430019)
湖北大鼓是湖北地區的四大曲藝之一,曾經憑借磁帶、VCD、收音機等傳播載體進入千家萬戶,火遍荊楚大地。然而,時過境遷,湖北大鼓輝煌不再,但相比其他湖北曲種,湖北大鼓仍然顯示出蓬勃的生命力。幾十年來,它的演出火爆程度不如從前,但傳承從未間斷。其原因在于,除老一輩湖北大鼓藝術名家常年堅持在舞臺揮灑汗水辛勤獻藝外,在他們的感染和熏陶下,一批優秀演員脫穎而出,湖北大鼓藝術才得以薪火相傳,繼續活躍在荊楚大地乃至全國曲藝舞臺。
說到年輕的湖北大鼓優秀演員,不得不說一個人,他叫徐寧,是武漢說唱團的專業演員,在舞臺上,他是一位多面手,扮演任何角色都恰如其分,但他的專業、專長是湖北大鼓,徐寧用他的作品給觀眾帶來了一個又一個驚喜。近五年來,徐寧創作演出的湖北大鼓曲目有《一諾千金》《講孝心》《都是唱歌惹的禍》《足療》《鐵樹開花》《養命的媳婦》《蚊子專叮有縫的蛋》《買藥記》《我要發財》《媽媽從天堂寄來一封信》《口罩》等。這些作品不僅觀眾有口皆碑,部分作品還獲得曲藝界國家級最高獎項。究竟是什么魅力讓徐寧受到如此的青睞?對于任何演員來說,舞臺作品是他們的立身之本,因此,我們不妨先從他的作品說起。
徐寧創作的曲藝作品的一個顯著特征是,將習以為常的題材注入鮮活的時代旋律。湖北大鼓以“說、唱”為主,曲目取材多貼近生活,大多數題材與老百姓的日常生產生活息息相關,反映群眾的酸甜苦辣、喜怒哀樂。徐寧的作品也繼承了這一傳統,但他不滿足于將這類題材限定在群眾自娛自樂的小圈子內,而是將群眾的情感與時代的呼吸巧妙結合起來,讓群眾的言行舉止與時代脈搏實現和諧共振。如此一來,家長里短、人情世故的生活類題材就具有了時代基因,將作品的思想性與藝術性、觀賞性統一起來,使作品的生命力更加旺盛。
在創作實踐中實現這種統一并非易事,徐寧的作品并不會刻意取悅觀眾的某些特殊趣味,而是努力為觀眾提供營養豐富、綠色健康的藝術佳作,這樣做其實吃力不討好,往往要花更多的精力和時間,才能在思想性、藝術性、觀賞性三者的有機統一中找到平衡點。徐寧在這條艱辛的創作之路上找到了自己擅長的方式,不僅收獲了越來越多的粉絲,還始終保持著作品的高度和水準。如《蚊子專叮有縫的蛋》《買藥記》等作品,主要反映的是反腐倡廉,就題材本身而言,似乎沒有什么獨到之處,但這些頗具挑戰性的題材到了徐寧手里,卻化腐朽為神奇,徐寧巧妙地將現實生活與獨特的戲劇化情境結合起來,展開想象,大膽夸張、象征、隱喻,使一切都變得既充滿靈性又自然而然,“蚊子”可以說話,“貓”可以不吃魚,這種大膽夸張的藝術構思,讓棘手的題材變得鮮活且充滿藝術想象力,要知道,一個創作題材如果沒有鏗鏘鮮活的時代旋律,沒有貼近生活的準確溫度,其塑造的人物雖然高尚,但會讓人敬而遠之,這樣的作品必將難以傳播開來。
一曲湖北大鼓唱唱打打,要觀眾看得明白又過癮,就離不開鮮明凝練的主旨表達。徐寧的作品在主旨的提煉和表達上別具匠心,充分繼承了湖北大鼓這門傳統曲藝的優秀基因。作為一個地方曲種,湖北大鼓于1950 年正式定名,此前,湖北大鼓又叫“鼓書”“打鼓說書”“打鼓京腔”“說善書”等,這門藝術誕生之初就有著鮮明的價值取向和追求,從“說善書”這個名稱就可窺見一斑,說得更通俗一點,“打鼓說書”乃是為著“懲惡揚善”這一鮮明目的而生,自誕生之初,湖北大鼓這門藝術的教化功能就比其他藝術更加明確顯著。通過“說善書”傳達“善意”,通過說唱表演達到“勸善”目的,從這個角度說,所有的湖北大鼓曲目的主旨都是鮮明的。盡管徐寧也在不斷嘗試多樣化的題材選擇,但在藝術價值的追求上,他卻穩穩地走在繼承湖北大鼓傳統精髓的路上,而且用更加細膩的手法,傳達鮮明的主旨,將“勸善”的價值追求,融化在不拘一格的藝術表現技巧中。
在大鼓作品《講孝心》的創作中,徐寧充分運用“反諷”的藝術手法,通過建構強烈的戲劇張力,將主旨烘托出來。該曲目講述了一個不講孝心的人因霉運不斷,想著去給自己的外婆上墳祈求轉運,但是陰差陽錯之下弄巧成拙,祭奠時把真錢當作紙錢燒掉。正當他痛悔哭啼之際,路人見狀誤以為他是因孝順而痛哭,大加褒揚。該曲目構思巧妙,一針見血地諷刺了那些不講孝心、假裝孝順的人。“反諷”手法的運用,使正向價值得以高舉,使中華傳統美德——孝心的主旨不言自明,躍然呈現,觀眾在欣賞時也能在會意一笑間若有所思。可以說,在明確的主旨中傳達“勸善”“向善”的努力,是徐寧作品中非常自覺的藝術追求。
徐寧不僅在創作中遵循這種藝術自覺,還憑借自身的實力,主動融入崇德向善的藝術實踐。2020 年,徐寧創作演出的曲目《買藥記》參加了中央文明辦、中國文聯主辦,中國曲協承辦的“第七屆全國道德模范故事匯基層巡演”,經歷了全國9 省18 個市、區的巡回演出,徐寧感慨道,道德模范的人物形象越演越深入人心,越演越能感受到他們崇高的心靈,道德模范的人格魅力在潛移默化中引導自己自覺“向善”。因為這些演出經歷,徐寧坦言自己對藝術和生活的關系又有了更深的理解,曲藝作品創作不僅要來源于生活,更要反哺生活,只有如此,才有可能打磨出精品力作。
風格俗趣曉暢是徐寧作品中又一個顯著特點。他創作的作品,幾乎都由一人扮演多個角色,演員要在不同的人物中快速轉換,而且,扮演的每一個角色都要熨帖,恰如其分,這就要求演員在剎那間“扭”過來,跳到另一個人物。徐寧俗趣曉暢的風格與他表演中“扭”的技巧不無關系。演員在舞臺上“扭”得好不好、妙不妙,很見功夫。通常來說,要“扭”得活靈活現,演員嘴上功夫和臉上表情是關鍵,再配合唱腔板式變化、鼓板以及身段表演,根據不同人物在個性、身份、習慣、動作等方面的關鍵特點,用比較夸張的表演完成“扭”的過渡和銜接,動作必須干脆利落,絕不能拖泥帶水,否則一次“扭”不到位,觀眾就很難融入其中。如果“扭”得不熨帖,給人的感覺就是,無論一個人在舞臺上扮演的人物角色是多還是少,始終只能看見演員自己,這就是“扭”得不快、不準、不細膩的后果,這樣的演出不能算是成功。徐寧有這個本事,可謂怎么“扭”怎么像,這與他多年來勤學苦練練就的唱、表、說、演基本功分不開。在《買藥記》的表演中,徐寧一會兒化身老英雄張富清的兒子張建國,一會兒又變身鄰居詹香玲,將老年人的神態、人物的性格“扭”得惟妙惟肖,十分傳神。在《蚊子專叮有縫的蛋》中,他還搖身一變,成了擬人化的“蚊子”,看他的表演你就感受到一只蚊子在舞臺上嗡嗡飛來飛去,真是令人叫絕。
作為一名活躍在舞臺的湖北大鼓演員,徐寧對觀眾有著不同尋常的特殊感情。演員與觀眾魚水相依,演員離不開觀眾,觀眾是曲藝藝術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歷來很多表演藝術名家都非常重視觀眾,把觀眾視為職業生涯的衣食父母。徐寧對觀眾的理解和認識,與他的老師張明智的諄諄教誨分不開。張明智曾反復告誡徒弟們:觀眾才是真正的老師,觀眾的反應就是最好的評判。如何抓住觀眾是演員的一門必修課。徐寧不僅在舞臺上運用說、唱、演的精湛技藝抓住觀眾,在日常生活中也與他的觀眾、粉絲建立了深厚的情誼。有時候,觀眾在劇場或者公開場合不便表達的意見,徐寧會在私下里作為朋友,創造機會耐心聽取他們的觀演感受或意見,與觀眾保持密切的聯系,這讓他獲益不少。據徐寧講,現在網絡上發布、制作的有關他的演出視頻、紀錄片等,都是熱心粉絲、曲藝愛好者自己主動制作上傳的,很多他都不知道,這就是觀眾緣。徐寧至今仍然堅守傳承著師傅教育的唯一原則、最高標準:到觀眾中接受檢驗,觀眾認可永遠是我們的奮斗目標。與觀眾的緣分越結越深,徐寧在湖北大鼓的探索之路上也越走越寬。
徐寧說:一切皆有可能。這是他對自己的要求,也是他長期在曲藝界摸爬滾打的經驗總結。2016 年對徐寧來說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這一年,他先后赴河南參加“馬街書會”,受中國曲協邀請參加中南六省曲藝展演,代表湖北曲藝界參加“說唱中國夢,喜迎十九大”全國優秀曲目展演。從此以后,徐寧經常帶著自己創作的湖北大鼓曲目,參加地區或全國曲藝界組織的各類展演活動。2018 年,徐寧又迎來新突破,這一年,第十屆中國曲藝牡丹獎在揚州揭曉,由湖北大鼓名家張明智創作,徐寧表演的湖北大鼓《不吃魚的貓》一舉摘得中國曲藝牡丹獎“表演獎”,這是時隔18 年后湖北再獲牡丹獎,實現了湖北在牡丹獎“表演獎”上零的突破。至今,徐寧已經記不清參加過多少演出、展演,只要觀眾需要、喜歡,他就充滿了動力。他曾公開說過,為湖北大鼓生,為湖北大鼓死,為湖北大鼓奮斗一輩子。這不是一時心血來潮的豪言壯語,而是從少年時代便開始追夢湖北大鼓,在多年藝術沉淀之后,來自內心深處的底氣。
2008 年,湖北大鼓被正式評定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這門古老的曲藝也因此獲得新的生機。隨著徐寧等一批優秀青年演員的涌現,湖北大鼓正在迎來繼續發揚光大的機遇。然而,隨著現代人文化娛樂消費的多元化和網絡文化消費的崛起,湖北大鼓仍在悄然離我們遠去,只不過,遠離的速度有所減緩。作為非遺曲種,據有關方面統計,湖北大鼓現有12 個傳承人,其中國家級傳承人1 人,省級傳承人3 人,市級傳承人8 人,其中,僅有3 位傳承人年齡在50 歲以下。徐寧是湖北大鼓的市級傳承人,也是僅有的三個青年傳承人之一,身上的擔子不可謂不重。但是,徐寧沒有辜負眾望,2020年10 月,徐寧成功入選中國曲協“牡丹綻放”第三批曲藝英才培養行動,這也是湖北省首次有人入選。培英行動是從歷屆曲藝牡丹獎得主中遴選中青年曲藝人才作為培養對象,全國每兩年實施一批,每批10人,這是一個高水平的國家級人才培養平臺,對帶動地方特色曲種傳承發展、繁榮當地曲藝事業具有重要意義。
在傳承發展湖北大鼓的探索之路上,徐寧激情滿滿,無論什么場合,只要聊起湖北大鼓,徐寧就抑制不住興奮。他說,隨著時間的推移,湖北大鼓對于他已不再是養家糊口的工作,而是根植于靈魂深處、沁人心脾的一朵奇葩,他要像愛護生命一樣精心呵護湖北大鼓。如何更好地“活態化”保護傳承湖北大鼓,是徐寧一直在思考的問題。他認為,堅持多創作、多演出,就是最好的保護和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