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 琴

◇文/張煒

園藝場南邊的村子里有個拉墜琴的人。這人住在村邊小土屋中，屋子四周有幾棵大樹，有土墻小院。他說拉就拉，早晨晚上，或者是大白天，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拉起來。他的琴很響，如果順著風，能傳到很遠的地方。聽琴的人三三兩兩坐在大樹下，一般不會進他的小院。

這個人叫“斜眼老二”，四十多歲，脾氣不好。但是他的琴拉得太好了，這在方圓幾十里都是有名的。村里人都說：“‘斜眼老二’的事真叫怪啊，誰也沒聽說他跟什么人拜過師，怎么就學會了拉琴呢？”

我們一聽到琴響，就往小屋那兒跑。早已有人坐在了大樹下。大家聽了一會兒，心里癢，就踩著人梯往里望。原來他是坐在院里拉琴，這讓我們看得清清楚楚：可能因為眼斜，他拉琴時一只眼盯著琴弦，一只眼看著我們；多大的一把琴啊，琴筒是銅的，上面蒙了蟒皮，有金色花紋；琴桿是紫色的，高過他的頭頂，上面有兩個大旋鈕。

他的嘴繃成了一條線，全身顫抖，整個人激動得不成樣子。這時琴聲像唱又像哭，是女人的聲音，誰聽了都不能不動心。他后來大概透不過氣來，終于放下了琴弓，大口喘氣，喝水……一會兒又拿起琴弓，輕輕動了幾下，那琴竟然像人一樣說話了，不過嗓子比人尖亮：“小家伙從院墻下來——我要打人了——”

一句話說得分分明明，這是真的！可我們親眼看見了，這話可不是“斜眼老二”說的，而是琴說出來的！大家趕緊從高處跳下來。

大樹旁的老人抽著煙，笑瞇瞇地說：“‘老二’的琴像人一樣，什么話都會說，有時還罵人哩。”

如果不是親身經歷，這事誰也不會信。我回家把這事告訴了外祖母，她說：“他有這本事，他老婆就是這么來的。”外祖母把事情從頭說了一遍，讓人更吃驚了。

原來“斜眼老二”三十多歲還沒有老婆，連提親的也沒有。因為他的眼睛有毛病，又不會說巧話，大概只能一個人過日子了。那時他就開始拉琴了，在小院里拉，有時還到大樹下拉。圍著聽的人不少，他誰也不理。

他一開始拉琴總是慢慢地，漸漸加快，最后快得讓人頭皮發(fā)緊。這樣快一會兒，又特別特別慢下來——使勁兒低頭，琴弦上的手指不停地揉動、顫抖，那琴也就唱一會兒哭一會兒。這聲音誰也受不了。有一個老人一邊聽一邊端著茶碗喝水，最后實在忍不住了，就把手里的茶碗摔碎了！

這全是真的，不是傳說。

“斜眼老二”如果在院內拉琴，拉得時間久了，不僅村里人會到大樹下來，連林場、園藝場的人也來。最讓人吃驚的是不少貓也來了，它們蹲在院墻上，蹲了一溜兒。貓是喜愛音樂的動物。

有一天，“斜眼老二”提著琴來到大樹下。來聽琴的人不多，其中有個老太太領著女兒。拉了一會兒，那琴聲里好像時不時插進一句話，幾個人都聽清了，說的是：“‘小水’真好。”

“小水”就是姑娘的名字。她害羞了，直往老太太身上倚。

后來的日子里，小院里時常傳出“小水”兩個字，像是不停地喊她，但的確是琴聲。這樣幾個月后，有一天小水氣沖沖擂開了“斜眼老二”的門，指著他說：“我真想把你的琴砸了！”

她后來并沒有砸琴，而是嫁給了拉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