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倔子

劉文祥

夏天傍晚，我正和家人吃晚飯，我同事張某的媳婦，到我家告狀。她家住三樓，我家住五樓，同一個單元。

她進屋就哭天抹淚地訴苦：“劉書記啊，我和張倔子的日子沒法過了，嗚嗚嗚！一個多月了，他不和我說一句話。不得不說的事，就讓我女兒傳話。”

我媳婦扶著她的肩頭安慰她，“這張倔子，又出啥幺蛾子了？”

三樓的媳婦說：“和我拌了幾句嘴，我就沒給他洗衣服。他想了一個主意，幾天內就買一身內衣內褲、襯衫、襪子，還凈挑白色的買。不管臟沒臟，穿了一兩天就堆放在客廳的大鏡子下面。買了一大堆了，屋里都絆腳了。”

我媳婦說：“弟妹啊，我知道你家老張有類風濕病，不能沾水的。”

三樓的媳婦對我說：“快下樓，他正在用剪刀鉸我新買的紅色大絨窗簾呢！”

我放下碗筷，挺了挺胸，說：“下樓！這個張倔子！他上午跟主管副總干了一架，這會兒回家找媳婦出氣來了。”

三樓的媳婦停住腳步忙問：“怎么回事？”

我說：“有個廠家請副總吃了幾次飯，就把那家的租場費給降下來了。商場副經理張倔子跟副總喊，黃金地帶還給降價，我不同意！”

敲開門，看見我進來，張倔子笑瞇瞇地對我說：“她上那個廠家買便宜貨，讓她送回去又不肯，我給鉸了。”

只見張倔子滿意地搓著雙手，看著紅色大絨窗簾的右下角，走近拽起來又放下去，如是兩遍。嘴里還叨咕：正好！正好！這時我才看清，窗臺右邊坐著一個大魚缸，缸里的水紅紅的，有十幾條魚翻著白白的肚皮漂在水面。他順著長方形的玻璃魚缸，將窗簾布鉸了一個放倒的門字型，紅色窗簾就進不到魚缸里去了。

我指著張倔子說：“你呀，你呀……”

幾天后，我開著空調，翹著二郎腿，在書房里喝茶。突然聽到急促的敲門聲，我從門鏡窺見到一張大扁臉，是老潘，我趕緊開門。

“這大熱天的，有啥急事？對了，你不是在忙文藝演出的事嗎？”我對我們音協主席還是蠻關懷的。他不搭話，幾步躥到茶幾前，自斟自飲，連干三杯。

“有急事，十萬火急！你馬上幫我找到張倔子！”

我緩緩地用茶水漱了一下口：“張倔子家住在三樓，你知道的，他手機號，你也知道。”

潘主席雙手把擋在臉前的長發往后一撩。

“我剛才去他家找，沒人，鄰居說他出門了，手機也停機了。那么大個人，人間蒸發了一樣。”

我有些急了，張倔子是我四十多年的朋友，他怎么會……一個月前，他還讓我聽他的交響樂呢。我忽然警覺起來：“你們把他怎么了？”

潘主席的臉有些白：“這個老倔種，誰敢把他怎么著？我嘔心瀝血地搞了一臺文藝匯演，想把他創作的交響樂放在前頭，開場就震撼一下。我花錢請了樂團，讓他出人頭地，他死活不干，還躲起來了。”

我說：“張倔子我了解，為人通情達理，剛正不阿，他業余癡迷作曲已堅持多年了，現在有機會演他的作品，他應該高興呀。”

我忽然住嘴，盯著老潘的胖臉，這張在我眼前晃動了十幾年的臉。

潘主席怯怯地說：“節目單上，交響樂作者的名字……我把我的名字放在他后面，他不同意。不就是掛個名嗎，能咋地呀！”

我還是盯著他，直直地盯著他，不說話。

“我是把咱們區長的名字放到他前面了，可第二樂章的旋律是區長加進去的，咱領導懂音樂啊。”老潘攤開雙手，做出無奈狀。

我面無表情地說：“我懂了，我會幫你找到張倔子的，請回吧，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