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郗戈
傳統的哲學史解釋模式傾向于將馬克思的哲學革命與政治經濟學批判理解為前后相繼的兩個思想階段,甚至把政治經濟學批判理解為哲學革命及其哲學方法論的“應用”和“驗證”。這種解釋模式可能會遮蔽哲學革命與政治經濟學批判的相互生成的總體性關系,將馬克思的主要著作《資本論》視作單純的社會科學理論,實質上并未完全脫離馬克思主義的“去哲學化”詮釋路向,并且為各種形式的“哲學空場論”或“哲學補充論”留下了余地。對此,我們認為,馬克思哲學革命不是完成于青年馬克思時期的一次性事件,而是貫穿馬克思一生的持續深化發展的思想歷程,甚至是在馬克思身后仍未完成的一種思想趨勢。而這一持續深化的哲學革命的內在推動力,主要是政治經濟學批判的發展。
政治經濟學批判自身顯然已經不能被傳統哲學理論形態或學科概念所囊括,已經越出了傳統哲學視界而內在地“切中現實”。從啟蒙運動以來的學科分化視域來看,政治經濟學日益呈現為一種社會科學意義上的“非哲學學科”,與“哲學”學科并無從屬關系。然而,馬克思本人卻主要不是在“哲學學科”內部,而恰恰是在“非哲學學科”的特定社會科學內部開展了哲學思想活動。要理解這一悖謬之處,關鍵在于理解政治經濟學批判的思想性質。政治經濟學批判既不同于“哲學”學科形態,也不等于政治經濟學這一社會科學的學科形態,而是內化在特定的社會科學中的否定性、超越性的思想維度,它在切入“現代的特定現實”的根基處越出了整個傳統哲學的視界,開啟了“歷史特定性”這一新型哲學思維的可能性空間。正是政治經濟學批判對哲學革命的推動作用,使得馬克思能夠在特定社會科學形式中構建一種切中“現實”的“新哲學”。
政治經濟學批判推動馬克思哲學革命實現了思想史上的兩次“范式轉換”。從思想史上看,正是這兩次范式轉換構成了馬克思哲學革命的實質內核。不同于傳統理解,我們認為,馬克思哲學革命并不是一次性的,而是包含兩次“范式轉換”,因而表現為兩個思想發展階段:第一階段是從“自我意識”范式轉到“實踐”范式,理論形態上從唯心主義、市民社會唯物主義轉到一般形態的歷史唯物主義建構;第二階段從“實踐一般”范式深化為“特定實踐體系即資本生產體系”范式,理論形態上從一般形態的歷史唯物主義深化為特定形態的歷史唯物主義建構。其中,實踐一般范式及一般形態歷史唯物主義并不是馬克思哲學革命的最高最終成果,而僅僅是哲學革命的中介環節和階段性成果。并且,促進上述兩次范式轉換的內在動力,都是政治經濟學批判對哲學革命的推動深化作用。
政治經濟學批判對哲學革命的推動作用,在思想的內在演進邏輯上主要是“特定化”進程中的“從抽象上升到具體”。對于哲學革命的思維邏輯,必須擺脫傳統哲學史解釋模式的“推廣論”或“應用論”。“推廣論”將“自我意識”向“實踐”的范式轉換理解為從一般唯物主義到歷史唯物主義的“推廣”。而“應用論”將“實踐一般”向“資本生產”的范式轉換理解為從歷史唯物主義到政治經濟學批判的“應用”“驗證”或“豐富”。上述傳統解釋模式在根本上都是一種從既成的一般性原理向特殊對象的“演繹”思維。然而,深入的思想史闡釋和文本研究表明,哲學革命或兩次范式轉換的內在理路,不能理解為普遍原理向特殊理論的“演繹”推理:既不能從一般唯物主義推廣或推導出歷史唯物主義,也不能從歷史唯物主義普遍原理推導出或應用出政治經濟學批判。也就是說,哲學革命或兩次范式轉換的邏輯應理解為一種廣義的“抽象上升到具體”的“綜合”過程。這種“綜合”是一般性概念即抽象范疇通過特殊化而上升到特定概念體系總體即思想具體的過程。
從“自我意識”到“實踐”的范式轉換的理論成果是一般形態歷史唯物主義;而從“實踐一般”到“資本生產”的范式轉換的理論成果是一種新的哲學形態,暫且稱之為“特定形態歷史唯物主義”或“具體形態歷史唯物主義”。在《資本論》及手稿中,政治經濟批判通過將哲學思維“特定化”到資本主義社會這一特殊對象上,從而塑造出了特定形態歷史唯物主義。這是對《德意志意識形態》以來的一般形態歷史唯物主義的更高層次的發展形態。當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基本邏輯形成后,《資本論》自身就成為一個相對獨立的、以歷史特定性為原則、以特定社會形態為研究對象的新哲學形態。這種特定形態歷史唯物主義表現為一個作為綜合結果的具體理論總體,而一般形態歷史唯物主義則表現為特定形態歷史唯物主義的一個抽象側面或抽象環節。
從《德意志意識形態》的歷史唯物主義基本原理到《資本論》及手稿在特定社會形態中建構的歷史唯物主義,不能理解為一種從普遍到特殊的“推廣”和“應用”式的演繹推理,而是一種更為深刻的從一般范疇特定化為范疇體系總體的“從抽象上升到具體”的綜合與飛躍。由此,作為思維成果的“理論總體”是受特定性規定的,而初始的普遍性范疇則成為這一“特定總體”的內在環節。也就是說,按照范疇的發展邏輯,從“實踐一般”經歷“特殊化”“個別化”而發展為特定實踐體系的“具體總體”,即以資本生產為軸心來運行的資本主義生產實踐總體。進而,一旦“實踐一般”范疇發展為“特殊的實踐總體”,“實踐一般”本身就從一個獨立的理論體系轉化為“特殊實踐總體”這一新理論體系的一個側面、局部和環節。從《資本論》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論總體“從后思索”地反觀,《德意志意識形態》所表述的基本原理就“下降”為一些不能獨立自存、不能單獨抽象出來的環節和側面。
以政治經濟學批判為導向的歷史唯物主義新形態,提出并研究現代社會的特定“本質”與特定“現象”的特定存在論關系問題,從而形成了《資本論》的哲學形態。從哲學層面上看,《資本論》邏輯也相應表現為兩個層面。一是資本邏輯的展開,即社會存在論的本質層面的生成過程,集中表現在剩余價值生成和轉化的過程。二是在資本邏輯基礎上的物象化邏輯的展開,即從社會存在的內在本質向外部表象進而向社會意識的顛倒表現過程:物象化以剩余價值的生成轉化為基礎,實質上是特定生產關系再生產過程的主客復合效應。要言之,政治經濟學批判的邏輯可以理解為,社會存在論層次上從特定社會存在的內部聯系、本質內核逐漸生產再生產出其特定的外部聯系、表象形式的歷史生成論過程。
進而,政治經濟學批判中本質向表象的生成,是一種特定性的、交互生成、再生產式的關系。《資本論》一至三卷對于資本邏輯的再現,不僅是線性順序的演進,更是一種“再生產”式的循環演歷:本質(剩余價值生產)轉化生成出現象(物象),而現象(物象)又反過來參與到本質(剩余價值生產)的再生產之中,不斷循環、擴大、上升。由此,對《資本論》的閱讀也要打破傳統教科書體系的直線性思維,而遵循《資本論》本身的再生產邏輯,采取首尾交互、循環往復的閱讀方式,從中真正讀出一種交互生成性的哲學思維。
政治經濟學批判能夠總體再現本質與現象的共時性結構與歷時性進程,因而是一種特定性社會存在論,并且內含一般形態歷史唯物主義作為自身的抽象維度。這種特定社會存在論聚焦于諸種“社會定在”何以歷史先驗地可能的具體存在論問題,并蘊含“社會存在一般”何以歷史先驗地可能的一般存在論問題作為抽象環節,因而仍然屬于哲學思想范疇。
基于政治經濟學批判把握馬克思哲學,不是“去哲學化”“部門哲學化”或“實證科學化”,而是超越現代學科分工藩籬,更為內在地把握《資本論》的新型哲學理論總體。
馬克思哲學革命所遵循的歷史性原則和“特定化”邏輯,所建構的“特定理論形態”和“特定生成論”,最終都指向了內在切中“現實”的“歷史特定性維度”。也就是說,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中抓住了哲學形態自身流變以及哲學與社會科學關系變遷的歷史性維度。只要“現實”仍然被把握為“現實一般”,“現實”概念所再現的就不是現實本身,而是對現實一般共性的抽象。“作為現實的現實”只能是“特定現實”,而不是在傳統“意識”范式中表象出來的“現實一般”。如果要真正切入規定著現代社會的“特定現實”,就必須走出傳統哲學的“現實一般”概念,通過歷史地理解社會科學中呈現的“特定現實”才能批判傳統哲學的歷史前提與先驗根基,從而真正打開新的哲學視野,推進構建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正是哲學革命的歷史性原則通過政治經濟學批判深化為“歷史特定性”概念,才使得馬克思哲學革命能夠呈現出不同于傳統哲學范疇的“新”哲學維度。
歷史性原則是馬克思哲學革命的基本維度。然而,馬克思哲學革命的第一次范式轉換只達到了“實踐一般”范式和“歷史性一般”視域,與后黑格爾的現代歐陸哲學基本上處于同一思想地平線上。實際上,只有哲學革命的第二次范式轉換才真正實現了歷史性原則,通過“資本生產”或“資本批判”范式達到了“歷史特定性”或“歷史性定在”。正是從抽象上升到具體,將一般范疇作為環節從屬于特定范疇體系總體的思維方式,體現出馬克思哲學革命的歷史性深蘊。從思想史上看,馬克思的哲學革命恰恰實現了哲學存在論的思想視域、理論主題和提問方式等的根本轉換:揚棄抽象的“存在(者)一般”的形而上學探究,直接追問“特定存在物的特定存在方式”的歷史性問題。不僅將歷史性,更進一步將“歷史特定性”置于哲學存在論的核心,這是對整個存在論的普遍性執著以及認識論的確定性執著的揚棄。《資本論》已經不屬于傳統存在論的“純存在”“存在一般”的范疇,也不屬于傳統認識論的“表象論”“主客二元”的范疇,甚至不同于現代生存論傳統對于“此在一般性演歷”的執著。
切中現實根本地說是切中特定現實的本質與現象的特定的歷史性關聯,“新哲學”之所以能夠切中現實,在于其以歷史性進而特定性為原則,穿透了超歷史性的普遍性原則,探究特定現實何以歷史的可能。現實的特殊性定在,孕育著普遍性的規律;普遍性的規律和趨勢正是扎根于特定性的實存。對于科學來說,任何現實對象首先都是“特定現實”,進而才能被合理抽象為“普遍現實”。不預設特殊性的普遍性或宣稱超離于特定現實的普遍法則,都具有僭越現實界限而導向思辨形而上學的危險。
特定現實的自身揚棄趨勢,保持著對普遍化趨勢以及新生成的特定現實的歷史開放性。由資本邏輯批判引導的歷史唯物主義正是這樣一種內生出歷史開放性的新哲學理論。所謂資本邏輯,并不是黑格爾置于體系頂端的自我復歸的絕對理念,也不是康德意義上的自我劃界的理論理性,而是一個始終蘊含無意識的自身否定性的過渡性范疇。《資本論》的旨趣不在于描繪資本邏輯,而在于超越資本邏輯;政治經濟學批判的目的不在于建立一個政治經濟學新體系,而在于揚棄資本主義政治經濟關系。這種理論體系的自我批判性、自身否定性,恰恰意味著哲學革命一直在路上。
政治經濟學批判的這種歷史特定性定向,使得其在整個哲學史上都卓爾不群。傳統的哲學變遷大多是以新的普遍概念來拒斥或取代舊的普遍概念,而馬克思走向特定性的新哲學卻破天荒地用資本主義社會的特定社會存在論來改造和揚棄黑格爾的普遍概念辯證法,用政治經濟學批判這一特定形態歷史唯物主義來發展和揚棄一般形態歷史唯物主義。政治經濟學批判為歷史唯物主義打開了歷史特定性和開放性維度,真正基于時代變遷和社會差異,把握住了“過去”“現在”與“未來”之間的歷史性辯證法,從而將自身凸顯為一種能夠內在切中“特定現實”的新哲學。
在政治經濟學批判的推動下,馬克思哲學革命展現出一種向著多種學科和多元現實開放的未來向度。今天,我們要構建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更應當以人文學科、社會科學等精神形式為中介,切入諸種社會科學形式中呈現出來的自在的、實證化的“特定現實”,開啟“特定現實”的內在歷史性、辯證性與開放性,繼承和深化哲學革命的精神內核,在當代真正開啟哲學維度。相應地,馬克思主義哲學切中“現代現實”而非“現實一般”的根本優勢,既不在于純粹思辨也不在于經驗實證,而是在于揚棄了“思辨”與“實證”二元對峙的“超學科”的總體性思維。而這種超學科思維正是在《資本論》及其手稿的“歷史特定性”視野中達到了高峰。繼續推進從抽象上升到具體的綜合進程,深化政治經濟學批判基礎上的歷史唯物主義建構,通過內在批判社會科學而切入“當代的特定現實”,將會在現時代極大激發哲學的生命力與創新潛能。
在歷史特定性的新哲學視域下,所謂“當代現實”就是受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這一新的歷史方位的諸種條件制約的“特定現實”。切中這一“當代現實”的任務,要求我們繼續推進歷史唯物主義和政治經濟學批判在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進程中的開放性建構,在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實踐的規律性認識和問題性思索中持續構建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