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馬忠法 謝迪揚
建設亞太經濟伙伴關系需要“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指導,其指導作用體現在三個方面。
第一,亞太經濟伙伴關系建設須以人民為中心。“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論繼承了先哲提出的“人是目的”思想,將“人”放在本體和中心的位置上,認為民生幸福是一切國際行動的終極目標和根本意義所在。亞太經濟伙伴關系建設也是如此,必須堅持“發展為了人民、發展依靠人民、發展成果由人民共享”,不能片面強調貿易公平,而須關注貿易與發展的平衡,因為不能促進民生幸福的公平絕不是真正的公平。
第二,亞太經濟伙伴關系建設須以人類長遠共同利益為追求。這與國家利益至上原則并不矛盾,因為用聯系的、整體的、長遠的目光看,國際社會是個休戚與共的共同體,一味犧牲別國利益來實現本國利益的國家,終將會受到國際社會的反噬;只有共同追求全體人類的長遠利益,才有可能實現一榮俱榮的共贏目標。建設亞太經濟伙伴關系不能片面關注短期經濟效益,而須重視全方位的代際公平甚至代際增益。各國一方面應借助亞太經濟伙伴關系深化經貿合作,帶動區域整體經濟繁榮發展;另一方面更應利用好逐漸增強的經濟實力,為社會公眾謀福利,切實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保障下一代的生態環境資源、醫療衛生資源、教育資源、創新資源不受侵損,穩中有升。
第三,亞太經濟伙伴關系建設須堅持平等互利、開放共贏。“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繼承并發展了國家主權獨立平等原則、互不干涉內政原則、國際合作原則等。落實在亞太經濟伙伴關系建設問題上,首先體現為制度建設話語權的公平分享,無論經濟實力強弱,每個國家的合理訴求都應得到充分的尊重;其次則是各國權利義務的公平、平等,任何國家都不能濫用其主導地位,縮減其他參與方的權利,迫使其履行不對等的義務;最后,亞太經濟伙伴關系不應是封閉、排外的,其并不以削弱世界貿易組織(WTO)經貿框架為目的,兩者之間應是相互促進的關系,應以開放的姿態將亞太經濟發展的紅利輻射全球。
在亞太經濟領域“多框架并存、競爭性合作”的背景下,東盟10國與中、日、韓、澳、新于2020年底結束8年談判,正式簽署《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成為東亞步入經濟發展新階段的分水嶺。RCEP既在后疫情時代鞏固了區域產業鏈、供應鏈的韌性和安全性,又最大限度地兼顧了各方訴求,成為發展中國家參與國際經貿規則重構的重要平臺,與“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高度一致。
RCEP在爭議議題項下的規定與美國主導的《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TPP)形成了鮮明對比,能夠體現RCEP的制度特點。在爭議議題的選擇上,本文聚焦TPP的24項擱置條款。因為在美國退出TPP后,剩余11個締約方為了盡快達成《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CPTPP),對TPP的24項內容進行了擱置處理。通過對比RCEP與TPP擱置條款對相同議題的不同規定,可以較為直觀地反映出兩者指導思想和理念的差異。
TPP的24項擱置條款,體現了一種以資本為本位的價值取向與核心理念,凡是不利于資本擴張的因素,都被竭力約束在所謂“公平、公正、公開的制度框架”之中。這本質上是資本試圖削弱政府保護國內市場的能力,以便對締約國的社會公眾大肆剝削。
1.資本對政府的不合理約束
資本借助TPP對政府施加不合理約束,實質上侵損了締約國的部分國家主權,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1)經濟主權。TPP第9.1條規定了“投資協議”與“投資授權”的定義,明確將部分締約國的政府部門認定為投資協議的簽署方和投資授權者,使該部門面臨被投資者申請仲裁的風險,無疑侵損了締約國的經濟主權。(2)金融主權。TPP第11.2條第2款首次將“最低待遇標準”引入金融服務業的投資領域,要求締約方不得限制外資金融機構的數量、交易額、資產總值、雇員數、法律實體類型等,否則就可以啟動投資仲裁機制,這在很大程度上侵損了締約方的金融主權。(3)海關主權。TPP第5.7條要求締約國設置不合理的快速通關程序,侵犯了締約方的海關主權。其中第f 款要求免征某一數額以下的關稅,締約方可在國內法中具體規定、調整該固定數額。這一條款代表了企業一方的利益,因為它不但加速了通關程序,還有可能降低企業應繳納的關稅數額;但它不合理地增加了政府管理成本,因為免征關稅臨界額的確定、審議以及各國的定期協調都將消耗大量公共資源,而企業所獲得的通關提速與稅額下調都不足以彌補。
2.資本向社會公眾轉嫁風險和負擔
(1)健康風險。TPP部分擱置條款大幅提高了醫藥專利的保護強度。一是擴大了可授予專利權的客體范圍;二是要求彌補專利申請審查、藥品上市許可中的不合理延遲;三是保護原研藥企的未披露試驗數據等其他數據;四是藥品上市銷售中的專利鏈接制度。按照上述規定,藥企發現已知藥物的新功效、新制作方法即可被授予專利,借此獲得已知藥品生產銷售上的壟斷權;還能顯著延長藥品專利保護的期限,這將推遲仿制藥上市時間,而高價的原研藥會限制藥品的可及性,阻礙公眾健康水平的提升。實際上,以原研藥企為代表的資本勢力,其擴張的過程中存在結構性的健康風險,這些風險正是通過高強度知識產權保護制度轉嫁給社會公眾。
(2)創新困境。TPP部分擱置條款將致使私權性質的知識產權過度膨脹,對知識的公有領域造成侵損,而后者才是激發創新的靈感之源和素材寶庫,對公有領域的不當限制將導致社會公眾陷入創新困境。以藥品專利期補償制度為例,該制度激勵創新的效果并不明顯,甚至有抑制創新之嫌。版權領域也存在類似的問題。因版權保護范圍的擴張、保護期限的大幅延長,公眾的文化交流成本也將顯著提高,比如付費影視作品、數據庫等,一定程度上抑制了經濟弱勢群體的創新潛力。
1.互聯互通的共商理念
共商理念不僅體現在RCEP簽署前的談判階段,RCEP文本也構建了相對完善的互聯互通機制,將共商理念持續貫徹于協定的實施過程中。政府間的互聯互通機制主要可分為四項內容:一是磋商制度,二是聯絡點制度,三是通知或通報制度,四是RCEP聯合委員會及附屬機構的協調制度。此外,RCEP還注重構建政府與企業之間、政府與各類專家之間的互聯互通機制。
2.權責共擔的共建理念
共建理念也是貫穿RCEP協定的重要理念之一,具體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全面、深入的合作機制。不僅包括政府間合作,還包括各國專業性機構(比如知識產權集體管理組織、標準制定組織等)之間的合作。二是制度建設話語權的公平分享機制。RCEP在貿易救濟、投資、服務貿易、知識產權等分歧較大的議題下,綜合考慮了所有成員國的訴求,以區域可持續發展為目標統籌制度設計。三是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承擔機制。以“主管機關”的定義為例,RCEP不但將“主管機關”的范疇從中央層面拓寬到地方層面,而且沒有在條款中武斷確定部分國家的“主管機關”,而是請各締約國自行指定,并及時通知其他所有締約方。此外,RCEP還特別重視最不發達國家的發展問題,根據各國的發展水平分別確定其所應承擔的條約義務,并在此基礎上制定了一系列過渡條款,以幫助其履行義務并從RCEP中獲益。
3.互利共贏的共享理念
RCEP一貫將互利共贏作為制度設計的核心目標,其所追求的共贏局面不僅僅是各締約國的貿易從業者共享自由貿易的收益,更是要讓亞太地區全體人民共享自由貿易的發展成果。從代內共享的角度看,RCEP突破了狹義“貿易公平”的局限性,在制度設計中綜合考慮了企業、勞動者、消費者、投資者、母國、東道國、社會公眾等各方面的利益。從代際共享的角度看,RCEP序言重申了可持續發展的三大支柱——經濟發展、社會進步、環境保護——是相互依存、相互促進的。RCEP聯合委員會下特別設置可持續發展委員會,負責監督RCEP第十四章(中小企業)和第十五章(經濟和技術合作)的實施,并促進締約方之間便利中小企業的合作、經濟和技術合作等。
一是RCEP的總體水平有待提高,規則競爭力整體較弱。RCEP的市場開放程度,以及部分規則的約束力都不如CPTPP,未深度涉及知識產權、國有企業、政府采購等新議題,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自由貿易、投資環境的穩定性。
二是東盟經濟共同體的建設問題。RCEP是由東盟主導構建的區域經濟一體化架構,其能否正式生效,后續實施的效果如何,與東盟經濟共同體的建設進程息息相關。簡言之,東盟的核心凝聚力越強,RCEP下的亞太經貿網就越具活力。然而,目前東盟發展中出現了共同意志不足的問題,對《東盟憲章》中“一個目標、一個身份和一個聲音”的目標造成了沖擊。
三是美國重返亞太構成經貿規則競爭威脅。無論美國選擇重拾TPP、加入CPTPP、延續特朗普政府時期的“印太戰略”還是另起爐灶,都會與RCEP形成潛在的規則競爭局面,對此必須做好充分的準備。
一是盡快促成RCEP的生效并推動其規則的有效實施。目前我國法律與RCEP規則還有不少差距,比如在電子商務領域,RCEP是我國簽署的首個納入數據流動、信息存儲規定的自貿協定;又如RCEP對針貿易救濟規定的反傾銷、反補貼、保障措施的詳細制度及“禁止歸零”條款等,都需要我國國內法完成相應的對接、修訂。特別是在服務貿易方面,雖然中國在RCEP中的開放承諾,已經達到已有自貿協定的最高水平,但采用的依舊是正面清單的形式。為履行“RCEP生效后6年內轉化為負面清單”的承諾,我國需在服務貿易領域做好充分的部署和調整。
二是選擇性地以CPTPP為標準深化國內法改革。當前局勢下,須摒棄RCEP、CPTPP的對立思維,選擇性地將部分CPTPP規則作為我國國內法進一步改革的有益參考。難點在于國有企業、勞工權利、政府采購、監管一致性等規則的國內化,CPTPP在這類議題項下的規定不但與我國現有的自由貿易協定差距非常大,而且與我國基本經濟制度、經濟發展方針和理念存在分歧。但我國不應就此放棄入局CPTPP,也不應輕易在基本性、原則性問題上做出讓步,而應采取利益置換的策略,通過其他非原則問題上的讓利,換取我國對個別CPTPP條款的保留或較長的過渡期,為積累國際經貿規則制定話語權贏得時間。
三是促進RCEP、CPTPP與其他經濟體之間的對話溝通。共商是共建、共享的基礎,也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必由之路。首先,應設置RCEP與CPTPP的對外聯絡機構,搭建兩者之間的對話平臺。需要交流的內容包括條款實施狀況、各方意見反饋、協調及解決爭端的工作經驗等。其次,RCEP與CPTPP成員國之間也應加強溝通聯系,爭取達成深度合作。未加入RCEP的CPTPP成員國有加拿大、智利、墨西哥、秘魯,如果我國能與其分別達成較高水平的國際貿易安排,那么將在很大程度上緩解CPTPP帶來的貿易競爭壓力。最后,RCEP與CPTPP均有擴張需要,加強兩大協議與非締約國之間的溝通聯系已成為多國關切事項,可以通過設置觀察員、邀請旁聽協議年會等方式達到這一目的。
四是借助RCEP等多邊合作平臺鞏固、弘揚多邊主義。一方面,中國須堅定維護聯合國在國際治理中的核心地位,堅持將多邊主義作為全球治理的基本原則,致力于構建開放、透明、包容、非歧視性的多邊貿易體制,推動現有國際經濟治理機構、平臺的改革,實現更高標準的貿易、投資自由化、便利化。另一方面,中國則須推動建設其他多邊國際合作平臺,完善全球經濟治理法律體系;發揮RCEP、“一帶一路”倡議、上海合作組織、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對深化國際經濟合作的積極作用;促進中日韓自由貿易協定、“中國-歐盟”自由貿易協定等的落地實施。比如在投資領域,中國首次將貿易與投資議題引入G20議程,并推動達成全球首份關于投資政策的多邊綱領性文件——《G20全球投資指導原則》,為營造開放、透明、可持續的全球投資政策環境制定了9項非約束性原則,從而為未來達成多邊投資協定奠定了的重要基礎,在實現多邊投資協調與合作之路上邁出了歷史性的一步。
綜上,區域經濟治理是一個權利與責任相統一的過程,是要在實現個體利益的同時也要提升世界整體利益,也就是使個體利益與世界整體利益相互促進。RCEP貫徹落實了共商、共建、共享原則,不僅關注貿易公平、投資公平,更加重視亞太區域總體發展公平,以切實提高人民生活水平為核心目標。在RCEP實施及進一步推進亞太經貿一體化的過程中,應堅持“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理論指導,形成與“一帶一路”建設項目、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發展援助項目的良性互動,深化與CPTPP、歐盟自由貿易區、美墨加自由貿易區的對話合作,為全球經濟復蘇助力,更為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做出開拓性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