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東鋒
隨著馬克思主義傳入中國,自然辯證法也逐漸為中國人所熟識,從恩格斯的“一本書”發展成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一門學科”。自然辯證法中國化與漢語化的百年歷程,對于中國百年來的社會進步和蓬勃發展具有重要的推動作用。自然辯證法作為馬克思主義的重要組成部分,也已經深深地嵌入當代中國的知識網絡結構之中,構成中國與西方在自然哲學與科技哲學方面意識形態話語上的重要區別之一。
自然辯證法在中國的傳播和發展是與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傳播和發展相伴相隨的。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首先就要實現“傳經送寶”的任務,也就是要將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基本觀點和基本方法輸入到中國。當然,在這一過程中,中國人關注的是馬克思的社會辯證法,因為馬克思關于社會革命、社會批判的思想正好能夠直接滿足中國革命的需要。自然辯證法雖然是關于自然科學和技術的科學方法論,但它也并非與社會現實無關。隨著“科學論戰”的展開,自然辯證法的理論魅力也逐漸凸顯出來。馬克思把社會發展歷史過程看作是一種自然歷史,不論是社會史,還是自然史都不是永恒不變的,都同樣遵循著唯物辯證法規律。在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進程中,自然辯證法和社會辯證法一樣從未缺席,二者往往互相交織互補,共同推動著中國革命與社會建設問題的解決。
在中華民族積貧積弱、任人宰割的時期,“各種主義和思潮都進行過嘗試,資本主義道路沒有走通,改良主義、自由主義、社會達爾文主義、無政府主義、實用主義、民粹主義、工團主義等也都‘你方唱罷我登場’,但都沒能解決中國的前途和命運問題”。直至馬克思主義的出現,這一情況得到了徹底改觀,馬克思“批判的和革命的”辯證法完美地契合了中國社會革命的形勢。但是由于種種原因,我們未能進入近代自然科學這趟人類文明的“快車道”,繼而陷入了落后挨打的局面。在國破家亡的危難之際,社會上掀起一股“組織學會、建立書局、創辦報刊、翻譯出版西方書籍,介紹西歐資產階級文化思想”的風潮。
尋求救國救民之道的中國共產黨人就是在這股風潮之下,開始將馬克思主義介紹到中國。隨著革命的逐漸深入,需要系統地介紹和學習馬克思主義,自然辯證法很快就進入人們的視域當中。瞿秋白早在1923年和1924年就分別發表了題為《自由世界和必然世界》和《現代文明的問題與社會主義》的文章,圍繞中西文化論戰、西方科學技術問題、現代科學與社會發展問題、科學與人生問題展開了詳細論述,并旗幟鮮明地反對了“宗法專制主義”所秉持的“反對科學”和“資產階級”所提倡的“謬解科學”。這其實只是中國人傳播、研究自然辯證法的一個縮影。《馬克思主義人種由來說》《從猿到人》等譯作的問世、延安自然科學研究院的設立(1939年)等一系列事關自然辯證法的事件,不僅為中國革命提供了思想動力(主要是確認了人民的主體性和歷史性作用),還開啟了近代中國人民尋求科學的新境界。可以說,自然辯證法的革命本性在中國先進知識分子解放思想、推動社會革命方面發揮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在革命勝利之后,我們面臨著恢復國民經濟和改造人們思想的雙重任務。為了落實改造人們思想的重任,黨中央發起了在老一輩革命家中全面開展自然辯證法和在知識分子中展開馬克思主義教育的活動。從自然科學層面來說,1956年提出的“雙百方針”既是吸取蘇聯在自然科學方面的教訓的結果,又是我們自身不斷糾偏而得出的科學策略。同年,黨中央提出“向科學進軍”的號召,直接提出要重視自然辯證法的研究,以“使各種有創見的思想都能暢所欲言,能不受阻礙地及時地相互交流,并且要使學術爭論活躍起來”。這有力地推動了自然辯證法的研究和傳播,并有效地推動了文化繁榮。一時間,科學技術論、科學方法論、科學認識論、科技發展論和科學史研究等迅速進入人們視野,并取得了突破性成就。事實證明,以自然辯證法指導我國大規模工程建設、市政規劃、教育改革、文明傳承等可以獲得良好的“社會效應”。在與社會的互動中,自然辯證法也逐漸從一本書,變成了一門學科,成為一種推進社會建設的武器。
關于自然辯證法的研究,文本的翻譯和介紹是基礎性的工作,也是進行科學研究的前提。中國自然辯證法的百年研究歷程早已確認了這樣一個事實:回歸經典文本并在思想史的視域中方能有效把握自然辯證法的要義和本真維度。一是關于《自然辯證法》這一關鍵性文本的編譯、出版和傳播。在革命年代,《自然辯證法》的譯介與傳播承擔著“救亡圖存”的重要使命。到了社會主義建設時期,《自然辯證法》也依舊承擔著指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的重要任務。二是關于《自然辯證法》的文本考證和思想闡釋。面向馬克思主義經典文本本身,運用馬克思主義科學方法論來探尋自然辯證法的真實意涵和邏輯理路,并在此基礎上回應自然辯證法的科學特性和時代秉性。尤其是隨著MEGA2編輯出版工程的穩步推進,為中國學人提供了全面而科學的《自然辯證法》研究的原本素材。近年來,圍繞MEGA2所提供的新素材而展開的自然辯證法的文本學研究已成為一個重要的學術支撐點。學者們紛紛號召“回到辯證法”來重新解釋、理解恩格斯的自然辯證法思想。
經典文本的翻譯推動了大批學者在自然辯證法的歷史邏輯、基本線索、發展階段和歷史貢獻等方面展開了全面的研究。在思想史視域中呈現自然辯證法的理論高度,這是積極推進自然辯證法研究的可行之途。縱觀中國自然辯證法的翻譯和傳播歷程,自然辯證法是要服務、服從于國家戰略的,“為國服務”是其重要任務。一代代革命先賢通過翻譯、介紹自然辯證法等馬克思主義經典理論喚醒了人民的革命意識,并為中國的革命和斗爭提供了科學的方法論指導。
對于自然辯證法翻譯、傳播和研究中的“人物”的研究成為一個重要的學術項目。第一類是對經典作家的研究,即對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等人著作中的自然辯證法思想進行詮釋,并對經典作家在自然辯證法中的貢獻做出科學總結和理論反思,繼而全面地呈現經典作家的歷史貢獻和科學展示自然辯證法學術思想的理論根基。第二類是對自然辯證法起到重要推動作用的領導人物的研究,即對蔡和森、毛澤東、周恩來、鄧小平、江澤民、胡錦濤和習近平等人在中國自然辯證法發展史上的貢獻的梳理,集中闡釋這些領導人物在推進自然辯證法研究中的一些特色。第三類是對在自然辯證法譯介、研究中起到重要推動作用的學者的研究,既要加強對自然辯證法在中國傳播的早期人物譯稿和思想的研究,又要重視梳理前輩學人對自然辯證法研究的重大貢獻。
自然辯證法在西方學界產生了重大影響并引發了熱烈討論。展開對西方學術流派和理論譜系的批判性考察,也是中國自然辯證法研究的題中之義。尤其是對一些對馬克思主義和自然辯證法的“誤讀”和“誤釋”,要旗幟鮮明地加以駁斥和反對,如盧卡奇對恩格斯自然辯證法的判定、馬爾庫塞對恩格斯的批評、施密特對自然辯證法的錯誤定性、胡克對于自然辯證法“過時”的論斷和波普爾對于自然辯證法和歷史唯物主義的否定等。在研究中,我們要對各種曲解自然辯證法的思想進行針對性的批判。
自然辯證法是在學術對話和交流中不斷完善和發展的,恩格斯《自然辯證法》就是在與形而上學的觀點和自然科學的成就相互對話中完成的。通過“對話”而發現問題,繼而圍繞問題而展開批判性研究,最終形成了科學的自然辯證法理論體系與包容開放的學術共同體。自然辯證法的持續推進和繁榮興盛需要不同觀點之間的激烈碰撞。在不斷的思想碰撞中,我們不僅揭示了辯證科學思維的邏輯結構、闡釋了科學理性的內涵和科學主體培養的機制等問題,還科學地展示了自然辯證法與實踐辯證法、人化自然的辯證法以及與歷史唯物主義的關系等問題。
自然辯證法既是一個理論問題,也是一個實踐問題。“理論”進路和“實踐”進路也是并行不悖的,在主張回歸文本、回到時代,在“原初語境”中展開對自然辯證法理論解讀的同時,也要強調在化解現實難題中豐富、完善自然辯證法的相關理論,以實現理論和現實的互動和呼應。自然辯證法在中國,首先就是直面中國現實——社會主義革命的現狀和建設的實際。以中國革命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過程中的問題為抓手,自然辯證法發揮著解釋世界和改變世界的作用。
自然辯證法的研討需要具有批判思維,這是這門學科的內在要求使然。在對自然辯證法的翻譯、闡釋和傳播的過程中,學者們堅持了對自然辯證法理論的直接陳述——直接展示自然辯證法的理論成果,這有助于自然辯證法的廣泛傳播。同時,也展開了對自然辯證法的比較研討,以問題為核心的對比探究、以思想為軸線的對比分析、以史料為線索的對比解析等,都是有效促進自然辯證法研究的方式。其中,中西對比、古今對比是最常見的研究方式。
自然辯證法對于中國而言是一個“舶來品”,由于中西方文化、思維等的差異,自然辯證法的直接傳播和廣泛流傳受到限制。自然辯證法在中國的傳播和研究現狀就表現出既有通俗版的大眾讀物,又有極具廣度和深度的理論研究成果。這既滿足了自然辯證法普及化、大眾化的需求,又有力地推動了自然辯證法的傳播、接受進程。通過一代代學人的努力,講“外國話”的自然辯證法轉變了話語形式而得到了中國化的表達,并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中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
自然辯證法在中國雖然取得了可喜的成績,深入地嵌入了中國學術知識網絡結構之中,順利地實現了“中國化”或者說“漢語化”,但也存在一些問題。中國自然辯證法的傳播和研究始終要以經典文本為基礎,但由于文本研究周期長、文本艱深晦澀、創新困難,其研究成果產出量較少且速度慢,尤其是相較于應用研究的成果來說明顯不足。此外,鑒于自然辯證法的交叉性質,進行交叉研究恰是自然辯證法在當代迎來繁榮的重要契機。但由于對于學科背景、問題選取、學科壁壘等方面有著嚴格要求,交叉研究的推進效果也有待提升。
在新文化運動時期,“德先生”(Democracy)和“賽先生”(Science)作為兩面旗幟,成為救國救民的重要法寶。陳獨秀在《敬告青年》一文中說:“我們現在認定,只有這兩位先生(德先生、賽先生),可以救治中國政治上、道德上、學術上、思想上的一切黑暗。”在此之后,中國共產黨在革命和建設的百年歷程中,愈發感受到“賽先生”在中國社會變革中的重大意義。中國的工業化建設、社會轉型和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等都確鑿無疑地證實著“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的合理性。隨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在新時代的不斷推進,自然辯證法中國化也將開辟新境界。
新的歷史考證版《馬克思恩格斯全集》有助于我們更全面而準確地深入到馬克思恩格斯的文本世界。它為新時代的自然辯證法研究提供了最直接、最權威的一手資料,也為我們弘揚“賽先生”的優秀品格提供了參考和指引。一方面,新時代的中國自然辯證法要在自然和社會的互動中拓展其論域。新時代中國自然辯證法的譯介與研究不能搞自然和社會的對立,而應該將其統合起來。也就是說,我們不僅要研究“自然界的整體圖景”和“自然界的一般規律”,還要借用自然辯證法的科學方法論研討與社會歷史緊密相關的系列事件。以經典文本為依托,以其在自然和社會的互動中延展自然辯證法的論域。另一方面,新時代的中國自然辯證法要在哲學與科學的對話中凸顯其超越性。自然辯證法模糊的學科歸屬問題是它發展中的一大瓶頸,目前存在將其界定為哲學、科學和科學哲學的三種“定向”。在具體的研究中,我們應該拋棄學科“定向”的門戶之見。既要對其展開“形而上”的思考,又要“形而下”地應用這一理論,以此體現自然辯證法的超越性維度。總之,新時代的自然辯證法要立足經典文本,深刻闡釋以實踐為中介的自然觀和社會觀,繼而徹底擺脫唯物主義在逐漸發展中“變得片面”和“敵視人”的狀況,并通過“工業和商業”來完成對自然和社會的辯證審視。此即傳承自然辯證法科學精神和方法論的正途。
作為“舶來品”的自然辯證法必須與中國現實問題對接并應用于實踐之中,方能真正實現“中國化”。縱觀百年發展歷程,我們初步完成了自然辯證法的“語言轉化”——將說“外國話”的自然辯證法翻譯成漢語和少數民族語言。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中的諸多現實問題為自然辯證法的豐富和發展提供了大量的“素材”,諸多時代課題也有待依靠自然辯證法所提供的視域和方法來逐步開解。例如為解決生態問題而提倡的“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的理念、科學技術的應用與社會文明進步之間的關系問題、數字時代的經濟與人類發展問題等,它們雖都可以從不同的學科進行科學分析,但自然辯證法無疑為全面剖析這些問題提供了思路和視角。所以,自然辯證法在將來的主要任務在于,以多學科交叉融合研究有效化解社會難題,完成時代任務,以期探尋出一條與中國實踐相適應的自然辯證法理論體系。
總而言之,自然辯證法在中國的百年傳播與研究所取得的巨大成績在于,它不僅繼續向前推進了中國近代以來自然哲學與科技哲學的研究與認識水平,而且它扎根于中國社會的現實與實踐問題,為中國革命與現代化社會建設的戰略思考貢獻了強大的理論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