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毛丹 王敬雅 陳佳俊
“飯圈”十分醒目地集兩極化社會形象于一身。一方面,“飯圈”經常有狂熱的非常規行為,被視為“不良粉絲文化”,時不時引發社會質疑,引起監管部門和中央媒體的關注與嚴肅批評。另一方面,“飯圈”有時又表現出社會樂見的“正能量”,一度獲得贊揚。“飯圈”組織慈善公益活動、參與抗擊新冠疫情等行動,具有相當的社會接受度,而且還獲得了央視和《人民日報》的熱情表揚。“飯圈”為什么會呈現如此矛盾的社會形象?
本文主要提出如下視角和觀察:(1)一個新群體能否被社會接納,首先取決于有沒有結構性機會。內地“飯圈”發生在社會轉型時期,與改革以來國家對娛樂業和娛樂群體進行政策改革,商業資本對文化產業的介入趨強,以及由此促成的社會成就標準趨多元化、趣味趨中產化密切關聯,即,社會轉型具備“飯圈”生長的結構性開放機會。(2)“飯圈”能部分理解社會轉型給娛樂業提供的結構性開放機會,包括能部分理解來自社會的合法性要求并采取一些積極行動或降解社會批評的行動;但是,作為一種主要依賴文化紐帶、感情規訓并且接受商業資本介入的類組織人群,在理解政策約束和按照公序良俗標準組織圈內關系與協調圈外關系上存在明顯不足,在理解和使用結構性機會方面存在偏差。上述解釋建立在文獻研究和田野觀察的基礎上。在文獻方面,我們著重爬梳了改革以來的意識形態政策文本以及其他歷史文獻。田野工作選擇A和B兩個“飯圈”,進行了兩年的觀察(2018年7月—2020年7月)。
“飯圈”的結構性機會主要是指社會轉型提供的系統機會。我們把我國改革以來的社會轉型理解為從國家全覆蓋型社會轉向國家寬覆蓋型社會。現代國家一般具備干預社會的能力和興趣,所以現代社會總是國家與社會關系調整的產物。依照國家干預的方式與結果,現代社會可以分為三種類型:第一類是國家全覆蓋型社會,即由計劃經濟國家全面重組的社會;第二類是國家寬覆蓋型社會,即國家大面積干預社會和經濟事務;理論上也存在第三類國家窄覆蓋型社會,即國家有限組織治安和軍事,極少介入社會事務并且基本不干預經濟。以上三種社會類型具有不同的結構特征。第一類社會中占主導地位的國家對社會采取集束狀管理,社會領域與政治領域基本重疊,社會結構也因此產生集束狀特征,社會精英比較單一,社會成就標準與國家標準完全一致。國家出于避免治理成本過高等考慮,在一些領域和層面部分保留習慣性社會規則,但社會要素整體上由國家通過各類制度直接管理。第二類社會中國家占據主導地位,社會具備自我維系和發展的空間,國家對社會保持廣泛干預,但是采取非集束化的樹狀管理結構,社會精英群體和社會成就標準多元,社會結構也具備非集束化特征。第三類社會主要出現在前現代國家,許多地方和領域處于自治,國家管理社會主要集中于治安領域,按照政治中心與邊緣的尺度漸次減少管理,管理結構具有某種圈層狀特征。這三種社會類型或社會樣態可能發生轉型。動力主要來自國家對管理成本與合法性的衡量變化、精英取向變化,以及社會各領域組織運行的能力和要求的變化。
改革開放以來,國家著眼于推動群眾文化娛樂生活的豐富健全,并且通過政策和制度安排漸次調整了文藝與市場、政治的關系,國家對社會的管理向樹狀型管理形態轉變,表現為遞進的三種管理區分。第一,不再簡單用傳統高政治標準統一衡量要求所有人與所有領域。1979年,鄧小平在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會上的祝辭中明確提出:“黨對文藝工作的領導,不是發號施令,不是要求文學藝術從屬于臨時的、具體的、直接的政治任務,而是根據文學藝術的特征和發展規律,幫助文藝工作者獲得條件來不斷繁榮文學藝術事業。”自此以后,文化領域特別是文化娛樂方面的政策一方面順應十一屆三中全會提出的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強化文化藝術領域的市場化改革,推動國有文化事業單位轉向市場企業化運營,激發文化的產業和商品屬性;另一方面提出實現從“文藝為政治服務”向“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轉變。廣播電視等媒介在服務于社會主義物質文明、精神文明建設的同時,轉向舉辦各種有文化娛樂性的節目,爭取更多聽眾、觀眾。第二,不再簡單用傳統高道德教化標準統一衡量要求所有文化娛樂活動。在20世紀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的文化領域市場化改革中,“純娛樂”內容出現并快速增多,出現了明星演唱會、卡拉OK、錄像放映等市場化、“純娛樂”類型;媒體進入市場化、企業化改革,廣播電視在節目內容形式上加速趨近群眾文化娛樂消費喜好,《快樂大本營》(1997年開播)、《幸運52》(1998年開播)等“純娛樂”綜藝節目異軍突起。這些新節目的娛樂性顯眼,只要在國家管理框架允許的范疇內即可。第三,不再簡單用傳統官媒娛樂尺度去統一衡量和要求所有媒體。2000年以后,國家根據意識形態屬性將娛樂體系及大眾傳媒進行分類管理,國家按照意識形態屬性對大眾傳播媒介進行了分類管理,對上星綜合頻道為主的官媒與網絡自媒體在娛樂節目制作等方面采取不同要求,對于后者,國家主要明確不同題材類型制作的原則,要求節目內容與社會主流價值導向之間有契合度,對娛樂節目制作數量并不控制,后者在題材內容選擇及制作標準上有很大的市場自由度。
上述改革意味著國家將大量文化資源釋放給社會和市場,2005年后新出現的粉絲群體獲得了從未有過的生長空間。文化娛樂產業對于國家的經濟效益回報非常顯著,鞏固了國家在這個領域的改革方向和信心。這些改革除了直接形成國家容納“飯圈”這類新群體現象的框架之外,還促成兩個重要的機會副產品。首先,商業資本大量流入文化娛樂業,對“飯圈”形成直接支撐是在國家對文化娛樂業改革過程中實現的,幾乎是國家對文化娛樂業政策轉向的副產品。其次,這個轉向也促成了社會其他群體對于娛樂業和“飯圈”的態度變寬松,故而“飯圈”才有機會獲得社會容納。
國家改革文化娛樂業政策并不意味著放任,而是一直保持著堅持黨的領導、社會主義制度與價值的基本尺度。因此在樹狀管理結構上對包括“飯圈”在內的日常娛樂活動,國家一直通過黨政途徑引導和規范相應人群在價值理念、行動取向上不偏離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和主流文化的要求。該表揚的表揚,該規范的規范,國家對娛樂業管理既保持開放又保持基本約束,這是“飯圈”這類新群體所獲得的結構性機會的基本特征。
結構性機會并不保證產生固定結果,“飯圈”能否行動自如又贏得社會接納,取決于“飯圈”如何理解和使用這些機會。作者在田野觀察中發現,“飯圈”部分理解結構性的開放機會,但是不善于理解結構性的約束要求,或者沒有充分能力保障粉絲群體恪守約束。這種復雜表現與“飯圈”的類組織形態有關。
A、B“飯圈”都有一些組織特征,包括圈層化等級、內部專業分工等。“飯圈”內部存著同心圓式的權力結構,位于核心圈層的是經紀公司首肯的后援會等組群、“反黑”站數據組等職能型組群以及一些有話語權的大粉。次一圈是一些資源產出型圖站、影響力較小的組群以及忠實粉絲。最外圈才是數量最多的普通粉絲。“大粉”處于核心,是社交平臺盛行以后由普通粉絲流動到圈層中心,其話語權主要來自技術賦權、人際關系賦權、信息賦權等。
盡管如此,A、B“飯圈”都更像一種“類組織”,雖然有上述組織形式與制度等,但既不是登記的社團,也不完全按社團運營,成員靈活流動性很強;有制度或隱性制度來固定重要規則,但是又比一般社團更依重文化和感情紐帶。
“飯圈”明顯不屬于正式社團。它公開的組織方式與基本制度主要是“超話”論壇本身的規則。“超話”是新浪微博中的網絡社區,是粉絲聚集互動的標志性場所,也是“飯圈”的主要活動點。“飯圈”的日常活動更多的是圍繞特定目標采取自由聚集的方式。聚集主要分為兩種類型。一種聚集形式是儀式型聚集。另一種聚集形式是臨時任務型聚集,主要采取粉絲組織召集—核心粉絲聯動—普通粉絲參與的模式。選擇上述類組織的方式,兼有能聚集、低成本兩種效用。用于A、B“飯圈”運行的成本微乎其微,幾可忽略不計,但是仍然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組織或維持粉絲集體行動,只不過組織力量尤其是約束能力不比社團。所以,“飯圈”還采取了以下辦法:
1.依托制度但是更注重情感動員
“飯圈”試圖用基本制度公開和監督公開的方式去增強內部公平感,增進內部黏力。但是,這類制度的約束力和團結功能不太強,主要原因是“飯圈”由粉絲自發聚集組織,加入與退出都相對靈活,成員流動性較高。“飯圈”僅能相對控制進口,對其他環節的監督較難。“飯圈”的內部秩序和團結很難完全依賴制度,所以注重情感聯絡,經常在網上頻繁互動,以培養加強情感紐帶,提升群體黏性,即強化粉絲群體的共同情感體驗,激發其參與動力。情感動員在形式上比較突出使用本“飯圈”的獨特符號,標識此圈、彼圈的界限,激發粉絲的身份感。“飯圈”的情感動員主要采用兩種方式,第一種是“虐粉”,即夸大偶像所處的不良境遇,制造悲情,激發粉絲同情欲,常常使用“哥哥只剩我們了”等句式;第二種則是通過成員關系更親密的次級群組進行動員,粉絲個體很難不選擇跟隨。
2.日常規訓
“飯圈”對粉絲的日常規訓集中于教導粉絲“如何成為一個真正的粉絲”以及“合格的粉絲應該做什么”兩個主題,或者說聚焦于準入標準與情感勞動兩個環節,主要教育粉絲初步付出只是得到粉絲的資格,更高級別的付出才能維系粉絲的身份和品格,并享受相應權利。所謂付出,主要是指為偶像花費時間或金錢。“如何成為一個真正的粉絲”議題主要突出“飯圈”準入標準,強化粉絲的區隔意識。“合格的粉絲應該做什么”的議題聚焦于規訓進入“飯圈”的粉絲繼續為偶像付出,特別是基于情感為偶像自愿無償付出。
“飯圈”的類組織性帶來“飯圈”運營低成本化,既有某些組織效能,又避免了一般組織維系運轉所需要的成本;既有一些較明確的制度,又持續關注成員黏性和情感規訓帶來的行動協調性。當“飯圈”具備一定內部協調性后,更多、更直接的問題通常來自行為模式與其他群體不同而面臨社會合法性壓力,“飯圈”如果不能協調外部關系,作為類組織就缺失了基本功能之一。“飯圈”的早期生存壓力明顯,因此對外部要求有一定意識。“飯圈”A、B都有注意到需要把外部合法性要求轉為圈內規則,發展一些平衡圈際群際沖突、減少社會反感和設計“正能量”行動等增加社會接納度的策略,甚至有意識到需要將主流群體認可作為“飯圈”的一個重要指標。但是,相比“飯圈”提升社會接納度的“軟努力”,粉絲對來自管理部門和社會輿論的社會約束性要求及其階段性變化的感知遠遠弱于對社會開放性和寬松度的感知;“飯圈”作為類組織則缺乏向粉絲傳導社會要求、約束成員不出格的“硬能力”,經常難以控制成員的過激言行相互傳導而釀成各種社會事件。所以,A、B“飯圈”各種增加社會接納度的行動的效果仍然顯得不盡如人意,更多的是在自我約束上表現出兩大問題:一個是圈內粉絲對社會約束性的感知一直普遍弱于對社會開放性的感知;另一個問題更為關鍵,即“飯圈”只是一種類組織,與任何組織都不相同。“飯圈”有圈層等級,但主要標識在圈內地位和影響的大小,而不是支配性權力的安排;它設立了各種內部組群,但主要出于職能專門化分工而不是科層關系安排;“飯圈”有一些制度規則,但其主干是平臺網站的一般性規定,更主要依靠圈內粉絲的感性、感情紐帶和尺度。所以,“飯圈”對粉絲的聚合力一直大于對粉絲的約束力,善于臨事一呼百應聚集粉絲,不善于以組織制度約束成員;善于激發粉絲情緒,卻無法在事先事中事后進行群體情緒管理。在“飯圈”實際上附著于互聯網大平臺以及粉絲進圈出圈較自由的情況下,如果作為組織的互聯網大平臺疏于必要的細致組織管理,作為類組織的“飯圈”很難單獨防止粉絲一哄而起進入“類烏合之眾”狀態。
“飯圈”是社會學觀察的對象,同時又是一個公共話題。本文就此再作三點討論:
(1)“飯圈”是線上為主、線下為輔的類組織人群。類組織水平的人群在與社會公序良俗保持一致方面只有相對能力,還無法像一個社團約束成員那樣發揮約束力。“飯圈”要尋求提高社會容納度,就需要全面理解社會要求及其特征,在類組織內部尋找和發展出對粉絲的正面約束力和協調力。
(2)我國保持著確定的社會主義政治制度、靈活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開放而有社會主義價值觀邊界的娛樂消費文化所組成的基本結構,“飯圈”需要恪守在這個基本結構內活動,才可能有充裕空間。
(3)管理部門治理“飯圈”亂象的政策還要更多考慮類組織的對應性、適用性。在堅持改革開放以來形成的豐富人民群眾文化生活和保持社會主義文化原則以及公序良俗的方向下,需要對應“飯圈”作為類組織實際上附屬于互聯網大平臺組織的特點,更多增加互聯網平臺的組織責任,通過完善平臺組織及其管理制度,向“飯圈”傳導社會合法性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