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蕾
羅蘭·巴特在20世紀60年代提出的“真實效應”(reality effect)解構了19世紀現實主義文學對真實世界的指涉,是文學表征危機時代西方現實主義研究中最具影響力的觀點。作為該觀點的核心論據,福樓拜短篇小說《淳樸的心》(,1877)中歐班夫人起居室內的晴雨表成為西方學者50多年來競相詮釋的焦點,所引發的持久論辯凸顯出19世紀現實主義描寫性細節在當代學術闡釋域中經歷的深刻變化以及背后的理論范式轉向:從摹仿論支持者們為晴雨表與真實生活的內在關聯而進行的奮力辯護,到詹姆遜、布朗等人立足唯物史觀與物質文化批判,在閱讀方法論意義上轉換釋讀晴雨表的語域,再到朗西埃引入審美政治范疇,將“真實效應”置換為“平等效應”,賦予晴雨表打破等級化的感性分配原則的美學革命精神。對晴雨表解釋權的爭奪見證了西方摹仿論傳統的當代發展,為西方馬克思主義歷史文化批評、物質文化研究以及當代政治美學提供了經典的方法論演繹,激蕩的學術漣漪同時推動著西方學界反思細節描寫自古典時期以來被質疑與工具化的狀況,激發了細節美學的當代生長。
“真實效應”概念首次出現在巴特1968年發表的同名文章《真實效應》(“L’Effet de Réel”)中。他以福樓拜的小說《淳樸的心》和米什萊《法國大革命史》中兩處細節——歐班夫人家起居室鋼琴上方的晴雨表和夏洛特·柯代行刑前監獄牢門上的敲門聲——為例,指出現實主義敘事中充盈著無法從結構功能角度予以闡釋的“無用的細節”(useless detail)。這些細節并非指向具體的真實,只是在遵守“支配表征的文化規則”,營造“指涉幻象”(referential illusion)而已。19世紀現實主義文學告別了古典時代“逼真性”(verisimilitude)對文類修辭的審美追求,要為描寫尋找新的理由,這就是對“真實”概念的意指。“真實效應”在現實主義詩學研究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揭示出現代主義遭遇的符號解體問題早已潛伏在19世紀現實主義文學中,為語言學轉向后表征危機下現實主義美學的重大轉折拉開序幕。
西方摹仿論的堅定維護者并不認同巴特對現實主義指涉幻覺的符號學解構,他們堅信文本不可能全然與外部世界絕緣,拒絕詞語的意指功能對亞里士多德“可然性”(probability)概念的間接否定。對此,高舉新摹仿論旗幟的納托爾(A.D.Nuttall)提出,現實主義藝術家運用“基于經驗的假設”,以“喚起我們全部的人類力量與能力”,而要實現這一目標則有賴于對真實生活特征的精準描摹,歐班夫人的晴雨表便是基于經驗假設的日常生活場景中的一處陳設。晴雨表在家庭內的存在典型得乏味,與其說它意指真實,不如說指向19世紀人們對中產階級日常家庭生活空間的共識。
普倫德加斯特(Christopher Prendergast)認為,巴特對晴雨表和《淳樸的心》中其他物品進行區別對待,沒有盡到符號學闡釋的本分。巴特在《真實效應》中對出現在晴雨表下方的鋼琴和旁邊的紙盒進行了適當的符號學解讀,認為它們意味著“資產階級地位的標志”和“混亂或家道中落的某種標志”,而面對相對未充分編碼的“令人擔憂”甚至“臭名昭著”的晴雨表時,卻“略帶悲觀地”放棄了把握“它的符號學幽靈”,全然不顧“福樓拜筆下的諾曼底的天氣缺少變化到無聊的程度,晴雨表的含義可以被讀作對庸碌人生的意指”。晴雨表被巴特挑為靶子既不合情,也無道理,不過是“集中了符號學的炮彈和修辭的兵力、以對付一場假想戰爭中的想象敵人而已”,因為在摹仿文本及其讀者之間存在著某種默許的語言游戲約定。巴特費心戳穿的指涉幻象其實根本騙不了任何人。如果有任何幻象的話,它或許只存在于巴特自己的眼中。
伍德(James Wood)在《小說機杼》中馳援了普倫德加斯特的看法,認為巴特對晴雨表的判定“失之草率”。伍德指出,19世紀現實主義文學的確制造了大量冗余、看似無關緊要的細節,“可這么一層不搭界的細節是真的像生活”,由此散發出的隨意性恰恰呈現了“現實本身自帶的一種無關性”。雖然文本中虛構的現實的確由許多“效果”構成,但現實主義在效果之外依然可以是真實的,只因“巴特對于現實主義有一種敏感的、欲殺之而后快的敵意”,才會片面解讀晴雨表。
在新的詮釋域中發掘晴雨表作為物的歷史意義是馬克思主義文論家詹姆遜進行的嘗試。他在1985年發表的《現實主義的房屋平面圖》中,把晴雨表置入19世紀中葉歐洲社會的歷史語境中,以19世紀資產階級文化革命的“去神圣化”(desacralization)時刻為錨定點,重新闡釋了歐班夫人房屋的區域劃分與空間布局對剛剛出現的資產階級新世界的隱喻。詹姆遜認為晴雨表絕非“空洞的符號”,可以進行象征的和圖像學的解讀。作為一種現代測量儀器,晴雨表“標記了科學與測量對古老的循環與定性式季節時間的勝利”,凸顯了早期資產階級采取的文化革命的姿態,又與近旁壁爐架上的羅馬灶神廟造型的座鐘一起,共同表征了“時間理性化和現代勞動過程管理的主要推手”。
“物論”(thing theory)理論家布朗(Bill Brown)卻指出,無論是巴特還是詹姆遜,都沒有考慮到晴雨表的物質屬性而將物自身的歷史排除到歷史分析的圖譜之外,這顯然流于粗陋。在《物質無意識》一書的“導論”中,布朗指出,詹姆遜想當然地認定晴雨表被放在鋼琴上,將它視為法國人維蒂(Lucien Vidie)1844年申請專利的新式無液氣壓計,但原文中位于鋼琴上方的晴雨表“一定懸掛在墻上”,是舊式的水銀晴雨表;此外,故事中歐班夫人的房子是在19世紀初裝修的,彼時新型立式晴雨表尚未問世,待到《淳樸的心》發表時,維蒂和他的新式晴雨表已為人們所熟知。布朗據此認為,當福樓拜的讀者看到這枚老式晴雨表出現在歐班夫人起居室里的時候,他們內心隱隱感慨的或許是“資產階級文化資本的過去”,而不是19世紀產業技術和科技的進步,作為測量工具的舊式晴雨表凸顯出的更有可能是“一種缺席的在場”。
盡管布朗對晴雨表的分析幾乎處處與詹姆遜針鋒相對,其用意卻并非解構晴雨表對于馬克思主義批評家的社會象征價值,而更多是為了揭示被“政治無意識”的歷史化釋讀視域所遮蔽的“物質無意識”對于文學閱讀的啟迪——如何“在那些輕描淡寫的、‘亞歷史’(subhistorical)的片段里面”挖掘文學中的歷史。他提倡的以物為中心的物質文化閱讀方式,宣告了在詹姆遜式的歷史化解讀之外,另有進入文學作品的路徑。如果說歷史表述的主體在詹姆遜的總體性構想中必然是缺席的,只存在于被敘事化的文本中,被社會生產方式與結構所支配,那么布朗的閱讀方法論賦予了物以歷史主體性,讓物引領著歷史的敘事。
布朗借力晴雨表,生動詮釋了物質文化批評對于經典文本闡釋的巨大潛力,這種以物為中心的文學/文化研究方法,奠定了他作為當代西方物論研究的開拓者地位。美國學者弗里格特(Elaine Freegood)緊隨布朗的步伐,在論著《物中觀點:維多利亞小說的逃逸意義》中提出“強轉喻式閱讀法”(strong metonymic reading),這一針對維多利亞中期經典小說的閱讀模式直接得益于布朗對歐班夫人晴雨表的詮釋路徑,即“把握小說中物的物質的或字面的意義,然后依據一種強轉喻式閱讀法所規定的研究模式,追蹤物品在文本之外的生命”,從而跳出文本框架的局限,考察物自身的屬性和歷史,使其在與小說主導敘事的匯合和碰撞中、在常規性社會結構和偶然性因素的交互作用下得到重塑。
從“真實效應”話題伊始,晴雨表就暗中參與了西方文學研究方法論的迭代——巴特不正是借此把“逼真性”這一古典美學問題從修辭學引入了結構主義符號學的埋伏圈嗎?在21世紀,又是一位法國人——朗西埃——將晴雨表重新帶回美學領域。他認為,歐班夫人的晴雨表是現代虛構美學在19世紀下半葉發生重大轉變的風向標,呈現了現代虛構美學對傳統敘事美學的反叛,構成了現代審美政治批判的典型樣本之一。他在2014年發表的論著《消失的線——論現代虛構》()中指出,現代文學在福樓拜、康拉德等作家的筆下出現了重大轉變,不再遵循亞里士多德確立的經典虛構的秩序與比例,即確保故事可讀性在時間層面上的因果關系鏈,以及細節必須服從于整體完美結構的內在組織原則。這場始于19世紀的美學革命沒有借助一份宣言昭告天下,而是通過一波波現代作家的文學實踐完成的,歐班夫人的晴雨表便是朗西埃在勾勒現代敘事轉型過程時精心挑選的第一個案例。朗西埃坦言,之所以選取晴雨表,就是為了直接回應巴特提出的“真實效應”,“試圖展現‘現實主義’描寫的冗余可以有完全不一樣的解釋”。
朗西埃指出,晴雨表之所以被放入這位社會底層女性的生活空間,并不是為了真實性的自我證明,而是“因為這件平庸的器具濃縮了一個完整的可感世界”。“可感”(sensible)一詞來自朗西埃政治美學理論體系中的核心概念“感性的分配”(partage du sensible),這是藝術和審美的起源:一方面,“藝術品得以產生,是靠一種塑造了感性體驗的肌理(fabric of the sensible)”;另一方面,“作為一種體驗模式”的美學正是對這種肌理的“認知”。感性體驗的肌理如何被認知取決于康德提出的、被福柯歷史化的“先驗”(a priori)形式,它預設了“對時間與空間、可見與不可見、話語與噪音的邊界區分”,“決定了什么可以被呈現在感覺經驗中”,由此確定了“感性的分配”的基本原則與秩序。如果說民主政治挑戰了古代等級社會的感知配置規則,那么類似的轉變也出現在以現實主義興起為標志的19世紀藝術審美體制的“世紀場景”之中。新的感知經驗被創造、被發現、被感知,由此塑形的審美體制取代了亞里士多德奠基的“藝術再現體制”(the representative regime of art),因果關系驅動下的連續性情節讓位于瑣碎而平庸,卻“凝聚著無分之分生命熱情的‘微物之光’”的生活細節。晴雨表便是這樣一個指向籍籍無名的大眾,且被賦予可感世界的偉大強度的細節:“它具備了將常規的日常生活轉化為激情深淵的能力,無論這激情投向的是一個年輕男人或制作成標本的鸚鵡。所謂的‘真實效應’不過是一種平等效應。”
這種平等并非指所有的人、物及感知之間的均等,而應被理解為“文學民主”(literary democracy),即“現代虛構的民主”。一方面,冗余的細節烘托出來自社會底層的女仆忠于職守、熱愛生活的激情,引領普通人升格為生活的主角,改寫了亞里士多德關注的行動主體及其潛在的對人的兩分法。另一方面,平等效應所依托的藝術審美體制,可以推動形成新的審美共同體。在19世紀藝術審美體制內,屬于藝術的事物與屬于日常生活的事物之間邊界趨向模糊,重新分配的感性成為可以被不同階層共享的審美體驗,實現席勒在《審美教育書簡》中勾畫的審美王國里眾生平等的藍圖。
朗西埃和巴特對晴雨表的解讀具有某種驚人的共識,即都見微知著地看到了古典美學向現代美學的轉折,并認為這一處看似冗贅的物品細節突破了古典美學的審美原則,但對于如何解釋這種美學突破,他們的路徑顯然不同。前者認為晴雨表式的細節意味著對被理性原則支配的逼真美學的反叛;后者立足結構主義的原則,試圖借由無意義的自我指涉,賦予該細節以符號學層面的意義。巴特勾勒的逼真美學從經典到現代的轉變,看似背離了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等人的傳統,但在朗西埃眼中,這種結構主義批評依然深深根植于其批判的古老的表征傳統,理性的原則依然控制著詩學,且進一步延伸到對歷史、社會知識的塑形。因此,朗西埃為晴雨表撰寫的辯護詞針對的是巴特“真實效應”根植的古典美學原則,其鋒芒所指實為摹仿論依據的等級化的感性分配原則。
為何這樣一處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作品細節屢屢成為學術論戰的焦點?部分原因自然可以歸結為巴特《真實效應》的持久影響。但是,如果說巴特對晴雨表的解讀下閃動著結構主義剖析19世紀現實主義的一把利刃,那么隨著這波浪潮逐漸被新的理論熱點取代,這把曾經的利刃也慢慢失去了凌厲的鋒芒。歐美學者對晴雨表意義闡釋權的爭奪無疑彰顯了這樣一個復雜卻極為清晰的過程:為晴雨表發聲的歐美學者當然意不在物本身,而是借巴特為結構主義符號學積聚的強大聲望,通過擊破有影響力的個案,為各自的理論立場和方法論掃清障礙、鳴鑼開道。
與此同時,學者們爭奪晴雨表闡釋權的不懈努力,客觀上促進了在日益開闊和多元的學術語境下,重新發現19世紀現實主義的描寫性細節乃至現實主義摹仿論的當代價值。現實主義文學將描寫融入敘事,不再視其為對敘事的中止與阻礙,這無疑挑戰了自古典時期以來被西方詩學認可的細節與敘事之間涇渭分明的等級秩序,開啟了西方細節美學歷史上的一段高光時刻,盡管懷疑與否定的聲音始終不絕于耳。巴特從晴雨表推衍出的“真實效應”或多或少延續了西方學術話語對細節美學的深刻懷疑,繼而激蕩起一圈又一圈不斷擴散的話語漣漪。或許圍繞歐班夫人的晴雨表的討論在可見的未來尚難有定論,但只要話題依然延續,思想在纏繞中繼續蔓延生長,這恐怕就是細節美學及其話語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