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冠軍
晚近十年來,“技術”從人類文明史的幕布背景走到舞臺中央,成為當代世界的核心關鍵詞之一。技術政治學(technopolitics),是考察當代世界變局的一個新興視角。與技術統治(technocracy)全然不同,技術政治學致力于聚焦性地考察“技術”本身在政治實踐中的實質性地位與作用,而不再被僅僅窄化為政治學-行政學框架下的“治理技術”。
技術,實際上一直是人類共同體的核心構成性元素(constitutive element)之一。只是由于它所結構性具有的“看不見”屬性(退隱在共同體的文明性背景中、退隱在“熟悉性的迷霧”),所以它極為有效地讓自己始終處在政治的視域之外。在古代中國社會中,盡管技術的各種創新性突破此起彼伏,如造紙、印刷、紡織、陶瓷、冶鑄、建筑等,甚至在20世紀還形成了影響深遠的“四大發明”話語(造紙術、指南針、火藥、印刷術),然而始終沒有形成以政治性的力量來促進與推進技術創新的發展,并以政治性的組織方式使得創新成果得到社會性的廣泛應用。
所以,古代中國盡管技術創新眾多,但大多皆肇因于個人以及民間的偶發性行為,其中著名者如公輸班、沈括、郭守敬、宋應星等。這些代表性人物里盡管不乏身居士大夫者,然而這些技術創新并不是政治性地推進出來的,而是純屬官員的個人愛好與興趣使然。這就使得在古代中國,技術創新在傳承上很容易斷掉,其應用也大多是在民間社會層面,而沒有有效地得到政治性的組織。于是我們看到,技術在古代中國誠然沒有像科學那樣遭遇難堪的“李約瑟之問”,然而,它并沒有在技術政治學意義上展開,而是主要以零星的、“自生自發”的形態生長出來。
20世紀被視作開啟中國現代性的新文化運動,樹立了“德先生”與“賽先生”這兩面旗幟,科學自此成為中華文明在現代境況下自我展開的核心關鍵詞之一。然而,技術仍然沒有“被看到”。妥切而言,當代中國技術政治學的第一個關鍵時刻,是“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的提出。該命題清晰地突出了科學與技術在生產力諸要素中的首要地位和社會生產中的先導作用。通過該論題,技術不但獲得了一個明確的思想性的表述,與此同時也獲得了明確的政治性的表述。“技術”盡管看似仍然跟在“科學”之后,但它在鄧小平的論述中,顯然具有獨立的重要性。“第一生產力”論述,使得技術成為了政治的一個內核,政治圍繞它而構建自身,故此,它開啟了“技術政治學”而非“技術統治”。技術跟著科學一起,從諸種人類文明的關鍵元素中脫穎而出,上升成為國家發展的根本國策。進而,作為“第一生產力”論述的一個繼承性發展,“創新型國家”更是一個典范性的政治技術學表述——技術創新成為國家建設的那個構成性元素(the constitutive element)。“看不見”的技術,走到了時代的前臺,并在妥當的技術政治學意義上,成為當代中國國家建設與發展的根基性元素。
當代中國技術政治學的第二個關鍵時刻,則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提出。特朗普當選總統以來,美國政府通過挑起貿易爭端的方式,單方面一步步毀壞了改革開放以來中美之間總體上呈現的合作關系。而細究美國挑起貿易爭端的深層緣由,我們就能定位到:貿易爭端表面上是發生在經濟與國際關系領域的問題,然而實則在根本上是技術政治學問題。美國的一些政客,恰恰是圍繞技術創新以及同技術創新相關的知識產權等問題,來挑起兩國爭端——貿易爭端的鋒刃,毫不掩飾地揮向一組具有國際影響力的、以研發實力見長的中國技術企業,旨在以技術封殺、堵殺、扼殺的政治手段,來遏制中國的技術創新能力。
針對當代美國這種針對中國的技術政治學部署,習近平于2013年提出的“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恰恰構成了當代中國的技術政治學宣言:盡管沒有出現“技術”一詞,技術誠然被實質性地放置在“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框架下。
2017年年底習近平在中國共產黨與世界政黨高層對話會上所作的主旨講話中明確提出:“各國人民同心協力,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持久和平、普遍安全、共同繁榮、開放包容、清潔美麗的世界。”“2030年前碳達峰,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成為國家級綠色發展戰略,而降低零碳排放成本的關鍵措施就是技術進步,如使用光伏、風力發電代替傳統火電。近些年,中國政府在“硅能源革命”(光伏—特高壓—儲能—新能源車)的技術創新上,進行了政治性的部署。這里的關鍵是:在“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思想引領下,在當代中國,政府是啟動并推進“硅能源革命”的關鍵性行動者,并積極介入“綠色溢價”(green premium)的應對,而不是全然將其推給企業。
2020年辭世的法國技術哲學家貝爾納·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在其2018年的著作《負人類紀》中提出,中國政府晚近關于互聯網+、普遍化的自動化、“智慧城市”上的戰略性政策,正在積極地催生出諸種“負熵性工業”。“人類紀”(the Anthropocene)這個概念因諾貝爾化學獎得主、大氣化學家保羅·克魯岑(Paul Crutzen)寫于2000年的《我們已進入“人類紀”?》一文而進入學界視野。在克魯岑看來,工業革命以降(尤其是1784年詹姆斯·瓦特發明蒸汽引擎),人類僅憑自身這個單一物種,對這個行星面貌變化的影響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構成了一個獨特的地質學紀元。“人類紀”的到來,一方面標識了人類這個物種所發展出的“文明”的巨大力量,另一方面也恰恰指向它在行星層面所導致的諸種巨大問題,從生態變異到技術末日,以及全球共同體秩序之無根性所造成的“黑洞性奇點”。斯蒂格勒將“人類紀”稱作為“熵紀”(the Entropocene),因為在這個地質學紀元,熵劇烈增加,尤其是生物圈熵增速度更是急劇躥升,“人類紀抵達了其生命界限”。在斯蒂格勒看來,人類紀“無法生活、資不抵債、不可持續”,它本身就是“一個行星尺度上操作的大規模且高速的毀滅過程”。
“熵”本身是一個物理學概念。熱力學第二定律又被稱作“熵增定律”,它指的是一個孤立系統的混亂度(“熵”)只會增加不會降低,直至抵達最大值(亦即死亡)。斯蒂格勒用“熵紀”來標識我們所處身的這個地質學紀元(“人類紀”),突顯出了作為一個準孤立系統的地球在晚近數十年急劇熵增之狀況。“負熵”(negentropy)一詞由理論物理學家、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艾爾文·薛定諤(Erwin Schr?dinger)在其1944年的著作《什么是生命?》中提出,用來指所有可用的自由能量。在該著中薛定諤提出其著名的生物物理學論點,即“生命以負熵為食”。生命盡管體現了從有序走向無序——不可逆地走向死亡——的熵增過程,然而生命之“生”就在于它主動汲取負熵從而努力維持自身的低熵狀態——通過汲取負熵來推后死亡。所有生活在地球上的生命每時每刻都在汲取負熵,從而導致行星層面的不斷熵增;而人類這個物種的工業化活動,則快速加劇這一熵增速度。于是,“人類紀”(熵紀)標識了人類自身的末日時刻。習近平所號召的構建“清潔美麗的世界”,轉成斯蒂格勒筆下的技術哲學術語,便是走出“人類紀”(熵紀)、邁入以“負熵性工業”為文明主導的“負人類紀”——光伏產業就是典范性的“負熵性工業”。而當代中國技術政治學方案,就是圍繞這樣的負熵性工業,以全國一盤棋的方式展開全面部署。
斯蒂格勒進一步指出,“當我們進入熵紀而發生的這個進程,晚近被《衛報》稱作特朗普紀(the Trumpocene)”。特朗普在“讓美國更偉大”(MAGA)的旗幟下,在全球發動的各種“造墻”“貿易戰”“退群”(退出國際組織),尤其是用其行政權力直接退出《巴黎協定》,嚴重致使行星尺度上的混亂程度急劇上升。另一位法國技術哲學家布魯諾·拉圖爾(Bruno Latour)在其2018年著作《落向地面:新氣候政權的政治》中更是尖銳地提出:特朗普代表了“離開這個世界”(Out-of-This-World)的政治視野,這些政客認定地球不會“對其行動做出反應”,他們的“視野不再屬于地球的諸種現實”。而特朗普主義的后果,就是“消解團結的所有形式,既包括外部的團結(國家間),也包括內部的團結(階級間)”,在這個意義上特朗普主義政治是一種“后政治”。拉圖爾甚至言辭激烈地提出:把特朗普主義政治和法西斯主義政治相比,對后者是“不公平”的(后者至少還塞進去“工業與技術現代化”的政治圖景);兩者唯一相同的,就是“整個生意會終結于一個暴烈的洪災”。在拉圖爾看來,特朗普的姿態已然顯明地觸動一場戰爭,甚至是世界大戰:“我們美國人并不和你屬于同一個地球;你的地球可能被威脅到了,但我們的不會!”
當代世界并不只有“不在同一地球上”的“我們美國人”,當代政治世界并不只有“離開這個世界”的特朗普主義政客。2017年1月17日,習近平在瑞士日內瓦萬國宮出席“共商共筑人類命運共同體”高級別會議,發表題為《共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主旨演講。他強調:“讓和平的薪火代代相傳,讓發展的動力源源不斷,讓文明的光芒熠熠生輝,是各國人民的期待,也是我們這一代政治家應有的擔當。中國方案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實現共贏共享。”在這里,習近平勾勒出了當代中國的技術政治學方案,并將其作為當下“這一代政治家應有的擔當”。技術,在當代全球政治層面上,應該被用來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來應對人類紀(熵紀)的嚴峻挑戰。換言之,技術應成為共同應治人類命運危機的利器,而不是各個國家彼此扼喉掐脖的利器。
在斯蒂格勒看來,中國的諸種戰略性政策,“從熵紀——尤其當它還面對著、伴隨著死路一條的特朗普紀——中開啟另一條道路,這另一條道路是負人類紀的道路,它是新的革命性的工程”。當代中國技術政治學實踐所標識的“負人類紀道路”,實質性地構成了當代世界沖出那徹底沒有未來的“特朗普紀”的一個對抗性方案。這亦是目前人類文明地平線上唯一可被看到的替代性方案。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提出,構成了當代中國技術政治學的第二個關鍵時刻。技術政治學的當代“中國方案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實現共贏共享”。
當代中國技術政治學的演進,標識了中國在新時代進一步擺脫了“民族國家”(nation-state)的框架,而呈現出以天下為己任的文明性格。美國已故政治學家、漢學家白魯恂(Lucian Pye)曾提出:“中國不是一個民族國家體系內的國族;中國是一個佯裝成國家的文明。”“追求富強”與“追求文明”,在現代西方文明的視角下,誠然是同一回事。然而,在中華文明的脈絡中,卻是指向兩個完全不同的邏輯層級——恰恰在這上面“夷夏”得以區別。
當代中國的政治技術學實踐——尤其是“負熵性工業”的快速成長與結構性展布——有力地標識出:中國崛起,不只是一個民族國家的崛起,而是中華文明的崛起。“一帶一路”的全球合作倡議,以及晚近的中國對外疫苗援助,皆同民族國家狹窄視角下的自利自肥做派相反,同“讓美國更加偉大”“美國優先”行徑相反。中國在技術政治學層面的一系列努力,是在文明意義上,在人類文明意義上,在行星(planetary)意義上或者說“天下”意義上,去促進發展,去構建未來,去思考命運。
在技術政治學第一個關鍵性發展時刻,鄧小平就提出:“科學技術是人類共同創造的財富。任何一個民族、一個國家,都需要學習別的民族、別的國家的長處,學習人家的先進科學技術。”而在它的第二個關鍵性發展時刻,習近平面對全世界政治家提出“這一代政治家應有的擔當”,即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實現共贏共享。技術只有在彼此學習、共贏共享中,才能最大程度地助力于應治一系列全球危機上。換言之,只有在用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政治框架取代民族國家框架后,技術才可能有助于“負人類紀”的推進,而不是成為推進“人類紀”加速熵增的核心發動機。
拉圖爾追隨大氣化學家詹姆斯·勒夫洛克(James Lovelock)的提法,用“蓋亞”(Gaia)來指稱這個行星。拉圖爾強調,今天政治家必須“面對蓋亞”來進行政治實踐,“在人類紀時代中生活,就是迫使一個人去重新定義至高的政治任務:你正在通過怎樣的宇宙學、在怎樣的大地上,形成怎樣的人民?”生活在人類紀中的人不能眼中只看到彼此、忙著卡彼此的脖子,必須注意到蓋亞是敏感的,“蓋亞并不承諾和平,并不保證一個穩定的背景”。和中華文明的“天下”概念相似,拉圖爾的“蓋亞”指向一個立體空間——大地這個“球體”之上、大氣層這個“封套”之下的空間。這個立體空間,就是人的實踐空間。更具體地說,這個空間就正是具有擔當的當代政治家們“面對蓋亞”“平治天下”的技術政治學實踐的空間,去政治性地形成生活在該空間內、面對共同命運的“人民”。
技術,在人類文明史上盡管一直躲在幕布背景中,然而它始終是一個左右文明之命運的主導性力量。在這個“加速主義”時代,技術已經走到前臺——人類已經是一個擁有改變行星地質面貌的“技術文明”。然而,在人類紀中的人工愚蠢,正在把整個人類文明拉到深淵邊緣。這些年來我們一起見證行星層面的急劇熵增,這恰恰是“美國優先”發展道路的產物。人類紀正在進一步變成“特朗普紀”。
所幸,我們還有替代性道路。扎根于其胸懷天下之文明性性格,當代中國(中華文明)發展出以“人類命運共同體”為框架的技術政治學,并作出一系列結構性部署與負熵性努力。這是一條追問“全面脫鉤抑或相向而行”“美國優先抑或共同命運”的文明性道路。這是一條旨在應對并沖出人類紀困局的“負人類紀道路”。世界(“蓋亞”)需要中國,因為中國為她而奮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