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彬彬
關于魯迅與現代漢語的關系,雖然已經有了不少的研究成果,但總體上,這仍然是一個并未受到應有重視和深入探討的問題。
晚清就有過頗有聲勢的白話文運動。“五四”時期的白話文運動是晚清白話文運動的延續、發展。白話文運動的目的,便是要以白話全面取代文言。這一點是所有投身白話文運動者的共識。但是,涉及以怎樣的白話取代文言時,分歧就會出現。用現有的白話取代文言,是絕大多數人認為毋庸置疑的事情。魯迅則另有主張。魯迅內心深處有一個十分堅定的信念,即白話文運動的目的,不能僅僅是以現有的白話取代文言;在以現有白話取代文言的同時,必須有意識地對現有漢語白話進行改造。至于必須如此做的原因,就是現有漢語白話本身在表情達意方面有著嚴重的欠缺,或者說,功能很不健全。
從晚清開始的白話文運動,到后來的普通話運動和大眾語運動,主旨都在于讓漢語更為通俗易懂,更便于學習、掌握和運用;讓漢語盡可能在最廣大的范圍內成為交流的工具。至于深刻地意識到漢語本身的局限并主張盡最大努力改造之,這樣的人并不多,而魯迅則是這方面的典型代表:既是觀念意義上的代表,也是實踐意義上的代表。
所謂漢語的欠缺、局限,無非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詞匯的相對貧乏,許多事物、許多物質和精神方面的現象,無以名狀,即沒有合適的詞語稱呼之;二是語法意義上的表達的粗疏、模糊。這樣的欠缺、局限,既體現在文言漢語中,也體現在白話漢語中。正因為白話漢語有著這樣的欠缺、局限,所以在白話漢語取代文言之后,還須對之進行改造。如何改造呢?唯一的途徑是大量吸收外國語言的詞匯和外國語言語法意義上的表達方式,也就是通常所說的詞法和句法。至于如何吸收外國語言的詞匯和語法意義上的表達方式,途徑有兩種:一是直接閱讀外國語言原文,二是閱讀外國語的漢語譯文。然而,既然是從外國語言吸收詞匯和語法意義上的表達方式,吸收的對象就必定不限于從某一種或幾種外國語言,而是從盡可能多樣的外國語言吸取詞匯和語法意義上的表達方式。但任何人都無法精通所有的外國語言。既然如此,翻譯在改造漢語的過程中便顯得極其重要。從譯文中吸取外國語言的詞匯和語法意義上的表達方式,是改造漢語的基本方式。而譯文要能夠擔負起為漢語輸送新鮮詞匯和新鮮的語法意義上的表達方式的使命,便必須最大限度地忠實于原文,也就是必須盡最大可能采用直譯的方式。
魯迅畢生對翻譯活動保持強烈的興趣,而從開始進行翻譯活動起,就堅持直譯甚至硬譯的方式。所謂直譯甚至硬譯,就是盡可能把原作語言的詞匯和語法結構移植到漢語中來。二者中,移植外語的語法結構又是更為重要的。魯迅一生翻譯了那么多外國作品,當然可以說是為了把異域的思想文化介紹到中國來。但魯迅之所以畢生以極大的熱情從事翻譯實踐,也明顯有著進行改造漢語實驗的目的。將外國語言的語法意義上的表達方式移植到漢語中來,就能豐富、改善漢語的表達方式。而魯迅對外國語言的直譯甚至硬譯,與創作中語言的“歐化”在改造漢語的意義上,是一件事情的兩個方面。魯迅的翻譯語言與創作語言,在一些表達方式上,往往能找到對應關系。魯迅在翻譯中直譯了某種語法意義上的表達方式,然后在創作中又有意或無意地使用著這種表達方式。
必須特別強調,所謂“純正”“本色”的漢語,本身就是荒謬的說法。除非在一個絕對封閉、不與其他語言有任何接觸的環境里,否則沒有一種語言是絕對“純正”和“本色”的。漢語在幾千年間,與多種其他語言接觸,在詞匯和語法的意義上都受到其他語言的諸多影響。所以,漢語對其他語言的詞法和句法的吸收,是一個幾千年來一直在發生的事情。但是,通常情況下,這種現象是自然而然地發生的。自然而然發生的外語化現象,其過程是緩慢的,而程度也是比較淺的。到了魯迅這里,是有意識地將漢語的“歐化”作為一項迫不及待的事業來做。
在中國新文學史上,語言意識十分強烈,并且因為語言意識十分強烈而把語言經營得十分具有文學性的作家,可以列出一長串名字。魯迅、沈從文、張愛玲、孫犁、汪曾祺、阿城等,其語言都是我十分推崇的。魯迅當之無愧地居于首位,不僅因為他在出現的時序上是第一人,甚至也不僅因為魯迅的語言最富于文學意味,還在于魯迅的現代漢語文學表達,有著迥然異于其他人的美學品格。魯迅對詞語的創造和運用,對句子的組織安排,都常常在慣常的漢語表現之外,都往往顯得極其新異奇特,因而也表現出一種十分不同于他人的美。沈從文、張愛玲、孫犁、汪曾祺、阿城等其他人,漢語表達的美妙,都是能夠思議的,都在慣常的漢語規范內閃展騰挪,都不妨說是人人心中所有而筆下卻無的。魯迅卻不是這樣。魯迅的語言表達,常常是在既有的漢語規范外運用詞語、組織和安排句子,所以給人不可思議的感覺。也正因為如此,魯迅的那些語言,既是人人筆下沒有,也是人人心中所無的。在這個意義上,魯迅并不適合與其他人相提并論。
魯迅的語言之所以能具有這樣的美學特色,借用外國語言的詞語和語法意義上的表現方式,當然是重要原因,但又不能完全歸因于此。魯迅懷著明確的改造漢語的目的從事翻譯工作,以直譯甚至硬譯的方式最大限度地把外國語言的表達方式轉換為漢語,以期使漢語表達方式更豐富、更嚴密。但是,毫無疑問的是,不能認為魯迅那些新異奇特的運用詞語和組織安排句子的方式,都有直接的外國語言來源。有許多新異奇特的表現方式,應該認為是魯迅在漢語和外語的既有規范之外進行的創造。雖然這種創造,受到外國語言的啟發,但并不是對外國語言的簡單搬用。魯迅有著改造、改善漢語的強烈追求,這樣,在進行漢語表達時,就有一種自由的心態,非但不嚴守漢語既有的規則,反而有意識地要掙脫既有規則的束縛。創造新的詞語和新的組織安排句子的方式,不能沒有憑借,不能沒有資源。外國語言當然是魯迅進行漢語創造時的重要憑借、重要資源,但既有漢語,包括白話漢語和文言漢語,也是魯迅進行漢語創造時的不可或缺的資源。魯迅以一種自由的心態,把自己已經掌握的一切中外語言都作為原料,創造出有自己鮮明特色的現代漢語表達。
有人專文研究魯迅語言的“歐化”或日語化現象。這當然是很必要的。但是,僅僅從外語化的角度研究魯迅語言方式和修辭藝術,卻又是不夠的。必須看到,魯迅的許多語言方式、修辭表現,并非任何一種外國語言的簡單移植,而是魯迅在古今中外語言資源的基礎上對現代漢語的創造性運用。
至于把汪曾祺與魯迅聯系起來,從汪曾祺自身就能找到理由。汪曾祺極為推崇魯迅,而他推崇魯迅的所有言論,都是從語言的角度出發的。汪曾祺經常談論、強調語言的重要性,完全可以說,是一個語言至上主義者。對于這一點,我也能夠認同。而汪曾祺在表達對語言的看法時,總是要以魯迅作為正面的例證。汪曾祺在語言的意義上贊美、稱頌魯迅次數之多,可以用不勝枚舉來形容。如果單從這個角度看,可以得出兩人語言風格相近的結論。但熟悉兩位作家并且具有一定語言敏感性的人,都會感到,魯迅與汪曾祺在語言風格上其實差別甚大。汪曾祺所具有的那種美好,魯迅也有;而魯迅所具有的種種美好,有些則是汪曾祺所沒有的。汪曾祺對魯迅的語言表現,其實是選擇性地接受的。魯迅那些與自己相同或相近的語言表現,汪曾祺特別能感受其美好,并推崇不已;而魯迅那些與自己不同甚至尖銳對立的語言表現,汪曾祺則視而不見,也就避而不談。我認為,怎樣以現代漢語進行文學表達,魯迅與汪曾祺某種意義上代表著兩種方向。是選擇魯迅方向,抑或是選擇汪曾祺方向,是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
前面說過,幾千年來,漢語本來就是在詞匯和句法方面都一直受著其他語言的影響,都在其他語言的影響下發展變化著。只不過,有些時代受外來影響緩慢些、輕微些;而有的時代,受外來影響快速些、程度更深些。魯迅寫作的時代,正是一個漢語非常快速和深刻地受到外來語言影響的時期。劉煥輝在論述魯迅“句子的特殊組織”時,首先強調了魯迅寫作的時代,是一個漢語的詞法和句法在外來語言影響下普遍發生變化的時期。在歷史上,句法的變化較之詞法,要緩慢得多。但是,“五四”時期,由于大量外國的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方面的理論學術著作被譯介到中國,人們的知識系統,人們對社會、自然和對人自身的認識,都發生了變化。劉煥輝沒有提及文學作品,但眾多外國文學作品被翻譯到中國,當然也參與了對中國人知識系統、認知模式的改造。翻譯外國書籍,不管是學術著作還是文學作品,完全以漢語現有的詞法句法進行語言置換是不可能的。魯迅是刻意直譯、硬譯。但即使是反魯迅之道而行之,刻意避免直譯、硬譯,也不可能做到絕對不在譯文中出現外國詞法、句法,除非是像清末那種完全不考慮忠實原文的“豪杰”譯法。所以,只要有起碼的忠實于原文的意識,就多多少少會把外國語言的詞法、句法介紹到中國來。劉煥輝指出,隨著外國譯作的流行,人們的思維也逐漸“精密與復雜化”。日趨精密、復雜的現代思想,已經不是傳統中國的語言所能表達的了。魯迅認為漢語有不嚴密、不夠用的特點。如果在傳統社會,漢語就顯得不嚴密、不夠用,那在現代社會,這種局限就更為明顯了。由于外來語言的影響,也由于表達現代思想的需要,在“五四”時期,漢語句法出現了急遽的發展變化,如:“句子結構的日趨復雜與精密——主要表現于單句附加成分的加多和延長、包孕句的日益繁復、句子骨干成分的日益增多;句法結構的不斷精煉化——主要表現于新興的成分共同法、新興成分略用法、主謂交融的發展;句子結構的多樣化——主要表現于新興的同位結構的涌現、語序的變化和新發展等方面。”魯迅在積極吸收漢語句法新方式的同時,“還順應當時句法的這種發展趨勢,靈活組詞成句,使文字平添波瀾,弦外有音,收到獨特的修辭效果”。
漢語句法的這些發展變化,其實首先意味著句子變得更長了。表達的精密,依賴句子的復雜;而句子的復雜,當然意味著句子變長。至于汪曾祺,年輕時期的創作也不無“翻譯腔”。汪曾祺曾這樣敘說自己在西南聯大時的情形:“我讀的是中國文學系,但是大部分時間是看翻譯小說。當時在聯大比較時髦的是A.紀德,后來是薩特。我二十歲開始發表作品。外國作家我受影響較大的是契訶夫,還有一個西班牙作家阿索林。我很喜歡阿索林,他的小說像是覆蓋著陰影的小溪,安安靜靜的,同時又是活潑的、流動的。我讀了一些弗吉尼亞·伍爾夫的作品,讀了普魯斯特小說的片斷。我的小說有一個時期明顯地受了意識流方法的影響,如《小學校的鐘聲》《復仇》。”年輕時曾耽讀翻譯小說并受其影響,這樣的意思汪曾祺多次表達過。因“文革”結束而復出后,汪曾祺不厭其煩地強調語言的重要性。汪曾祺對文學語言的看法,有許多極其精彩之處。但是,汪曾祺明顯排斥對語言的創造性運用。汪曾祺所有關于語言應該如何的論說,都是在強調如何在原有的語言體系內顯身手,從沒有強調過突破原有的語言規范而創造性地運用現代漢語,并創造出一種全新的語言之美。在寫于1982年的《“揉面”——談語言》中,汪曾祺說:“我們現在寫作時所使用的語言,絕大部分是前人已經用過,在文章里寫過的”;“我們許多的語言,自覺或不自覺地、都是從前人的語言中脫胎而出的。如果平日留心,積學有素,就會如有源之水,觸處成文。否則就會下筆枯窘,想要用一個詞句,一時卻找它不出”。汪曾祺強調的是語言的繼承性,卻從不敢談論、肯定語言的創新性。“想要用一個詞句,一時卻找不出”,這是漢語寫作者經常會遇到的困境。魯迅的解釋是“話不夠用”,表現的是漢語本身的貧乏。遇到話不夠用時,魯迅主張向外國語借取,或者干脆創造出一種新的表現方式。而汪曾祺開出的藥方,是向前人學習。其實,“話不夠用”,是在前人那里就存在的情形。不能認為前人替我們準備好了一切表達方式。有時候,或許前人的確能幫助我們,但如果認為遇上話不夠用的困境時,都能從前人那里找到脫離困境的資源,那無疑很不切實際。在寫于1993年的《思想·語言·結構》中,汪曾祺只是強調對古人語言的繼承和發展,絕口不提對外來語言的借鑒和移植。“如果說一種從來沒有人說過的話,別人就沒法懂”——這種說法其實是經不起推敲的,也等于否定了語言創新的合理性。在漢語的發展史上,許多句法的第一次運用,都是在說此前沒有人說過的話。就是證之于魯迅,汪曾祺的這句話也是不能成立的。魯迅筆下,有許多話是此前沒有人說過的,我們不但懂得,還感到一種新鮮的語言美。
汪曾祺談文學而總不忘強調語言的重要,我對此完全贊同。但是,總是強調語言的繼承性而否定語言的創新性,總是強調從古人語言吸取營養卻明顯排斥異域語言資源,總是強調在原有的語言天地里施展拳腳卻意識不到不斷拓寬漢語邊界的必要,就有些像是“螺螄殼里做道場”了。不有意識地增加詞法句法,不讓漢語的表現方式不斷豐富,把所有的話都寫成短句,久而久之,會讓表達變得枯瘠、窮酸。魯迅在語言觀念和語言實踐上,都是開放性、開拓性的,而汪曾祺在語言觀念和語言實踐上,都是內斂性、固守性、封閉性的。
現代漢語文學表達,還是應該選擇魯迅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