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構建“中國話語的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批判性創(chuàng)新原則

文/任平

方法論自覺是構建“中國話語的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思維前提，批判性創(chuàng)新是破解建構“中國話語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屢遭碰壁之難題的重要方法論。“批判性創(chuàng)新”方法論旨在通過雙向批判而創(chuàng)新路徑。一方面，批判地反思和全面梳理原初誤讀誤解中國傳統(tǒng)哲學的思維工具、理論圖式及其演化邏輯；另一方面批判地反思由上述方法論工具視域的不當而造成對中國傳統(tǒng)哲學向“中國話語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轉化路徑中的障礙，分析和研判造成這些失誤的方法論根源。雙向批判指向一個創(chuàng)新的路徑：走向交往實踐的唯物主義。

批判性反思一：“以外釋中”“以舊釋舊”的文化立場與方法論工具

“方法與對象”之間的解釋學循環(huán)表明：方法是建構理論的思維工具與靈魂，對象是方法的投射客體、結果形態(tài)和客體圖景。獲取一種關于中國傳統(tǒng)哲學、關于中國話語的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知識圖景，取決于人們如何理解作為方法論工具和思維前提的馬克思主義哲學本身。由此觀之，以往構建“中國話語的馬克思主義哲學”進路之所以屢遭挫折，其首要根源在于在舊全球化時代“世界走向中國”歷史語境中，人們遵循“以外釋中”“以舊釋舊”的文化立場和思維方式所導致的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誤讀。

舊立場與舊框架是舊全球化時代“世界走向中國”歷史過程中的精神產物。它的原初立場就是“全盤西化”的主張，舊框架不過是這一思維的余脈，或者說是其在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內部的表達。近代以來，為了救亡圖存，無數(shù)仁人志士根據(jù)“世界潮流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的邏輯在思想文化領域向西方學習。幾乎所有中國傳統(tǒng)國學向現(xiàn)代哲學社會科學的轉型，都是在西學范式剪裁下完成的。無論何種以西方文明思想話語為藍本指引的中國現(xiàn)代性道路探索都遭致失敗，雖然中華民族爆發(fā)轟轟烈烈的“反帝反封建”愛國革命運動，然而文化立場、思維方式卻并未完全退場。

在“世界走向中國”的年代，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進程起初依然沒有完全擺脫“以外釋中”“以舊釋舊”的教條主義影響。在“五四新文化運動”中沖殺出來的第一代馬克思主義者，站在國外馬克思主義知識立場上，充當外來文化思想的“清道夫”，全盤否定中國儒釋道傳統(tǒng)，“廓清地平”以傳播國外馬克思主義。這一全盤否定本土文化的文化虛無主義立場從根本上取消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歷史使命。陳獨秀、王明等人以照搬照抄、跨界平移唯物史觀的“外國邏輯”剪裁中國實踐，結果導致兩次大革命的失敗。在延安時期，毛澤東同志提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重大課題，明確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立場、方法和路徑。中國化立場包括實踐立場、文化立場和大眾立場，方法就是一切從中國實際出發(fā)、實事求是和“結合論”，路徑就是實踐路徑、文化路徑和大眾路徑。這一時代沒有提出和實現(xiàn)“中國話語的馬克思主義哲學”使命。究其根源，由于深受蘇聯(lián)教條主義的影響，中國馬克思主義者大都是“忠實讀者”、處在“學徒狀態(tài)”，“以外釋中”是這一時代思維方式的根本特征。這一思維方式之“誤”主要表現(xiàn)在以下五大方面：

第一，舊立場。以“忠實讀者”和“學徒”身份照搬國外馬克思主義立場、沿用知識論邏輯解讀中國哲學，與中國哲學的整體性精神和風骨格格不入。第二，回歸舊形而上學的客體論向度。與中國傳統(tǒng)哲學，特別是強調以人為本、入世活動的儒學主體論哲學之間產生了格格不入的哲學對立。第三，忽略了唯物史觀必然具有的內在價值規(guī)范向度，就無法找到通向以人為中心的價值、情感、倫理、規(guī)范支配下的訴諸“篤行”的中國傳統(tǒng)哲學之門，也無法理解主體心境對于知識論探究的前提性意義。第四，舊框架秉持單純的客體知識論體系，無法理解中國傳統(tǒng)哲學將本體論與人本學（天人）合一，認識論、情感論、意志論（情理意）融和，知行合一的民族哲學風格與中國特色。第五，舊框架忽略主體際交往關系，從而與交往實踐的唯物主義格格不入。

可見，只要“世界走向中國”的時代不結束，中國學者就不能從根本上沖破舊立場、舊框架的藩籬，因而就不能肩負書寫“中國話語的馬克思主義哲學”的世界責任。

批判性反思二：中國傳統(tǒng)哲學理解圖式的變革與創(chuàng)新

批判性創(chuàng)新方法論反思之二，就是在各種舊框架、舊視域、舊方法把持之下的中國傳統(tǒng)哲學圖景是如何導致中國話語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建構遭受挫折的。

近代以來，究竟以何種方式讓中國傳統(tǒng)哲學從傳統(tǒng)話語樣態(tài)進入現(xiàn)代學術理論樣態(tài)，成為中國學術界內部不同派別爭論的焦點。圍繞這一話題，文化保守主義、文化激進主義、文化后現(xiàn)代離散主義、文化重構以及“照著講”“接著講”“重新講”的主張都紛紛問世，呈現(xiàn)多元出場圖景，中國傳統(tǒng)哲學出場樣態(tài)也同樣呈現(xiàn)出對應的圖景。

第一種是文化保守主義的立場。它拒“西”守“中”，堅守舊學術、舊傳統(tǒng)、舊體系。從主張“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洋務運動，到章太炎堅決抵制胡適“以外釋中”構建中國現(xiàn)代學術的路徑、主張堅守傳統(tǒng)的學術路向，再到王國維、熊十力、杜亞泉等人以及新儒學、新道學、新佛學等代表的文化保守主義主張，均抵制“以外釋中”即用西學為體來觀察、剪裁、理解、把握國學，更拒斥將中國優(yōu)秀傳統(tǒng)哲學加以“馬克思主義化”的積極主張。

第二種是在“五四運動”中，胡適、錢玄同、魯迅、陳獨秀等人所持的文化激進主義立場，對中國傳統(tǒng)哲學持全盤否定的態(tài)度。“以外釋中”“以舊釋舊”方法論即源于此，其局限性及其所導致的中國傳統(tǒng)哲學圖景呈現(xiàn)以下特點：

其一，“以外釋中”方法論將國外馬克思主義作為先驗標準和剪裁工具，主觀任意剪裁、拼貼中國傳統(tǒng)哲學圖景。其二，走向片面的客體論的舊唯物主義，與“以人為本”的中國傳統(tǒng)哲學軸心圖景之間產生巨大斷裂，必然導致由此構建“中國話語的馬克思主義哲學”遭遇挫折。其三，價值向度的缺失，與中國傳統(tǒng)哲學從主體性出發(fā)強調支配“知與行”所必須具有的主體立場、態(tài)度、目的、價值、規(guī)范作用嚴重背離，因而與“以人為中心”的價值、情感、倫理、規(guī)范支配下的訴諸“篤行”的中國傳統(tǒng)哲學格格不入。其四，情、理分裂，與在“情理意結構”中高度融和的中國傳統(tǒng)哲學圖景不合。知識論主要單純致力于“求真”，而與強調德、禮、法、情的中國傳統(tǒng)哲學的內在本真精神不一致，與中國傳統(tǒng)哲學有價值的、有當代文化和實踐意義的思想、原則、命題和話語格格不入。其五，援用蘇聯(lián)日丹諾夫主張的“唯物主義—唯心主義”兩副對子的舊框架對主體際交往關系視而不見，從而與先秦原創(chuàng)的傳統(tǒng)交往實踐觀向度大相徑庭。

總之，舊框架努力以一般唯物主義、實質上是脫離了主體際和交往實踐觀向度的舊唯物主義哲學作為唯一尺度，無法整體繼承中國哲學的總命題、總問題、總追求。

第三種為后現(xiàn)代文化立場，強調歷史斷裂性和碎片化，抹殺歷史的進步向度、“發(fā)展”可能性，從而不可避免地否定了古今哲學“視域融和”、重構和轉型中國傳統(tǒng)哲學的必要性。因而，“中國話語的馬克思主義哲學”主題就無須講，被無限期地“延擱”了。

上述圖景，一方面為今日構建中國話語的馬克思主義哲學提供了某些寶貴的探索經驗和前期成果；另一方面因為方法論和對象圖景的雙向偏頗，導致與建構符合中國傳統(tǒng)哲學整體性精神風骨的“中國話語的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目標之間產生了難以彌合的距離。雙向性批判出路旨在創(chuàng)新。新的方法論視域又呈現(xiàn)新的圖景，從而使構建中國話語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具備了現(xiàn)實可能性。

批判性反思的創(chuàng)新指向：走向交往實踐的唯物主義

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超越蘇聯(lián)教科書的舊立場、舊框架，成為方法論批判性反思的根本指向，從“觀”肇始。“觀”相對于“體系”而言，更根本、更基礎、更關鍵。“觀”的變革經歷“客體論”“主體論”“主客體統(tǒng)一論”“多元主體交往論”，必然走向“交往實踐的唯物主義”。

第一種“觀”的框架：客體論。注重對客觀規(guī)律性、必然性進程的深描，如蘇聯(lián)教科書闡述的辯證唯物主義與歷史唯物主義僅強調哲學的“唯物主義”屬性，而未能強調“從主體出發(fā)”看待現(xiàn)實、事物、感性的“新唯物主義”品格和“改變世界”的主體能動作用。

第二種“觀”的框架：主體論。在真理標準大討論深化之際，中國出場的馬克思主義“人學”則接近了中國古代哲學中的人道向度，二者具有了對話融通的可能性。當然，無論是“人道主義的馬克思主義”抑或“人學”理論，都是在人本學意義上談論哲學，都不能完全替代“新世界觀”的全部內容，因而也不能當作新方法論來解讀中國傳統(tǒng)哲學。

第三種“觀”的框架：以主體—客體關系論展開的“實踐的唯物主義”，沖破了辯證唯物主義原初單純客體論的思維形態(tài)。馮契等著名學者主張以“實踐的唯物主義”作為方法論貫通中國哲學史，提出了“智慧三說”，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研究中取得的重大成果。但是，從這一視域出發(fā)，無法“發(fā)現(xiàn)”和考察先秦崇尚主體際關系的哲學向度，進而就無法在本真性上理解和把握馬克思主義哲學與先秦發(fā)端的中國傳統(tǒng)哲學的內在一致性。

第四種“觀”的框架：主體際交往主體論。哈貝馬斯“重建歷史唯物主義”致力于以主體際為軸心的交往行動論，刷新我們對中國傳統(tǒng)哲學內在本真性意義的理解。然而，沒有中介客體的多元主體，既不能準確反映全球交往實踐關系，也無法被貫穿于中、西、馬哲學的“思想中的時代”。

第五種“觀”的框架：交往實踐的唯物主義。交往實踐觀以客體為中介結成多元主體間關系，簡約形式即“主體—客體—主體”框架。改革開放以來的哲學邏輯指向交往實踐的唯物主義，原因有三。一是這一框架準確表達了當代新全球化時代的真實本真結構。二是匯集了中、西、馬哲學的思想精華，創(chuàng)造了新形態(tài)的哲學話語。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tài)》等文本中深刻運用了自主活動與交往、交往實踐關系來勾畫唯物史觀；交往實踐觀同時也是中國傳統(tǒng)哲學的本色與走向；交往實踐觀更是貫穿當代西方哲學的軸心，從胡塞爾現(xiàn)象學遭遇“主體際性”困境，經過海德格爾“共在”說到哈貝馬斯主體交往行動論，幾乎構成了20世紀西方大陸哲學演化的主要脈絡。三是交往實踐觀超越而又貫通古代哲學、現(xiàn)代哲學、后現(xiàn)代哲學，成為亙古至今哲學的共同表達。因此，只有融通古今、匯集中外的交往實踐觀，才能成為構建“中國話語的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合理性和正當性的哲學視域。

對話與批判性創(chuàng)新：構建哲學基本視域的方法論機制

交往實踐觀作為中、西、馬哲學的內在貫通點，又受新舊全球化轉型大潮的推動，應當成為“中國話語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建構的軸心。事實上，三派哲學對話作為一種批判性的精神交往，已成為建構21世紀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形態(tài)的內在視域。

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發(fā)展一直是在與其他哲學的對話中實現(xiàn)的。同樣，構建“中國話語的馬克思主義哲學”需要而且也只有通過對話，才能批判地汲取中國傳統(tǒng)哲學、現(xiàn)代西方哲學有關“交往實踐觀”和“主體際”理論的積極成果，即只有“不忘本來、吸收外來、面向未來”，才能更準確地把握時代精神，在面向未來的新時代語境上重建“交往實踐觀”。

馬克思主義哲學與中國傳統(tǒng)哲學的對話，實質上是前者對后者的歷史精華和根本缺陷的真正體認和超越。就交往實踐觀而言，中國傳統(tǒng)哲學的交往實踐觀具有以下特點：其一，自然性與和合性。其二，人文的“主體際向度”。其三，由于“尊尊”等宗法等級關系束縛，缺乏真正的平等的“多極主體”觀，因此也缺乏真正平等的社會化交往機制。其四，建構以祖宗崇拜和“家族本位”為中心的交往規(guī)范觀。中國傳統(tǒng)哲學與交往實踐的唯物主義既存在著內在精神和向度上一脈相承的演化關系，又存在著跨時代的原則差異和質的斷裂。因此，從前者向后者的歷史性演變，必然展現(xiàn)創(chuàng)造性轉化、創(chuàng)新性發(fā)展的歷史邏輯。一是從強調多元主體間矛盾根本對立、根本沖突的“否定的辯證法”向多元對立主體之間求和諧、求大同的“天下大治辯證法”的轉變。二是客觀規(guī)律性與價值性的統(tǒng)一。三是“理”的客觀邏輯與“情”的價值邏輯構成交往實踐的“肯定—否定”兩個向度的統(tǒng)一，本身就構成了交往實踐的辯證法。

馬克思主義交往實踐觀在對話中實現(xiàn)對當代西方后現(xiàn)代交往觀根本缺陷的超越。其一，堅持交往實踐的客觀性，以交往實踐的唯物主義反對交往實踐的唯心主義。其二，堅持交往實踐具有中介客體這一底板，以“主—客—主”結構超越和揚棄單純的后現(xiàn)代“主體際”觀。其三，堅持交往實踐的客觀規(guī)范性，但同時強調規(guī)范側度與否定側度的辯證統(tǒng)一。

中國崛起倡導的是由多元主體間平等交往、合作共贏、文明互鑒構成的交往實踐的世界體系，而走向交往實踐的唯物主義正是全球大變局的哲學表達，也是建構21世紀“中國話語的馬克思主義哲學”的重要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