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咸新學的學術轉折與“沖擊/反應”模式

文/羅志田

清代學術史以清儒界定的“漢學”著稱，這一取向控制學術“話語權勢”至少百余年，被梁啟超謚為“漢學專制”。然而從19世紀20年代起，治學取向出現(xiàn)逆轉，形成全面反乾嘉學風的趨勢。在王國維看來，清代學術凡三變，以國初、乾嘉與道咸以降分成三個時段。國初是經(jīng)世之學，具體治的是經(jīng)史，但志在經(jīng)世，意在致用；乾嘉是經(jīng)史之學，所治仍經(jīng)史，但“不復視為經(jīng)世之具”，經(jīng)史成為專門之業(yè)，小學也隨之興起；道咸以降雖“承乾嘉專門之學，然亦逆睹世變，有國初諸老經(jīng)世之志”。

所謂“道咸新學”，即是從王國維“道咸以降之學新”一語化出。由于時代政治風俗之變和國勢不振的大語境促成了道咸以降“變革一切”的愿望，不僅治學不循國初及乾嘉諸老二派之“成法”，更處處反其問學路徑而行之。王國維曾以“務為前人所不為”來概括道咸新學的特性，其典范轉移的表征是顯著的。沿此取向發(fā)展下去，學問的范圍也進一步擴大到“治一切諸學”（其實是指經(jīng)史以外此前不受重視的諸學）?！暗老绦聦W”的基本趨向在此時形成，此后更多是延續(xù)，直到西學坐大。

道咸新學概說

梁啟超已提醒我們，“道、咸、同間，今文學雖興，而古文學尚不衰，往往有名其家者”。這是討論道咸新學的一個重要語境。引領風氣的漢學大儒阮元在道光朝生活了29年，則其時漢學地位當然不低。但古文經(jīng)學視為不易之基的考據(jù)受到質疑，也直接影響到經(jīng)學本身。徐仁鑄就說，過去“以為考據(jù)之外無經(jīng)學”，因“外患日迫，學者漸知考據(jù)之無用，從而棄之，而經(jīng)學亦因之陵夷衰微”。他要反考據(jù)之道而行之，明言“經(jīng)學當求微言大義，勿為考據(jù)、訓詁所困”。

這是一個帶根本性的挑戰(zhàn)。在此前很長的時間里，考據(jù)和訓詁的確為學問設立了嚴謹?shù)臉藴?，任何人提出自己的見解，要以讀懂文字為基礎，無據(jù)不能隨便說話。治學不重考據(jù)，意味著學問規(guī)范的松弛，卻也可能因立論和表述標準的轉變而成為一種解放，對“務為前人所不為”的取向起到了不小的支持作用，也使經(jīng)學可以向包括政治在內(nèi)的各方面開放。

如嚴復所說，“中國之所以為中國者，以經(jīng)為之本原”。學術整體圖景的變動，很大程度上受中心變化的影響。清代經(jīng)學的變革，實為學術整體變化之導引。那務不為前人之所為的一面，為各種此前受到漢學壓制的學術門類和問學途徑大開方便之門。道咸新學的幾個重要表征，如經(jīng)世的回歸、治學范圍擴大和考據(jù)方法在挑戰(zhàn)中延續(xù)，都受當時經(jīng)學演變的影響。

“務為前人所不為”雖以反抗為表征，但也有建設的一面。后者特別體現(xiàn)在長約百年的西北戰(zhàn)事平定后，在版圖上出現(xiàn)了空前的大一統(tǒng)。由于政教所及的范圍增大，學人的眼光也自然擴大。道咸經(jīng)世的回歸固然是為應對內(nèi)外的危機，卻也因應著實際治理的需要。龔自珍、魏源對邊疆開發(fā)、邊疆防御的關注，或先源自他們所知的王朝擴張經(jīng)驗，然后才是受西潮沖擊的影響。魏源纂輯《海國圖志》固然是對西潮沖擊的反應，卻也是注重邊疆思路的延續(xù)。

而經(jīng)學內(nèi)部治學空間、門類和取向的延伸，也使得“學術增長點”逐漸外移，直至溢出經(jīng)書的范疇。所謂“一切諸學”，更多是指清代漢學以外的各種既存學問，以及與漢學不同的問學路徑，如宋學和今文學都是漢學的直接對立面，諸子學則在很長時間里一直處于學術的邊緣。

應當說，道咸新學不必是一個實體，而更多是上述多種取向的集成。各種趨勢造成了這一時期的學問有著歷代少見的開放性，在經(jīng)學為體、諸學為用的基礎上保持了向外擴展的態(tài)勢。而且考據(jù)本身就充滿開放性。清代考據(jù)大興強化了讀書尚博的學術風氣，考據(jù)的擴展逐漸窮盡了各種常見的文本，要想出新就只能開拓新領域，于是士人的閱讀對象逐漸從各種類書擴展到過去不怎么讀的雜書、集部書和原處異端之書，逐漸溢出經(jīng)學。重要的是，各學的義理常常是獨立的，會反過來擠壓經(jīng)學的價值空間。

如諸子學和西學就有“相因緣而并生”的一面。因國人察西人“所奉之教，行之其國，未嘗不治，且其治或大過于吾國。于是恍然于儒教之外復有他教，六經(jīng)之外復有諸子”，則“一尊之說破”，而諸子之學興。而當諸子學很快也與其他中國傳統(tǒng)學問一樣被證明不足以改變中國現(xiàn)狀時，國人乃紛紛轉趨西學。

在晚清趨新大勢推動下，帶有中西認同緊張的“西學”在甲午后轉為更具普世性的“新學”。相應地，“中學”也就轉為“舊學”。西學認同的改換，無意中導致兩種“新學”的出現(xiàn)，一是更多表述西學的廣義“新學”，一是基本留在“中學”范圍里的道咸“新學”。因與此前形成的西即新而中為舊的觀念抵牾，道咸“新學”頗表現(xiàn)出不“新”反“舊”的意味。其結果，本來相當重要的道咸“新學”，在歷史敘述中竟被遮蔽到聊勝于無的程度。

道咸新學與西來新學

在整個清代學術史上，道咸新學是一個帶有顛覆性和終結性的轉折，但是它也意味著一個新學術時代的開創(chuàng)。在這個新的學術時期，不僅有過去受到重視的新認知、新思路、新取向等眾多“新生事物”的出現(xiàn)，晚清形成的新典范也成功地在西學當?shù)赖拿駠^續(xù)存在，盡管有時改頭換面。作為一種在轉折中形成的新傳統(tǒng)，在這樣的延續(xù)中其實充滿活力。從這個角度來看，道咸新學帶來的轉折是別有意義的。

如果道咸之時已出現(xiàn)了典范轉移，清代學術可能就此脫離或超越了明清之際開創(chuàng)的風氣。那么，始于道咸之際的西潮沖擊起到什么樣的作用，也要重新考量。從外在影響看，西潮沖擊始于政治軍事，西教隨之，學術則更晚。而從內(nèi)在理路看，面對西學的沖擊，清學是先已中斷還是因沖擊而后中斷？若先已斷，則西潮是起到了促進還是延緩作用？或是無意中導致其進一步轉向？這些都是需要仔細深入思索的大問題。

故道咸新學在清代學術史上究竟是個什么地位，其表現(xiàn)的學術轉折性和延續(xù)性具體何在，成為一個必須思考的問題。道咸以降眾多學人在意識層面“務為前人所不為”，是顯著的學術典范轉移。然而清代學術是否從這時就真正脫離或超越了明清之際開創(chuàng)的風氣？道咸新學所造成的轉變，究竟是顛覆性的，還是過渡性的？

畢竟學術始終在外界勢力影響之下，那些決定性的時勢劇變，對學術的影響尤其大。不過，梁啟超曾以一種動態(tài)的整體眼光把清學延伸到民初，提出晚明已“開清學的先河”，而“民國的十來年，也可以算清學的結束和蛻化”。這一清學整體延伸的思路，又揭示出外在的政治鼎革對學術自身內(nèi)在理路發(fā)展的影響似乎沒有那么大。例如經(jīng)學的中止這一引起學術形式轉變的根本要素，當然是因辛亥革命帶來整體性的制度轉變所致，不過也有學術本身的內(nèi)在理路可循。

大體言，道咸新學“務為前人所不為”的開放特性減少了西學傳入的窒礙，而西學的進入又增強了道咸新學的開放性。兩者互為因果，無意中促成某種思想解放，包括重新認識或詮釋自己的傳統(tǒng)?？涤袨槟Ｊ降墓驅W就是一個顯例。他認為文化競爭全憑“勢”之強弱，欲靠“強國”以“衛(wèi)教”，進而“托素王改制之文，以便其推行新法之實”。其本欲“以夷制夷”，然在戊戌時的湖南“舊派”眼中則是“用夷變夏”。尤其《新學偽經(jīng)考》使“六經(jīng)既偽，人不知書”，流傳下去必至“毀棄六經(jīng)”，屆時“異教起而乘其虛”，便會發(fā)生學不能戰(zhàn)的大禍。

康有為是想借西法以抵御西學，但這樣重構經(jīng)學，實際是在拆毀自己的大本營。中學既自亂陣腳，則在最根本處難與西方競爭，必然因文化的混亂導致政治秩序的紊亂，傳統(tǒng)中國的大是大非也隨之轉變。在相互依存的中國政教體系中，若教的一方因劇變而失范，政被放棄也就計日可待。中國成為亞洲第一個共和國，亦良有以也。近代中國人學西方有個從西學為用到中學不能為體的進程，以前西教沒能做到的，此時西學做到了。而道咸新學的開放性，或是其中一個重要潛因。

假如可以把表述西學的新學稱為“大新學”，而把道咸新學稱為“小新學”，這大小新學之間是抵牾多于相合的。道咸新學自身正當風起云涌、蒸蒸日上之時，卻遇上了力道更威猛的西來新學，挾西潮之整體力量，以風卷殘云之勢掃蕩一切，稱雄天下。仿佛一個上升中的新星，因遇到更耀眼的光芒而失色。一方面，在既存的學術史和思想史敘述中，由于“大新學”廣泛影響的蕩擊，實際相當重要的“小新學”基本被遮蔽了；另一方面，被遮蔽并不意味著自身發(fā)展的中止，道咸新學其實仍沿著自己的理路在前進。對這兩方面的現(xiàn)象，過去都認識不足。

在近代道出于二的大格局下，一方面中學在學戰(zhàn)中全面潰敗，作為整體西潮一部分的西學漸成正統(tǒng)，進而出現(xiàn)以中國為戰(zhàn)場的西與西戰(zhàn)現(xiàn)象；另一方面考據(jù)以及道咸新學各取向以新形式的延續(xù)，意味著中學仍在沿著內(nèi)在理路發(fā)展。這些多元多歧的悖論現(xiàn)象提示我們應當考量道咸新學與西潮沖擊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關系，它們對中國學術的轉變各自起到什么樣的作用。在此基礎上，進而反思整體性的“沖擊/反應”詮釋模式。

道咸新學與“沖擊/反應”模式

在西教、西學大規(guī)模進來之前，中學已經(jīng)有過一次大轉向。咸同時期沖擊中國的西方是多元的，而中方的反應也是多向度的。以曾國藩為代表的湖南士人那時對西教極警惕，但對西學較為開放，工具性地選擇了一面援西（學）一面排西（教）的應對方式。稍近于王國維所說宋儒對中印思想之“調和”，在受動中尚存能動。

然而光緒朝的新學家在繼承中卻有不小的突破。梁啟超認為晚清新思想由龔、魏開啟，“語近世思想自由之向導，必數(shù)定庵”。光緒朝“能為現(xiàn)今思想界放光明者”，最初率皆“崇拜定庵”，其“腦識未有不受定庵言說之激刺者”。這些光緒思想家雖深受道咸新學的刺激，卻在西潮大規(guī)模沖擊之后始放光明，提示出光緒朝新思想的形成，或許是西潮和道咸新學相互加持的結果。

光緒朝的康、梁更多“受動”于傳教士等在中國生成的“西學”，并被改變了思維方式。他們漸以“中教”言中學，導致對中國文化的認知整體化。這一點被民初的新文化人反向接受，又被費正清等中性地接受，逐漸產(chǎn)生一個將中西都一體化的“沖擊/反應”詮釋模式，從而遮蔽了不在此軌道之中的道咸新學之別樣實踐，也難以解釋這類在不斷受動中仍保持能動的現(xiàn)象。

這就要求我們重新評估西潮沖擊的影響，并進一步思考和認識西潮沖擊如何以及在多大程度上改變了中國學問的樣態(tài)?！皼_擊/反應”模式的前提是各自整體化，抹殺了“過去”的豐富性，也就減少了“未來”的可能性。而道咸新學對沖擊中國的西教和西學做出了不同的反應，在不斷受動中仍保持了能動。這既體現(xiàn)了中國傳統(tǒng)學術的多元性和開放性，也提示我們，很多改變（以及不變）恐怕是多元結構中的各個部分。

我們過去或許太看重對沖擊的顯著“回應”，其實還有一條相對沉默的延續(xù)之線，有時不一定是不回應，而是沿著慣性繼續(xù)走自己的路。這樣一種不以受動為表征的持續(xù)能動，其實也是一種不直接的“回應”。當然，這種內(nèi)在延續(xù)之路的“可持續(xù)性”有多強，在社會制度的轉變步步深入時，它是否能置身事外而獨立發(fā)展，還可以進一步斟酌。

在西潮沖擊日益顯著并逐漸深入到文化之后，道咸新學也日漸向因應西潮傾斜。此時道咸新學與西學的關系，既在一定程度上互補，也充滿緊張。中國讀書人是在中西競爭的過程中被西方改變了思想方式，逐步認識到“學戰(zhàn)”的重要。一方面，當中學和西學實際成為對峙的范疇時，中學需要作為一個整體與西學進行競爭；另一方面，由于中國學問在西潮沖擊前已開始出現(xiàn)很大的轉變，因而充滿開放性，這就使它不太容易凝聚為一個整體，以與其他學術體（或文化體）對峙和競爭。

由于西學進入中國是以炮艦為后盾的，本帶有霸道的色彩，且西學進來之后就試圖一己獨尊，基本不允許有“化外之學”的存在。而中學既要作為一個凝聚的整體去和外來的學術體系競爭，還要沿著自己過去的內(nèi)在理路發(fā)展，這是一個非常艱難卻又不得不踐履的任務。然而從辛亥后的情形看，盡管面臨西學獨大的格局，道咸新學雖艱難卻也成功地沿著自己的脈絡延續(xù)和發(fā)展，余波及于民國。學術傳統(tǒng)以看似默默無聞的方式繼續(xù)傳承，表現(xiàn)得相當堅韌有力。

中國本有治、道兩分的傳統(tǒng)，然若學問是澄清天下的基礎，其內(nèi)因和外緣也很難分離。王國維在后來追述學術轉變時，并未涉及那“數(shù)千年未有之大變局”。這或許是表述求精煉所致，卻未必不是故意回避。道咸新學不待西潮沖擊先已出現(xiàn)的轉折，及沖擊過后以不同方式的延續(xù)，表現(xiàn)出中國學術因自具能動之力而可以不那么受動。故即使在千年未有的大變局中，學術實踐仍然呈現(xiàn)出相當強韌的獨立性和自主性。后之研究者固不能忽視更宏闊的時局變動，卻也要了解學術自身的發(fā)展理路。

進而言之，如果中國學術在西潮沖擊前已經(jīng)發(fā)生了很大的轉變，至少從學術角度言，西潮沖擊的并非一個整齊而靜止的中國，而是一個多元且正在發(fā)生變化——在某些方面甚至是顛覆性變化——的中國。由于西潮沖擊帶來更大的轉變，且西學稍后占據(jù)“新學”之名，致使道咸“新學”在學術史上呈失語狀態(tài)。它挑戰(zhàn)既存學術權勢的面相在歷史記憶中幾乎被抹去，故其在整個清代學術史上的地位也未得到充分的認識。梳理學術史上這一重大轉折，探究這一不待西潮沖擊先已出現(xiàn)的自身變動與稍后席卷中國之西學的關聯(lián)互動，對理解西潮沖擊的實際影響，認識將中西各自整體化的“沖擊/反應”解釋模式，都有所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