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倪梁康
受布倫塔諾的影響,胡塞爾在《邏輯研究》第一版時期將現象學規定為描述心理學,但由于描述方法既可用于本質研究,也可用于經驗心理學,因而無助于區分本質現象學和心理學。靜態描述與發生說明的現象學方法在很大程度上是對狄爾泰提出的精神科學的心理學理解和說明的方法的批判性繼承;但狄爾泰的心理學仍然具有經驗性質,它不僅缺乏本質的觀點,而且也缺乏對作為縱意向性的歷史性的直觀與理解,以及對同感或交互主體性問題的思考和研究。
胡塞爾分別在橫向和縱向維度接受了布倫塔諾和狄爾泰的觀點,進而將這兩種考察方式提煉為橫向和縱向的本質直觀方法?,F象學的心理學既要在橫向上對意識體驗的結構進行本質描述,也要在縱向上對意識體驗的發生進行本質解釋。它的對象是作為在世界中的實在事實的心理現象,而超越論心理學的研究對象則是純粹的意識現象。
通過與自然科學心理學、精神科學心理學以及布倫塔諾經驗心理學劃清界限,胡塞爾對自己的現象學與種種心理學的關系做出了理清和說明。尤其是在現象學與心理學的相同性與差異性的各個層次方面,胡塞爾也表達了明確的態度和立場。
現象學與自然科學心理學、實證的和實驗的心理學的差異已經十分了然,就像普萊斯納在1914年便已經確定的那樣。無論是在研究方法上,還是在研究對象上,現代心理學都已經放棄了那些如今由現象學來堅守的東西:對意識體驗和意識權能在結構與發生兩個方向上的反思和本質直觀。早期現象學家如普凡德爾曾將他所理解的現象學與心理學的區別等同于“主觀心理學”與“客觀心理學”的區別,并與他的現象學同道如胡塞爾和蓋格爾等人一起為在客觀心理學面前維護主觀心理學的權利而耗費心力。此前十多年,在馮特、施通普夫、艾賓浩斯、詹姆斯等現代心理學的開創者那里,這兩種心理學都還以互助互補的方式共處于一室。而此后十多年,各種類型的主觀心理學與各種類型的客觀心理學已經彼此分離、另立門戶,既不再為彼此間的合作而費神,也不再為相互間的混淆而擔心。然而,現象學與各種主觀心理學之間的關系在此期間反倒成為這個特殊心理學群體內部需要思考的問題。
首先,胡塞爾需要面對的是他的現象學與布倫塔諾心理學的關系問題。后者的意向的和經驗描述的心理學一方面脫離了與哲學心理學有關的思辨哲學,另一方面也脫離了與生理心理學或心理物理學有關的發生心理學。在這兩個方面,胡塞爾都無條件地予以接受。除此之外,他也采納了布倫塔諾經驗心理學的本質內核,即意識的最普遍的本質特征——意向性,但同時排斥布倫塔諾的經驗主義以及由此導致的自然主義立場。胡塞爾在1925年“現象學的心理學引論”的講座中對此有清晰的表述:“布倫塔諾對意向性的指明突破了在意向性方面的普遍盲目狀態;但尚未克服自然主義,現在可以說自然主義是強占了意向體驗并阻斷了通往意向研究之真正任務的道路?!?/p>
胡塞爾不再將“描述”僅僅視作經驗描述。他賦予現象學的描述以本質刻畫的性質,從而可以談論一門本質學說意義上的“描述現象學”。這個意義上的現象學實際上就是胡塞爾談論更多的、意義也更為寬泛的“本質現象學”或“現象學的心理學”。因為按照胡塞爾和蓋格爾的理解,描述的基礎是直觀;本質描述的基礎是本質直觀。在直觀與描述之間的關系與在意識現象學和語言現象學之間的關系都是平行的。而“本質描述的現象學”最終必須以“本質直觀的現象學”為前提條件,因而這里存在著一種奠基關系。
除此之外,布倫塔諾指明的作為意識本質特征的意向性最終只是“橫意向性”,即意向活動與意向相關項的關系。但胡塞爾通過時間意識分析和意識發生分析而將意識的本質特征的概念擴展到縱向的維度:發生的和歷史的維度。因而在胡塞爾這里,“發生”不再像他在《邏輯研究》第一版時期那樣,意味著原初布倫塔諾意義上的生理心理的因果發生,而是指內在的心理發生、意識發生。通過縱向本質直觀來把握在意識發生中的縱意向性和超越論邏輯,這是胡塞爾的發生現象學不同于其他各種形式的發生心理學的地方。
其次,胡塞爾現象學與狄爾泰精神科學的關聯是在縱意向性方面。胡塞爾應當是從狄爾泰那里接受了歷史意識的向度,并且將它與此前從布倫塔諾那里獲得的時間向度結合在一起。
然而,現象學在縱意向性的認識和把握方式本質上有別于狄爾泰的精神科學的描述心理學和布倫塔諾的經驗心理學的描述方法。可以作如下概括:如果說胡塞爾現象學與布倫塔諾經驗心理學相同的地方在于,他們都是用描述的方式來揭示意識的一個基本特征——意向性或構造性(橫意向性),那么胡塞爾現象學與狄爾泰的精神科學心理學相同的地方就在于,都在嘗試用理解的方式來解釋意識的另一個基本特征——流動性或歷史性(縱意向性)。進一步說,胡塞爾的現象學要求用橫向本質直觀和靜態理解的方式把握橫意向性,因此有別于布倫塔諾的心理學;同時要求用縱向本質直觀或追復理解的方式來把握縱意向性,因而有別于狄爾泰的心理學。胡塞爾始終認為:狄爾泰與布倫塔諾在縱橫意向性方向上的思考沒有脫出經驗論的巢穴,因而最終會在這兩個方向上導向自然主義和歷史主義。
因此,無論是橫向上的意向性描述,還是縱向上的歷史性理解,現象學都必須——正如胡塞爾在1913年的《觀念》第一卷中已經確定的那樣——是“一門意識體驗的描述本質學”,即一門“現象學的本質學”。而在1925年“現象學的心理學引論”的講座中,胡塞爾更是明確地指出,現象學與心理學的關系最終還會涉及現象學與邏輯學的關系以及現象學與認識論的關系。即是說,這個意義上的本質學與數學、幾何、邏輯意義上的先天科學相似,它是心理學領域中的本質學,必須實施一種“新型的、先天運行的心理學分析”,并構成“一門從純粹內向直觀中汲取的心靈科學”。
最后,胡塞爾的現象學首先是認知現象學和理性現象學,而非一般心理學。這是由布倫塔諾和胡塞爾理解的意識最基本特征決定的,他們的心理學的最原本形式必定是意向心理學或表象理論和對象理論。用胡塞爾的話來說:“情感生活與意愿生活的現象學連同其特有的意向性是奠基在自然經驗和認識的現象學之中的,它涵蓋了在其必然的和可能的本質構形方面的全部文化以及屬于社會性的本質形式的相關先天?!币蚨F象學在這點上也有別于一般心理學。即是說,現象學承載的首先是認識論奠基的使命,而后在進一步的發展中才會朝向對情感行為、意愿活動等與文化社會相關的意識生活的描述分析。
胡塞爾在1925年講座中主要討論的是“現象學的心理學”,而在1927年為《不列顛百科全書》撰寫的“現象學”條目草稿中則首先論述作為“純粹現象學”的“心理學的現象學”,而后論述與“心理學的現象學”相對應的“超越論的現象學”。最后,在1928年的阿姆斯特丹講演中,胡塞爾開宗明義地標示了“現象學的雙重意義”:心理學的現象學與超越論的現象學。
就第一個標示而言,“現象學的心理學”的主語是“心理學”,指一種關于心靈生活的科學,而前面的定語“現象學的”則與這門心理學采用的方法有關,即現象學的本質直觀方法,它們在兩個方向上進行:對橫意向性的橫向本質直觀與結構把握,以及對縱意向性的縱向本質直觀與發生理解?!艾F象學的”在這里意味著運用本質直觀和分析方法。“現象學的心理學”意味著一種描述的和理解的心理本質學。“現象學的心理學”具有對心理學的理論奠基作用,“現象學的心理學既對心理的自然研究而言是奠基性的,也對人格科學和相應的科學而言是奠基性的”?,F代心理學是在兩端之間活動:現象學的心理學的一端,生理學的心理學的另一端。前者為心理學提供意識的理論基礎,后者為心理學提供生理物理基礎。
此外,“現象學的心理學”的標示在當下的語境中還有另一重含義。“現象學的”也是指它的原初含義:“意識顯現的”,即“有意識的”。“現象學的心理學”隨之也就意味著“關于有意識的心靈生活的科學”。由于心靈生活分為有意識的(被意識到的)和無意識的(未被意識到的)兩個部分,因而各種形式的“有意識的”或“現象學的”心理學,包括上述胡塞爾使用的意義上的“現象學的心理學”,就構成關于前一部分的心靈科學,而各種形式的“無意識心理學”則構成關于第二部分的心靈科學。目前在意識哲學方面影響較大的心智哲學家大衛·查爾默斯的著作《有意識的心靈》以及現象學哲學家伽拉戈爾與扎哈維的著作《現象學的心靈》都屬于前一部分的心靈科學。關于后一部分的心靈科學在胡塞爾那里(在他的許多手稿中)相當于不顯現的、未意識到的意識權能意義上的現象學,而在現代心理學中也被涵蓋在機能心理學或功能心理學的范疇下。
接下來,就后面提到的兩種現象學標示而言,它們的主語都是“現象學”,在這里主要涉及關于意識現象的研究對象與研究領域。而它們的定語“心理學的”和“超越論的”則是對這里的對象和領域之性質的進一步刻畫。
按胡塞爾的說法,“必須以最清晰的方式將超越論的現象學與心理學的現象學分離開來,它們在其基本意義上是各不相同的。不過,即使通過觀點的改變,這一個可以過渡到另一個之中,因而在兩方面會出現‘相同的’現象與本質明察,但可以說是伴隨著原則上改變它們的意義的不同符號”。胡塞爾在為《不列顛百科全書》撰寫的“現象學”條目和“阿姆斯特丹講演”中曾嘗試以最清晰的方式區分這兩者,即指明這兩種現象學是對兩種相互平行的現象的探討:超越論現象學的對象是純粹意識現象,現象學心理學的對象是人的心理現象。在它們之間隔著一個超越論的還原。通過對這個還原的實施和放棄,這兩種現象以及兩種現象學彼此可以相互過渡。同時,對這兩種現象學的關系的澄清也會附帶地解釋:為什么帶有深刻的康德烙印的“transzenˉdental”在胡塞爾這里不能被譯作“先驗”,而應當選擇“超越論”這一更為確切也更不易造成誤解的譯名。
這里的思考和闡釋還是集中在“現象學的心理學”上。它與眾多“主觀心理學”或“內省心理學”的差別也在于一個還原的施行和放棄:本質現象學的還原。它在胡塞爾那里更多被稱作“本質直觀”或“觀念直觀”。
除此之外,關于胡塞爾的“現象學的心理學”還需要強調說明:從1925年的講座,到1928年的阿姆斯特丹講演,在胡塞爾這幾年的思想道路旁,既可以安放精神科學的路碑,也可以安放歷史哲學的路碑。在這些路碑上不僅應當刻有胡塞爾的名字,也應刻有胡塞爾的兩位前輩狄爾泰與約克的名字,最后還可以刻胡塞爾的兩位弟子的名字:弗里茨·考夫曼和路德維?!ぬm德格雷貝。他們兩人于1928年在胡塞爾主編的《哲學與現象學研究年刊》第九輯上同時發表了他們各自的歷史哲學論著,即考夫曼的《瓦爾騰堡的約克伯爵的哲學》和蘭德格雷貝的《威廉·狄爾泰的精神科學》。由于這兩部論著與胡塞爾的《內時間意識現象學講座》刊登在同一輯,因而這個第九輯完全可以說是專門獻給歷史哲學的一輯,而這一年也順理成章地成為現象學的歷史哲學年。
胡塞爾從起初的任教資格論文《論數的概念》(1887年)開始,直至最后期的《歐洲科學的危機與超越論的現象學》(1936—1937年)期間,都需要一再面對和處理現象學和心理學的關系問題。筆者在這里對此問題的討論,主要是依據“現象學的心理學”(1925年)的講座稿。但因胡塞爾的思想變化,不僅需要涉及最初的《邏輯研究》(1900—1901年),也需要涉及《哲學作為嚴格的科學》(1910年)和《純粹現象學與現象學哲學的觀念》第一卷(1913年);即使在集中討論這個關系的《胡塞爾全集》第九卷中,胡塞爾對這個問題的思考和表述也有略微的變化,它們主要體現在1927—1928年期間為《不列顛百科全書》撰寫的“現象學”條目以及1928年的“阿姆斯特丹講演”中。
如果回到《邏輯研究》最初的意向上去,那么對于胡塞爾來說,對現象學與心理學的關系以及與邏輯學的關系的思考與討論自始至終都服務于一個尋找、發現并把握意識的靜態的和發生的邏輯,即尋找、發現并把握主觀性中的“客觀性”:心的邏輯或心的秩序,或者說,心智本身、“對思想的思想”的邏輯與秩序。在術語上可以作如下總結:胡塞爾所說的“純粹心理學”“本質心理學”“先天心理學”“現象學的心理學”,其含義基本上是相同的。但如果它們仍然想要“普全地研究作為在世界中的實在事實而生活在世界中的人的心理學”,它們就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純粹科學。純粹心理學必定是“超越論的心理學”,它與“超越論哲學”無異:“只有一門超越論的心理學,而它與超越論的哲學是一回事。”一言以蔽之,經過雙重純化的純粹的超越論的意識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