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汀陽
據稱2021年是元宇宙(Metaverse)“元年”,這個驚心動魄的措辭可能是一個新產業夸大其詞的宣言。元宇宙是否能夠成真,或是否如宣稱的那樣神奇,還是未知數。這里要討論的是元宇宙作為一個可能世界的哲學問題,與其商業價值或可行性無關。無論元宇宙是否具有現實性——當下的VR、區塊鏈和人工智能水平似乎還難以建成設想中的那個元宇宙——都已經事先提出了一個由技術生成的存在論問題。
元宇宙首先是一個當代事件,但元宇宙不是尋常的當代事件,非??赡軙蔀橐粋€存在論事件。所謂“存在論事件”,不是對事件的一種知識分類,而是標示事件的能量級別。任何事件,無論是知識事件、經濟事件、政治事件或技術事件,只要其創作能量或“革命性”達到對人類存在方式的系統性或整體性改變,就是一個存在論事件,也就是一個創世性的事件。如果一個事件可被認定為存在論事件,就意味著這個事件蘊含著某種新問題的起點,也就構成了人類生活和思想的一個新本源,相當于為人類存在方式建立了一個創建點。
人類生活有著持續的創造性,但其中達到“存在論事件”量級的巨變并不多。歷史上最大的“存在論事件”至少有:(1)語言(包括文字)的發明,這是人類所有后續創作和知識的基礎。(2)生產技術的發明,包括農業、畜牧業、手工業和工程技術,這是后來一切技術的基礎。(3)邏輯和數學的發明,這是思維為自身建立的普遍必然秩序,是語言之后的又一次思維能力革命,是最大的知識論事件。(4)制度的發明,包括政治制度、分配制度、倫理制度和公共規則等,這是人類為生活建立的合理化秩序,同時也就發明了社會。這是最大的政治學事件。(5)科學的出現,科學建立了萬物理論,這是思維為知識建立的統一秩序,以及可重復驗證和可必然追溯的知識證據鏈,這是另一個最大的知識事件。
現在的問題是,元宇宙也有可能成為一個存在論事件。盡管就目前看尚有差距,但重要的是這種前景并非不可能。元宇宙本身不是一種技術發明而是多種技術的匯集合作方式,包括逼真感覺技術、互聯網、區塊鏈、大數據、人工智能和量子技術等,可以說,元宇宙發明的不是一種技術,而是一個技術+的無限開放平臺,任何可兼容的新技術都可以添加到元宇宙,因此,元宇宙會成為一個技術匯集中心,在技術足夠密集的情況下就有可能建構一個新世界。如果說語言創造了復數可能世界的抽象存在,那么,元宇宙很可能將發明第一個被現實化的可能世界。數字化或信息化的可能世界一旦獲得可經驗性,就具有了現實性,可能世界就不再僅僅存在于思想中、邏輯中、數學上或虛構文本里,而將第一次負載著現實能量而疊加于真實世界之上;可能世界由紙上談兵的不可通達狀態變成可通達也可轉換的實踐狀態,因此必定帶來經濟學、政治學、社會學和哲學的新問題。
元宇宙似乎會是一個實現唯心主義的世界,似乎還可以實證身心二元論,也貌似實證了“我思”的獨立主體性地位。這個消息會讓笛卡爾笑醒嗎?
元宇宙試圖魔法般地創造一個超越物質限制的世界,在那里意識能夠獨立于身體而存在,那里也不存在物質資源稀缺,數字化的資源可以無窮供給。這個神話說,在元宇宙里,每個人的意識都獲得充分自由,可以自由選擇和定義自己的數字化存在,按照自己的意愿選擇任何身份或多種身份,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地成為自己希望是的人。這既是人人以自由平等權利取消統治權力的神話,也是“我思故我在”的一個形而上學實例。但這真的是一個可信合理的戲本嗎?
首先是關于代價的疑問。每個人在元宇宙里自由注冊和建構任意身份,加上元宇宙提供了更豐富和更如意的經驗,或因此導致身體的“皮囊化”。于是,真實世界和元宇宙就會形成笛卡爾主義的分工,身體留給真實世界,意識歸給元宇宙,結果是,真實世界基本上只剩下生存價值,身體只剩下維持生命的功能,一切存在的意義、價值和精神都歸于元宇宙。這樣的生活到底是神話還是災難,尚且難言。
元宇宙或可能把游戲性的“跨世界的主體”變成現實問題。自然人皆有唯一的“自我”,因此有著唯一的主體性。假如一個人在元宇宙里可以自由建構許多身份,那么會有多種主體性嗎?如果人能夠擁有多個主體性,一切罪惡都由替身來做,那么必定導致無盡災難和毀滅。當然,沒有一個世界允許自由犯罪,也許未來具有唯一性的主體性僅存在于法律上的行為主體或法人身份,而意識上的主體性則任意分裂。精神病或許會成為元宇宙時代的普遍問題。
既然元宇宙超越了物理和生物的限制,就在可能性上無限地超過真實世界,能夠技術地“似現”甚至無中生有地創造無窮多的理想化、完美化或極端化的事物,同時提供更豐富更刺激的極端經驗,于是元宇宙會反過來變成真實事物的理想模板,即事物就應該成為元宇宙里的事物那樣。真實事物較之元宇宙事物相形見絀,渾身都是缺點,于是真實世界會在生活意義、美學和倫理上出現有史以來第一次實質貶值。
正是元宇宙“無害”的,也因此可能產生無法抗拒的傷害。元宇宙可以產生比真實世界更豐富的經驗,尤其是真實世界里不敢嘗試的極端經驗,由此,失去魅力的真實世界將退化為物質生產和維持生命的機械世界或動物世界,不再承載精神、意義和經驗?;蛟S更嚴重的問題是:假如人類沉溺于虛擬經驗,或將導致理性和智力的退化。
進一步說,元宇宙的跨世界“生活遷移”還可能導致真實世界的歷史終結。隨著現實生活的故事不斷減少,大部分生活遷移至元宇宙,元宇宙會有能力生成“后世界”的元宇宙新歷史嗎?或許應該問,元宇宙需要歷史嗎?另外,按照樂觀主義的宣傳,元宇宙似乎有條件去實現每個人的自由和愿望。在概念上說,元宇宙的生活游戲消除了真實世界博弈的殘酷性、不平等和不公正,但問題是,元宇宙真是那樣的游戲嗎?元宇宙的基本問題會與真實世界完全不同嗎?元宇宙有什么動力和能力去改變人的基本問題?
元宇宙的建造者們有個估計可能是對的:將來更多的人會對元宇宙比對真實世界更感興趣,“心的流量”會證明這一點。“心的流量”意味著人們在時間上的投入分配。存在方式就是時間的投入方式,時間的投入量就是生活最基本的存在論指標。
然而,時間是最為稀缺的資源。元宇宙里,無窮大的數字化資源不存在稀缺問題,可是對任何資源的利用或占有都需要通過有限時間來實現,時間是任何資源有效性的限度。這意味著,雖然元宇宙和真實世界是行為主體可以任意切換的兩個可能世界,但行為主體在任意時間段里卻只能選擇一種可能生活。行為主體在存在論上只擁有一種時間,即以生命為限度的時間,行為主體無論做什么事情,都占用了生命的時間。正因為只有一種時間,即使可以進入多個可能世界,可以增加許多身份,只要時間性質不變,增加可能世界的數目并不能增加可能生活,在形而上學上說,增加可能世界并沒有增加另一種存在論?;蛟S在元宇宙里一個人可以變成多主體,但終究沒有為主體“變出”更多時間。雖然元宇宙能夠建造無窮大的虛擬空間,但無法提供無窮時間,時間仍然是無法更改的存在論硬核,主體的有限時間仍然是不可逾越的存在界限,因此,元宇宙與真實世界必定屬于同一個存在論,也會有著相似的基本問題,尤其是政治、經濟和倫理問題。
既然時間的唯一性決定了人不可能同時處于兩種不同的境地,人就永遠面對“選擇題”。無論兩個選項或多個選項甚至無數選項,都只能選擇其中一個選項。多選項被認為標志著自由,無數選項則意味著絕對自由,但選項的豐富度并不能保證必然選中更好的選擇。正如常可觀察到的,在面對大量選項的情況下人反而更加糊涂,甚至陷于“布里丹之驢”的狀態。對于有限智力的人類,選擇題永遠都是基本難題或最大難題。
選擇題模式是人類命運的存在論基礎。這個狀況由人類的存在論第一事件所奠定,即語言中的否定詞的發明。否定詞開拓了可能性的概念,發明了所有可能世界的無窮集合。發明了可能性就制造了選擇題,于是產生了選項的偏好排序,也就創造了價值,進而導致人之間的所有沖突,也產生了自己與自己的沖突,產生了經濟的、政治的、社會的、文化的、心理的、思想的所有問題。如果無法超越唯一時間與多種選擇的矛盾格局,就不可能產生新的存在論。因此,無論真實世界還是元宇宙,生活的基本問題都是相似的,或者說,真實世界的基本問題會遞歸地表現在元宇宙中。
毫無疑問,元宇宙與真實世界會有明顯的經驗差異。首先是有感覺技術創造的逼真經驗,有數字化無窮空間里的身份自由選擇和信息自由獲取,還有區塊鏈、大數據和人工智能創造的共同確認的信用系統和交往系統,如此等等。這些技術性的變化足以導致社會級別的變化,很可能會改變社會結構。元宇宙是互聯網世界的升級版,是一個幾乎無所不包、幾乎無所不能的服務平臺,這個平臺的功能如此大全以至于成為一個“世界”,因此元宇宙必定是資本的新機會,金融資本大概率會壟斷幾乎一切服務,并通過虛在世界控制實在世界,以中介壟斷來控制用戶終端,使服務系統成為控制一切人的技術機制。
中介系統正是文明的要害之處。語言是最大的中介系統,語言代表一切事情,進而代理一切事情,最終控制一切事情。文明的第一代語言是自然語言,而數字化語言是最新一代語言,也是元宇宙的語言??刂屏嗽钪婢涂刂屏诵抡Z言,也就控制了意識之間的交往方式和信息流,進而控制人與人、人與物、物與物的互動關系。既然元宇宙是一個萬事通用的最方便平臺,一切中介都會遷移到元宇宙里,屆時元宇宙就會具有強過真實世界的高度組織能力和社會性,而真實世界反而變成碎片化的,每個人在真實生活里被孤立化,只在元宇宙里才能實現豐富的聯系、交往和交易,最終結果可能是,與生活肌理遭到破壞的真實世界相比,元宇宙反而變成唯一有著完整系統的新社會。
假如元宇宙從一個服務平臺生長為一個世界或一個社會,就會重新解釋人際關系或每個人的在世關系。據說元宇宙能夠減少存量競爭,比如身份、信息、機會和服務這些資源在元宇宙里基本上不再有存量競爭,然而,凡是價值與唯一性或排他性或有限性密切相關的資源,就必定維持存量競爭,尤其是權力、資本和影響力,因為權力、資本和影響力永遠稀缺??梢?,在元宇宙里,只是“娛樂性”的事情才不存在存量競爭,凡是有重要價值的事情都仍然因為資源稀缺而有存量競爭,因此,在元宇宙里,只要是涉及利益和權力的事情,或經濟和政治的事情,其規律不可能有異于真實世界。元宇宙將延續與真實世界類似的“壞事”。人們早已習慣于“壞世界”,問題是人們期望元宇宙會產生真實世界做不到的一些“好事”。
按照技術設想,元宇宙可以建立信息清楚可查可證的所有關系,幾乎像邏輯一樣清楚可信,區塊鏈、人工智能和量子技術的聯合將能夠保證“絕對可信”的金融和交易關系——如果為真,這會是元宇宙的一個偉大成就。不過,技術的絕對可信性卻是一個不太可信的諾言,技術博弈從來都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無漏洞的無敵技術并不存在,就像不存在無敵的矛和無敵的盾。
元宇宙的許多夢想都讓人嗅到技術恐怖主義的味道。元宇宙表面上會有更多的自由、平等和無窮信息資源,但所有好處的背后都存在著資本和技術合伙定義的“系統化權力”,即資本和技術的專制秩序。未經證實的傳說認為元宇宙的技術極客們都有心反專制,試圖顛覆任何專制中心,從而建立一個去中心化的元宇宙。如果真有這種想法,恐怕是奧威爾后遺癥。但奧威爾只知道專制政府是危險的,卻不知道技術專制系統同樣危險,如果把執行能力考慮在內,技術專制系統只能比專制政府更有能力建立全面專制??梢灶A料,成功的元宇宙平臺大概率會獲得比任何國家更大的權力和影響力?,F代人有一個慣性恐懼是害怕國家的權力,事實上國家權力正在慢慢萎縮,而無國家的“系統”正在茁壯成長為超越國家的新權力。
還有一個不可忽視的問題。盡管元宇宙能夠增加新經驗,但恐怕沒有能力建立新的價值觀。元宇宙同樣需要為生活定義一些值得追求的價值(無人對無價值的游戲感興趣),也就必定需要制造不平等。按照價值理論,有些事物具有“內在價值”,即僅憑自身的存在而不需要與其他事物進行比較就直接得證的價值。但大多數價值都是“關系價值”或比較價值,即只在相互比較中才能夠被定義的價值。于是,人們需要對事物進行價值排序,也稱偏好排序,而排序意味著歧視。如果元宇宙想要開展任何一種包含價值的可能生活,就無法超越歧視的問題。假定元宇宙非要實現人人在任何方面的絕對平等,就必定形成“不可能生活”或意義消散的生活,游戲立刻就結束了。人們因為不平等而斗爭,可是唯有不平等才能夠定義價值,這是任何一種可能生活的命運性的悖論,真實世界和元宇宙概莫能外。
元宇宙肯定能夠開發一些真實世界所無的好處,但難以避免與真實世界類似的難處。歷史說明,人類文明的強項是增加好事,而消除壞事卻是其弱項。元宇宙的前景仍然是個未知數,如以中立的態度把元宇宙看作一種設想未來的方式,我愿意設想,元宇宙的技術有能力建立一個或可實現知識最大化的“元宇宙圖書館”。這是我能夠想到的元宇宙可做的一件純粹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