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利明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民法典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中具有重要地位,是一部固根本、穩預期、利長遠的基礎性法律。”這深刻揭示了《民法典》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中的基礎性地位。《民法典》的生命力在于實施,而貫徹好、實施好、落實好《民法典》的關鍵之一,則在于準確認識和自覺樹立法典化思維。這就要求法律人努力實現從多中心思維到基礎性法律思維的轉變,從碎片化思維到體系性思維的轉變,從分散思維到統一思維的轉變,從并立思維到融貫思維的轉變。
自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在民商事法律領域一直采取單行立法的模式,這使得許多法律人形成了單行法的思維定式,未將法律視為是系統的、有機的、邏輯的整體,而是形成了多元的、分散的、碎片化的思維方式。《民法典》的頒布奠定了民法典在整個民商事法律體系的中心地位,為此需要實現從多中心思維向基礎性法律思維的轉化。
首先,樹立以《民法典》為所有民商事法律的基礎性法律的理念。這就要求深刻認識到在整個民商事法律體系之中,《民法典》不僅是我國民事法律的集大成者,也是整個民商事法律的基礎,更是所有私法的基本法。《民法典》與民事單行法之間是主干和分枝的關系:《民法典》作為主干,為各單行法提供基礎;其他單行法作為分枝,其生長不能脫離于主干。
其次,發揮《民法典》在統帥民商事法律中的主導作用。在單行法時代,由于缺乏基礎性法律的統帥,不可能真正形成民商法體系。在《民法典》頒行后,要充分發揮《民法典》統帥各民商事法律的作用,以《民法典》整合各個單行法,使整個民商事法律真正成為一個體系完整的統一整體。
再次,樹立以《民法典》為中心的民事實體法律適用理念。這一理念至少包含如下含義:《民法典》在解決民商事糾紛中處于法源的核心地位,《民法典》是裁判民事糾紛的主要依據。在不具備特別法優先于一般法等正當理由的情形下,裁判者首先應當從《民法典》各編中找法用法,而不應當在龐雜的單行法中尋找裁判依據。
最后,《民法典》所確立的私權保護和市場交易規則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基本規則。《民法典》確立了民事主體的財產權利受到法律平等保護的基本理念,確立了私權保護和市場交易的基本規則,構建起完整的私權體系,有利于增強民事主體的活力,促進市場的繁榮和發展,同時也為國家治理確立了基本規則,為行政機關依法行政提供了行為指引和基本價值遵循。
在單行法時代,單行法的分散立法模式和自成體系的特點,易于使法律人形成一種碎片化思維,而《民法典》的頒布促進了民商事法律的體系化,由此促使法律人從碎片化思維向體系化思維的轉變。這主要體現在如下方面:
(一)體系觀法。在法律適用中,應當從體系層面觀察各個制度之間是否統一。如果存在概念、制度、規則不一致的現象,應當依據《民法典》的立法目的及其相關規則對其進行解釋,努力消除體系上矛盾與沖突的現象。具體而言:第一,確保概念的一致性,即法典所使用的法律概念是一以貫之的。要堅持“相同概念同一解釋”的基本解釋規則,力圖實現同一概念在不同的條文中不存在相互沖突的現象。第二,確保規范的一致性,即各個民事法律規范之間能夠形成密切協調與相互銜接的關系,構成內部自洽的規范群和制度群,同時明確規范的位階結構,保障民事規范在適用上的整體效果。第三,確保制度的一致性,即民法的各項基本制度在調整社會關系的過程中形成內在的一致性。我國《民法典》的七編制形成了邏輯嚴謹的總分結構,總則編通過采用提取公因式的方式,確認共同適用的規則,而各分編就總則編所構建的一般規則作具體展開,由此各編之間、各項制度之間形成了內在的密切的邏輯關聯。
(二)體系找法。法典化思維要求全方位地檢索《民法典》的相關規則,尋找可供適用的裁判依據。體系找法具體包括兩個方面。一是典內找法。要從《民法典》中,按照體系的觀念,尋找妥當的法律適用的規則。這就要求裁判者善于識別完全法條和不完全法條,準確把握積極要件和消極要件,妥當適用法律規范的構成要件和法律效果的規定。二是典外找法。體系化的思考要求裁判者在尋找裁判規范時,不應當囿于某一法律部門,而應當是在多個法律部門內查找裁判依據,最終找到最為妥當的法律適用的大前提。
(三)體系釋法。《民法典》構建了完整的制度和規則體系,為體系解釋奠定了基礎。一是在解釋法律規則時,不能機械地解釋文義,而應當將法律置于體系的框架之中理解。二是在適用和解釋具體民法規定時,不能僅僅局限于單個法條或者民法規范,要考慮其體系性關聯,形成規范群的思維。三是從《民法典》的整體體系中把握規則的內涵及其適用范圍,最大限度地發揮法律規則的規范效用,減少體系性的沖突。
(四)體系補法。《民法典》作為整個私法體系的完整規范,其體系補法功能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可以查漏。由于民法典具有強大的規范儲存功能,因而從表面上看,可能欠缺某些規則,但可以通過直接適用和參照適用等規則發現規則,或通過體系解釋,從對《民法典》其他編有關規則的解釋中發現規則。二是可以補缺。由于現實社會的發展變化等原因導致法律規范存在法律漏洞時,法律適用者可以根據《民法典》所蘊含的內在體系進行類推適用,以解決法律規則缺失的問題。
由法到典,要求我們形成一種統一思維,即將民商法部門視為一個在《民法典》統帥下由眾多的單行民商事法律所組成的統一的、具有內在邏輯聯系的整體。
(一)以統一思維處理好民法典與單行法之間的關系。就法律適用層面的關系而言,這具體表現為:第一,如果單行法規則是《民法典》規則的具體化和特定化,且不與《民法典》沖突時,則應當優先適用該單行法規則。第二,在民商事單行法之間存在矛盾的情況下,需要以《民法典》為基本的規則判斷標準、基本的價值依據來處理,使得法律之間形成和諧的關系,避免出現法律適用的障礙。第三,如果單行法存在法律漏洞時,明確《民法典》的規范具有“補充法”的地位,可以起到填補漏洞的作用。第四,《民法典》對于單行法具有兜底適用的功能。確有必要依據特別法優先于普通法的規則從單行法中找法、又難以從單行法中尋找法律依據時,要回到《民法典》中找法。
就《民法典》實施后的民事立法活動而言,制定與《民法典》相配套的單行法,必須著眼于民商事法律的體系化,著眼于《民法典》在該體系中的基礎性地位。一方面,在沒有充分且正當理由的情況下,民商事單行法的制定、修正不能違反或者突破《民法典》的價值體系和規則體系,要時刻關照到《民法典》的基礎性、典范性作用。另一方面,《民法典》對單行法制定、修正也具有一定的約束作用。《民法典》作為基礎性規范,在某些規則的設計上,較為原則與抽象,尚未提供非常具體明確的規范。這就為立法機關提出了制定單行法的立法任務,同時也為未來相關單行法的制定提供了一個約束性的規則框架。
(二)以統一思維善用《民法典》的參照適用條款和引致條款。一是參照適用條款。《民法典》的參照適用條款(據統計約27條)極大地增強了民法的體系性,不僅簡化了法律條文的規定,而且極大地豐富了法律適用的規則,彌補了法律適用的空白。參照適用條款不僅溝通了《民法典》各編內部的關系,也溝通了各編之間的關系,形成了強大的規范儲備功能,增進了《民法典》整體的體系性。二是引致條款。《民法典》所規定的引致條款,連接了《民法典》與單行法律的關系,增強了《民法典》和單行法的有機聯系,因而需要以統一思維把握此類規范的準確適用。
(三)以統一思維消除民法典與單行法的矛盾。首先,法官在解釋法律時應當推定法律體系是統一的,即使法律規定可能存在沖突,也應通過統一思維來消除矛盾。這就要求在解釋法律時作整體的、統一的解釋,解釋單行法時要以《民法典》為價值基礎。如果單行法的規定與《民法典》發生沖突和矛盾,要以《民法典》為價值基礎。《民法典》所秉持的價值理念,應當為所有民商事法律規范所共同遵循。《民法典》的價值體系構成了所有民事法律都必須遵循的價值體系,在民事法律的制定中具有價值引領作用,在相關規則的具體適用中具有解釋準則作用,在漏洞填補時具有價值基礎作用。其次,統一思維也有助于處理《民法典》與司法解釋之間的關系。《民法典》頒行后,司法解釋更應當回歸其本位,司法解釋不應以體系建構為其重心,也不應隨意創設新規范,而應針對法律條文在具體適用中遇到的疑難問題作出規定,統一《民法典》實施后的法律適用標準。同時,尤其是要注重把握外在和內在體系,以統一思維解釋《民法典》。
單行法思維是一種并立的、割裂的思維。在《民法典》實施后,應從并立思維向融貫思維轉化。融貫思維主要是指價值的融貫。《民法典》價值的體系性,使龐大的民法典規則形成了有機的整體。融貫思維首先要求將整個民法看作基于一定的價值而形成的整體,也要求將《民法典》的價值貫穿于整個民商法部門之中。一是,貫徹保障私權價值。《民法典》七編制始終以民事權利為“中心軸”,貫穿《民法典》始終。我國《民法典》的整體框架思路是從“確權”到“救濟”,始終以權利為中心來構建民法體系。這表明,我國《民法典》本質上是一部權利法,通過全面保障民事權利,全面體現和貫徹了法治的價值。這一價值不僅是觀察《民法典》,而且是觀察整個民法的出發點。二是,貫徹人文關懷理念。我國《民法典》秉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理念,以關愛人、保護人、愛護人的基本價值追求,在價值理念上不僅確立了保護弱勢群體、維護個人人格尊嚴等人文關懷的理念,而且當人文關懷理念與私法自治價值發生沖突時,優先保護生命健康,優先維護人身自由、人格尊嚴。只有秉持人文關懷理念,才能全面理解《民法典》的精髓,把握好、貫徹好、實施好《民法典》。
融貫思維要求以《民法典》價值為重要指引,體現在《民法典》的解釋與適用、漏洞填補、配套立法等諸多方面:
(一)以融貫思維準確解釋《民法典》。在解釋和適用《民法典》時,也應當以《民法典》的融貫性為重要的出發點。當法律適用者發現根據《民法典》的規則解決糾紛存在爭議時,其所提出的最佳建構性解釋的方案應當在最大程度上契合《民法典》的內在體系和外在體系,從而實現《民法典》的融貫性。為此要處理三個方面的關系。第一,要銜接好人格尊嚴與私法自治價值之間的關系,這兩項價值都是《民法典》的基本價值。人格尊嚴保護為私法自治劃定邊界,以避免可能產生的不利后果。因此,在解釋、適用《民法典》時應當秉持此種價值取向。第二,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作為闡釋《民法典》的價值指引。《民法典》第1條開宗明義地指明,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是我國《民法典》的立法目的之一。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不僅是制定《民法典》的價值基礎,也是準確理解與適用《民法典》的準則。第三,價值融貫需要處理好權益位階關系。《民法典》專設“民事權利”一章,構建了較為完整的民事權利體系,但各項權益之間可能發生一定的沖突,這就需要依據《民法典》和《民法典》的價值體系,明確權益位階,妥善處理相關的權利沖突。
(二)以融貫思維查漏補缺、填補漏洞。具體而言,一是要以融貫思維觀察、適用《民法典》,識別和發現漏洞。當找法遇到困難時,可秉持融貫思維,探究立法價值和目的,采用目的解釋等方法發現和識別法律漏洞。二是在確定法律漏洞之后,善用融貫思維填補漏洞。從方法論上看,無論目的性限縮、目的性擴張抑或類推適用等漏洞填補方法,都需要探求立法者所追求的目的,尋求規則背后的價值。
(三)以融貫思維指導配套法律的制定,發展和完善民法。融貫思維亦應在單行法的制定、修正等立法活動中予以貫徹。《民法典》確立了私法體系的基礎性法律框架,后續的配套民事立法應當在這一框架中進一步填充細化,不能輕易地違背《民法典》所預先設定的價值理念體系。此外,應當秉持融貫思維,依據民法的基本價值進行民法的“立改廢釋”工作,發展和完善民法,避免新的制度、規則與民法的內在價值和制度發生沖突和矛盾。
實施《民法典》必須協調好《民法典》內部以及《民法典》與單行法之間的關系,并將《民法典》的價值體系融貫于各個民事法律制度和規則之中,充分體現《民法典》的基礎性、體系性、統一性和融貫性。從單行法向法典化思維的轉化,也為條件成熟的領域適時推進法典的編纂提供了有益參考。任何成功的法典,同時也是體系完整、規則統一、價值融貫、邏輯嚴謹的規范體系,只有秉持這樣一種思維,才能有效推進未來法典化立法的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