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雕刻

組詩 邵騫

火柴時刻

飛速寫就，然后翻折，離棄成為

異己。賦予眼睛，讓其自內部鮮活

復活另一種腐朽與背離。生鮮，在

他者的口腔中，有另外緯度的甜，

異質而陌生，但光亮，如折射鏡。

創造，從代謝中繁衍并丟棄的部分。

時間漫長的沉默中，火柴頭頂長夜

一些速朽時刻無可被保鮮，無可如

罪孽般遺存，它們只能無限過期，

向著黑洞中心去冒險，不斷擦亮陌生

的驚喜，不斷寂滅在黑暗中潛沉、換氣。

噴泉時刻

我們還在這兒，語言的噴泉涌動。

流光從沉默中溢出，我們吞沒

我們的哽咽，噴泉吐露它的時間。

我孤獨的時辰，夜霓為我紅得發燙。

這炙手可熱的時分，點染夏寂之中的

深邃而魯莽的萌綠，螢火般撕碎殘黑。

在回憶中，噴泉的樂音盤亙，貶值與

升值的比率失調，星宇和塵土偷換了

姓氏和昵稱，我們慣于偏移和捕風捉影。

枯水期，我們離去，河流的盆景已成，

飛鳥的雕刻已成，高塔建造成遺址，

我們只是時間私藏的某個區間。

入夏時刻

待那片黑眉云朵從頭上舒展開，

整個春天就宣告耗盡最后一縷雨絲。

想起往春的時候，街上的樓群柔潤

仿佛風的腰身，圍繞一個歸期唱歌。

雨霽之后的黃昏，人群面向廣場

挪步，積水之上仿佛鏡中的舞步。

一生就這一次。每顆雨水也就一次，

珍貴如鉆石，恣意釋放，閃動如眼。

一生就一次，煤礦般的云朵壓過來了，

有的人沉默地踱步，有的人開采般獨舞。

淘浪時刻

浪花之手賦形，淘洗文字真經。

那些從上游匯入的流體顆粒，

每個都擁有它們獨特的聲音和姓名，

每個都參與構筑和拓寬流域的邊界，

它們是祖先的卜語，是顯化的象形，

是佛經翻譯的留存，是文明對壘的交換，

而流動之中，它們也不斷發生遷徙流轉，

時而豐盈，一粒之中溝通天人萬物，

也有荒年窮時，詞典焚滅火焰中，

而典籍里萬重山竟也留不住，付諸東流去。

更甚于現在下游，閘門的開合管控流速，

油光泛濫的水波忘卻瀲滟的古典美，

污染和噪響時常侵襲這片水域。

那些流質的波點長久等待手和凈化，

召喚以流域之水進行洗筆和潑墨。

給百變的浪花之手賦形，讓文字還魂它

自身，以書寫的魔法，矯正它們的指向、

音質與精確性。以浪朵穿插美，

在漣漪的構造中開花，波紋舒展，

往來之間消磨它們染上的怪異拙色。

淘浪時刻，河川中洗練光芒熠熠的白銀，

它們清澈地照見歷史堆積的河床，

照見祖輩和往來者遠去的孤帆遠影。

晚風時刻

此刻，被各種各樣的風吹拂。

天臺似甲板，樹影游動而發皺。

窗戶燈碎，同時浮泛著躁動的

誘惑與拒絕，標定明亮的姿態。

有人從暗處走出，隨后又退進

暗潮，意義只在某個時刻播響。

晚風完美，臨摹了一切必需的口吻。

而湖中燈影，利劍般刺出發脹的孤獨。

戲劇時刻

該出演一次。旁觀他人的戲劇，

而一生參演數次，最后翩翩落幕。

該讓洪水留名，溺水一次而后學會

沉浸，或者將名姓交給快樂的水鬼。

該讓傷疤發芽，看它長出身體的風暴

或者健康的天氣，看它變成一陣雨

穿透你，任它叩響門，送進霉斑的祝福，

任它靈動如貓，或者晃動成深沉的植株。

該在舞臺的步景里走一遭，頂著煙火氣

和硬頭皮移步，在高地上擦拭星燈或者

墜落時享受失重，如成熟的蘋果般勇敢。

如閃光燈般微笑幾次，而后定格幾次，

站立成瞬時的雕像，行走成永久的地圖。

如若生命的票據對你發問，便只能

以生命作出答復，呼吸并扎根般潛沉。

請忘記時鐘，請觸摸某個時辰撥動永恒，

請邀約萬物出席你的戲劇，請他們參演并

旁觀，請你以道路編匯它們的奧秘和命運，

接受疲勞和沉默，請允許你死于未知旅途。

睡眠時刻

我們的一生，不斷負重翻頁，

讓時間形而下地落定自由。

克服夢的溺水和鏤空的失重。

我們的一生，從一扇門進入

愛人的眼睛中，那里原野般開闊

更迭愛的浩渺與荒涼，四個季節。

我們的一生，無盡的黑夜與分離

教我們練習死亡。修習恐慌以及

恐慌之外的恐慌，一點點死去。

我們的一生，都在耗費奇跡與時機，

對折了許多誠實，徒增勞碌與往復，

巧合稀缺，愛在我們之間通貨膨脹。

我們的一生，都是輕微而強迫的失眠，

從白出發，去往遠方未知而深遠的白，

我們的一生，總在試圖定義和改寫白。

鮮活時刻

冷氣盎然的夏天，烈焰從

光艷的聲線中吐出，霧蒙蒙。

眾神都在樹上競先聒噪，

而沉默的時鐘交還給遺落者，

他們拾起一段路走，他們活著，

一次次死去，復而成為牛馬或者

幽靈。他們目擊尖叫從土地鉆出，

呼聲震碎天空，分裂成細小的力。

世界泛起塑料薄膜般的波紋，

而時代，平穩地按住古老的風聲。

植株時刻

到根的深處去，蔓延和跌宕

經驗每個葉脈獨特的斷裂，

細膩如針芒的痛觸，

也會交叉，纏繞，具體的網

就將每個你我界定。

到序列的森林里去，是統一

儼然的綠之口吻，或者節氣潮流

流行紅綠，而你我又是什么，

是微小而堅挺的呼吸，

是脆薄的生機，晃動意志的倒影，

是投影之虛，是此在之實。

到當下土壤里去，由此刻生態

出發，代謝，串通古今宇宙之心，

而后重返眼際，回到泥土和云，

回到具體的痛以及鮮活的愛，

回到耗費的時日以及

此間生長出的刻薄的天空。

庭院時刻

散步來中庭，潮熱擁擠的暮云。

云的匍匐，次序梳理跌宕如峰谷。

氣氛里緊繃著紋絲不動的樹葉，

人群退居窗紗褶皺之下的靜謐。

雨點驀然墜下，云幕鋪陳雨幕，

雨靄繾綣雨霏，水花騰起水霧，

中庭接納一場縱雨瀟灑恣意的狂歡，

雨即是語言，彈奏快意傾瀉的川河。

待到云中河流擰干，中庭的油綠

招展潤澤的富裕，反光的水鏡之中

放逐野云的背影，逃逸之帆飄動。

光亮從罅隙間描摹云之裂紋，

從碎裂的韻腳抵達庭中空地，

而中庭的草木隨風曳動著光芒，

它們默然承受這些發脹的演奏和沉默，

它們吞咽，思量以何種語言作回響。

如歸時刻

晚風合奏。走回那條小路上，

布滿記憶塵埃的心緒彌散的小路，

消散的日子在過去的陽光中閃動。

遠山遁入了暮色昏黃的滋味，燈光

悉數合圍，晃動視野。流逝的夕照

重返我的房間，投射出影子逆風的生長。

小房子里，我如勁草，倒伏于夢的陽臺：

夢里打開窗從而展開一個溫軟的白晝，

夢里白鴿滑向四野，夢是別樣的實現能力。

回神時我在同一條小路上，它指向清晰的

熟悉而未知的前方。秋樹搖動璀璨的死亡，

現實萎縮于枯葉，路上堆疊時間金黃的埋葬。

我傾心于絕望之力，從秋天里起草驚蟄，

以身軀和背影著詩，如石子投進潭心般地

回應生活，我妄想解析和展開這夢的房屋。

夏日時刻

夏日高調地向我們招手，

人們總想從指針陰影的一端

徑直地走進時鐘中央的高地，

那個鼓點喧響的白日中心。

在那里，這些茁壯的光斑與綠

從不曾凋零和休憩，敞亮的光芒

匯集成白晝的廣場，船匹般的云

載來潮濕的寶石，雨落流銀，

暖色調的馥郁吹拂整個夏的靜息。

人們在這高地極目遠眺，在時間

從容的流體之上試圖鐫刻夏天，

鐫刻青春的午后，那些刻度訴說

幻夢、熱望、生長的盛氣與力。

指針偏移的影終究砍伐向人群，

人們從日輪中心淡出各自的身影，

腳步匆忙慌亂，開始讀秒賽跑，

有人在仲夏時分發出留戀的喊叫，

挽留夏日時辰露珠般閃耀的愛。

當他們遭遇時間墨色的填充覆蓋，

他們會回想起生命鐘擺刻度在

夏天的印記，只有將單調的雨幕

等到謝幕，光芒廣場才如淺灘般漾出。

信紙時刻

若干年以后，我展開信紙

從行間距里尋找你的眉目

從前，我們依賴想象過活

信件被季風追逐，生活被

展開，交換視野與詞匯時，

群山頷首，一條不知名的

河水代替我朝向你流淌。

那時，我們對談很慢很輕，

以至于，許多云朵在此間

升騰，代替許多空白以及

舒緩柔和的停頓。而我們

寫信，在時間河堤里澄清

記憶，漂白一張紙，錘煉

字句，然后虔誠而鄭重地

盯視我們的生活，在筆端

向對方遞出誠懇和認真的

情愫，那里面盡是寶藏與

秘密，以信交換彼此生活。

刻舟求劍時刻

他失蹤了。時隔多年，她整理社交賬戶

他的網絡主頁變成空白，遺址般沉寂，

仿佛這里落下一場電子的雪災，

而他被刺眼的白湮沒，仿佛不存在了。

早些時候，她在手機里存儲下

他們唯一的合影。往昔欠佳的像素

模糊如波光，熟悉而陌生的面孔

被她打撈辨認，一個是那時的他，

另一個是她。波光閃爍得一塌糊涂。

可是他，究竟是誰？她依稀追憶

他的名字，他的身影、面容和言語，

不知這終究意味什么，一個代號的

浮現，可否用以容納和標定這個人，

或者容納他們短暫的交集相遇？

她反芻那個潮熱而令人慵怠的午后，

記憶泛起的波紋斷斷續續，他們邂逅

走到一個鏡頭中間留下了模糊的合影

以及社交賬戶的連接。記憶的行船

在此鐫刻下了掉劍處的標記與數據。

行舟不止，時間和數據的川流激蕩，

雕刻的沉舟偏移出航道，擱淺于

未知的灘頭。在這片水域打撈往昔的

沉墜，廢船上的刻印早已迷亂了經緯，

無可找尋亂浪中的落劍。他消失了。

他在她的流域徹底沉沒了。

守夜時刻

大多數夜晚，都未曾如此般被命名，

只有少數的黑夜為我們等待和記取。

遺忘的大多數夜晚，大風嗚呼地吹，

我們在睡夢中偷渡年歲，草長鶯飛。

我們要穿越許多窗口，以及窗口般的

事物，相框、日歷、年輪或是瞳孔，

我們此間頻繁瞭望和守候，我們默數，

畫圓，我們命名邊界和定義新舊時限。

往火爐里窸窣添加柴火，記憶燎燃的

光穗照耀陳年的幽幽暗暗，取暖此時，

整個夜晚燒透那些重疊的窗口，交織的

流年。大風跋涉往返，鶯飛回，草又長。

我們守在窗口邊沿，眺望那些火光相接的

窗口，身影浮動，摸索對光熱刻度的期望。

微醺時刻

現實巨細襲來，飄忽成須臾醉夢，

虛像幻影游弋，落定成縹緲的醒語：

“呼兒將出換美酒”，含糊吞咽

詞語的棗，喚出未道明的話，

指引晨昏時分摸索躊躇之人。

跨越此端是何方？

騰挪方寸，進退怡然的醉舞，

拖帶保守的泥，盤旋未來聲響，

此時重疊的回音，在悖論處發聲。

這是晴和雨繾綣曖昧的地帶，

花與非花的邊界模糊，

霧與無霧的境界粘連，

白馬融入馬群引領非馬行進，

明暗起伏的微醺，由此及彼，

通向無窮盡處與可能性，光影交織。

世界在劇變！道路正倒退和傾斜，

人事物倒置成詞語的皮影戲，

像容器，半開合它們的軀體，

等待細節的毛與鱗填入紋理，

等候氤氳的色與態漾入它們身形。

棱鏡時刻

詩性的分光，促使我們由此出發，

發現一個喻體，便對折投影出

它體內連接的整片星云。

在棱鏡一角，我們匆匆生長出

我們的犄角和尾巴，跳躍出現實

來到另外一重現實，征用他者之窗，

開鑿別樣的新的眼睛和風景。

似是一種考古，或者稱之為考新，

為單一維度的視力不斷增添釋義，

為窗外天井增加視距，由此

棱鏡為我們做眺遠的加法。

有時，我們揣摩詞語的天氣，

把玩棱鏡同時，試圖梳理背后的

整個季候，甚而叩問雨林與河流，

推敲雨露風霜何以造就農業與神話，

我們試圖從光芒中間看見，

棱鏡流域那綿綿不絕的袖珍源泉。

務虛時刻

我們認清了道路。往水里

深潛，攀爬倒映的江樓，

望海潮，席卷夢一般的浪

和浪一般的夢，并分不清。

世鏡萬象，不出其中，路

也不出其里。我們折摘那些

夢、非夢與似夢，我們嘗受

用身體測度溺水漂流，尋路

于水中，終于發掘細微的光

正投射和充斥我們臆想的鏡像，

我們以身淌水，擁抱流逝之燈

這水鏡之中綻開的玲瓏花蕊，

縱使留它不住，我們必認真務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