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魯西奇
中國古代王朝國家的權力系統可以區分為朝廷與官府兩個組成部分。前者以君主(皇帝)為中心,主要包括中央決策機構和軍事機構,制造、代表并宣示王朝國家權力的正當性,通過軍事征服、政治控制、經濟剝奪等強制性手段,實現對其統治疆域內土地與人民的控制;后者則是王朝國家的管控、治理機構,包括從中央到地方的諸種政務機構,根據朝廷的授權,代表朝廷具體實施對其統治疆域內各種人群的治理,建立并維護政治經濟與社會文化秩序,獲取人力物力資源,并維持政權體系的運作。朝廷所展示并行使的權力是王朝國家的“主權”,也是王朝國家最高形式的權力,即現代政治學所說的“國家權力”;官府所擁有并行使的權力是王朝國家對其疆域與人民的管控、治理權,是國家統治權力的具體實施,亦即“統治過程的參與”,即現代政治學所說的“政府權力”。
本文將中國古代王朝國家的國家權力與政府權力區分開來,主要考察中國古代王朝國家的官府(政府)擁有怎樣的權力、如何表現并施展權力、效果或影響如何,分析中國古代官府(政府)權力的根源(它何以會有力量)及其本質,以進一步明晰官府及其權力在古代王朝國家整體權力體系中的地位與作用。
中國古代官府(政府)的權力,主要表現為官威與官儀。“威”是由其地位而衍生出來的強制性權力,“儀”則是由其言行容表而衍生出來的教導性權力。前者可稱為“威權”,后者可稱為“禮教”。
官威,即官府的威權。它有三重含義:一是“立威”,即占有較高的地位,擁有使用諸種強制性手段的權力與能力;二是“恃威”,即以威權相威脅,把“用威”作為可能性選擇,造成恐怖性氣氛,迫使他人服從;三是“用威”,即實施各種強制性措施,其核心是實施暴力。
“立威”即樹立威權。中國古代官府的地位和威權主要來自國家的授予與制度性規定。首先,中國歷代王朝的君主,均在不同程度上承擔了政府首腦的責任;其作為官府長官的地位與威權,來自“天子”與“皇帝”的身份,亦即來自王朝國家的國家權力(最高主權)。其次,以不同形式“受命于朝”乃是各級官府官員擁有威權的根源。各種各級官府均由王朝國家(朝廷)根據制度建立、確定其等級地位,并授予其不同的權力。王朝國家(朝廷)的授權確保各種各級官府均得將王朝國家的合法性與國家機器(特別是軍隊與法律)作為行使其包括暴力在內的諸種強制權力的基礎,從而將官府與王朝國家(朝廷)“捆綁”在一起,甚至以官府“代表”或“代替”王朝國家(朝廷)。
“恃威”即展示并依靠其地位與威權,建立并維護統治秩序。在日常統治過程中,官府主要通過展示其地位與威權,以履行其職責,達到統治的目標。官府治民、用民之要旨,在于通過義(倫理)、賞罰,將“民”納入紀綱之中,建立官府所主導的統治秩序。“君民者”根據仁義、愛利、忠信等原則,規范民眾,形塑社會,并確定、引導其發展方向。
“用威”主要是使用暴力手段實施威權。暴力是威權的極端方式。在日常統治中,暴力主要表現為威懾力,對于民眾來說,乃是一種潛在的威脅;殺人威人,均是“兇德”,乃不得已而為之;威權表現的最高境界(“至威”),是持權而不用,恃威而不發,使人畏權懾威而服從。過度使用強制力,并不足取。
威權的目標,在于使人服從。無論是立威、恃威,還是行威,官府使用威權,核心目的皆在于確立其統治地位,建立并維護政治秩序。在中國古代,經濟資源的占有及其分配基本上是由政治權力決定的,政治秩序是經濟秩序的基礎與前提,所以,經濟秩序也主要是由官府威權所決定并造就的。
官儀,即官府禮儀,包括官府的儀容、儀表等外在的表現形式,以及官府展示行使權力、開展諸種政治活動的儀式。
“儀”首先是用來區分官貴與庶民的。從君臣到黎庶,無論是車輿、衣服、宮室、飲食等行、衣、住、食所用,還是嫁娶、喪祭等人生大事的活動程序與使用的器物,均按照尊卑貴賤的等級,各有規定,不得逾越。因此,儀、禮的核心目標,是確立并標識君臣官民的身份,明確人際差別,建立政治與社會秩序。
可視化的官府權力,主要表現在五個方面:
一是宮室衙署。歷代王朝均致力于營造宮室、殿宇、壇廟等大型建筑,極盡宏大壯麗、威嚴崇高,主要意圖在于展示其權力及其合法性。都城、各級官府駐在城市的營構,以及各級官府衙門的營建,除其實用功能外,宣示權力也是其重要目標。建設城垣衙署,除借之以防守、辦公之外,更在于“聳民之觀瞻、一民之心志”。
二是乘輿鹵簿與旌旗裝備。從皇帝到各級官員,出行都是展示威權的重要方式,故出行之乘輿是官儀的重要部分。天子百官的乘輿警蹕之制,愈加繁復,寓意越來越豐富,故其象征、展示權力的作用也愈來愈重要。旌旗也是彰顯官府威儀的重要象征物。基層官吏則多以裝備示其職權。
三是衣冠服飾。正容體、齊顏色,以正君臣之序,是衣冠服飾之制的根本要義。正衣冠的目的,在于使民“敬”,“望而畏之”。歷代君臣官民服章制度,在原則上,亦皆遵從尊卑之序。衣冠服飾最重要的分別,是官民之別。歷代王朝,對于庶民的衣冠服飾,均有嚴格規定,不得逾制。
四是璽印綬帶。璽印是最重要的權力象征物。印綬均按等級使用,則是基本原則。所謂“綬者,有所受,以別尊卑,彰有德也”。
五是諸種官方禮儀活動。郊射、冠冕、明堂、朝覲、藉田等五端,被列為“天下之大教”,都是王朝國家與官府宣示其權力的重要儀式性活動。郊祀祭天地,所以明天道,示君權天授;明堂祀五帝,以祖宗配享,所以溯根源,明朝代正統,皆屬于國家權力正當性建設的范疇。宗廟敬祖追親,序世代,辨昭穆,所以立宗法,明承繼之序,嚴君臣之分、上下之別;祫禘之享,合祀先祖之神,申先君逮下之慈,成群嗣奉親之孝,亦所以序尊卑、立誠孝之道;功臣配享,皆依生前尊卑之敘,以為位次,所以尊崇其德,明其勛,以勸嗣臣。凡此,都屬于王朝國家權力體系建構之范疇。而社稷祭土谷之神,祈萬物生長、五谷豐登,是為萬民求福報功;藉田以事天地、山川、社稷、先祖,示種類孳息之祥,所以求國泰而民富,則屬于官府履行其職能之范疇。天子藉田與百官勸農,都是要展示官府對于農業的重視,屬于官府實施其統治、治理權力的范疇。
無論宮室衙署、乘輿鹵簿與旌旗裝備、衣冠服飾、璽印綬帶,還是諸種官方儀式性活動,其主旨都是宣示官府的權力,并起到表率、提倡的作用,以引起民眾向慕、模仿、學習,從而達致教化的目標。官儀在本質上是一種儀式標準和行為規范,它在很大程度上發揮著形塑社會、規范民眾行為的作用。
化、威、脅、刑可視為為政之四步驟:“化”指以德教使民眾響應而服從,“威”指以王朝國家的合法性及與官府的地位使民眾各安其位,“脅”是指以實施刑罰的可能性脅迫民眾聽從,“刑”是對不聽命及違犯法規的民眾直接使用刑罰。官府施展其權力,亦不出此四途。賞、罰又是官府實行其權力最重要的方式。
賞可別為兩種:一是賞功,主要是以軍功作為官爵之賞的根據。以官爵賞功之目的,在于勸民;勸民之目的,在于興國。勞勤苦,賞有功,乃是歷代王朝興邦救危的重要手段。二是賞善。崇尚德行,貴重賢善,乃治平之世的賞譽之法。旌表以賞善,意在激勵忠義之風,以禮教而治天下。
刑的本質,乃是以殺戮、殘虐作為手段,迫使被統治者順從聽命,其所處置者,多為大罪。刑罪的方式,大抵以肉刑為主(墨、劓、宮、刖、殺,所謂“五刑”)。“罰”所處置者,則多為小罪。刑殺、罰金、貶黜,乃是官府實行刑罰的三種主要方式。
賞、罰既各據其功善、罪惡之大小而定,又關涉受者之身份及其政治經濟地位之升降,故賞罰之公正公平與否乃成為官府權力施展之關鍵。善善而賞之,惡惡而刑之,無論貴賤官民,刑賞面前,一律平等,即為“善治”;“有功而不賞,則善不勸,有過而不誅,則惡不懼”,是為“惡政”。
因此,如何使用賞、刑,就成為為政善惡的重要標準。奉職、守法、循理,當是官府在“日常治理”中使用賞刑、實施權力的三個基本原則。“奉職”即奉行職守,行使所任官職賦予自己的權力,承擔相應的責任。“守法”即遵守律令之規定,依法規行事。“循理”即在行政治理過程中適當地考慮人情物理,亦即“以仁義輔政”。
分田里、令貢賦、造器用、制祿食、起田役、作軍旅、建國典、立家度、修五禮、措九刑等十個方面,乃是中國古代王朝國家及其政府權力的基本內涵。其中,作軍旅、建國典基本上屬于政權建設的范疇,其所實施的是國家權力;分田里、令貢賦、造器用、制祿食、起田役、及修五禮、措九刑,則基本上屬于日常統治與政府治理的范疇,其所實施的是政府權力。
五禮除了展示國家權力、構建統治秩序外,亦發揮著確立社會秩序與規范的作用,故“修五禮”與“立家度”(確定家庭之倫理)共同構成中國古代官府(政府)構建、確立社會秩序與規范的權力。各級親民官吏,皆負有推行教化、建立并維護社會秩序與倫理的責任。進賢勸功、顯善勸義、表彰善行,都是將官府認可、提倡的禮儀倫理推行到民眾中去,并建立起合乎禮法的社會秩序與倫理規范。官府在構建、維護社會秩序與倫理規范方面發揮的作用與權力,可概括為“建制與教化權”。
歷代各級官府均擁有治安警巡及司法審理權。刑理之官,既職司法律之制定與實行,也負責案件之審理,故后世刑理官署大抵皆包括刑部與大理寺兩部分。而真正負責普通案件之審理及司法行政事務的,則主要是各級地方官府。州縣官府在司法治安領域擁有重大權力。
令貢賦、起田役和作軍旅,即稽查、掌握各種人民的戶口、勞動力及其產業、收入、財物,以確定其征收數額;將民眾編排起來,以征發兵役和勞役。這些都是官府征發民眾物力與人力資源的權力。官府征發賦稅力役,主要乃是為了供吏祿官用,滿足統治者諸種欲望。
王朝國家之所以有權力向民眾征收賦役,是因為其控制土地以及山澤等資源。歷代王朝國家,均不同程度地掌握著土地資源的支配權。雖然不同時期王朝國家掌握的土地數量及其分配方式各有不同,但總的說來,中國古代王朝國家均宣稱對其統治下的土地擁有最終支配權,官府亦皆以不同方式掌握數量不等的土地,并對大部分山林湖澤資源擁有支配權,所以,歷代官府均可程度不同地使用“分田里”的方式,授田、均田、配田給民戶,或者對民戶的占田給予限制。正是在此基礎上,官府才得以向民戶征發賦役。
與對土地等資源的控制相適應的,是官府對民眾的控制。對戶口的控制乃是官府權力最重要的組成部分,也是官府得以令貢賦、起田役、作軍旅的基礎,而戶口控制的核心又是人身控制。歷代王朝均采用不同方式,區分官、民與良、賤,又將普通民眾區分為士、農、工、商,即所謂“四民”,甚至劃分軍戶、民戶、匠戶、儒戶、醫戶、灶戶等不同戶類,固定其身份,各據其身份納賦服役。通過身份制、戶籍制將民戶固定下來,使其社會經濟地位與居住地皆保持相對穩定,是歷代官府掌握人口進而控制社會的重要手段。
總之,中國古代王朝國家中官府的權力,主要包括確立社會制度、秩序與行為規范的“建制與教化權”,維護統治秩序的“治安與司法權”,向民眾征收賦稅與征發力役(包括兵役與勞役)的“動員民眾權”,以及控制民眾身份的“人身控制權”。此四項權力,是中國古代王朝國家統治下官府權力的核心。
中國古代王朝國家的官府何以能擁有威儀,施展其權力?第一,歷代官府稱述其威權之所自,必謂其得自圣王仁主,而圣王仁主代表著王朝國家的最高主權。換言之,官府之所以有權力,是來自君主(國家權力)自上而下的授予,絕非來源于民眾的“委托”或“讓渡”,與所謂“民心所向”并無直接關聯。第二,君王(王朝國家)之所以能夠進行統治,是因為控制了人民與土地:掌握了土地,則可以役使人民耕種生產;掌握了人民,不僅可以使之在土地上耕種生產,還可以驅使他們為官府效力。所以,對人民、土地與物資財富的占有與支配,乃是王朝國家及其官府之所以掌握權力并得以施展權力的基礎。
在這個意義上,中國古代王朝國家的官府(政府)權力,乃是由王朝國家的國家權力(國家主權)自上而下逐級授予的,建立在對人民、土地及財富的占有與支配基礎之上的統治權力。官府權力是王朝國家統治體系的組成部分,在根本上是通過暴力獲取的,也是以暴力為后盾的;官府權力運行的目標,主要是為王朝國家及其統治服務、效力。它實際上無需得到其所治理的民眾的認同與授權,民眾利益與福祉也并非官府權力存在并發揮作用的重要理由或基礎,而主要是其作用的對象或者說對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