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誠
2020年全面建成小康社會之后,我國開啟了實現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的新征程,其中共同富裕成為長期發展目標。當前及未來很長一段時期,我國的共同富裕必然以數字經濟為依托。數字經濟的發展速度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共同富裕的“蛋糕”大小,數字經濟的發展質量及其相應的分配結構決定了共同富裕的“蛋糕”分配。
數字經濟是決定整體收入分配的主要領域,是推動共同富裕的重中之重。數字經濟增加值、企業數量、就業數量、線上市場配置資源數量等都已經與傳統經濟并駕齊驅。并且,相比傳統經濟,數字經濟是未來經濟社會發展的主要“變”量,發展速度快,新業態、新模式和新分配關系更新快。因此,在數字經濟發展過程中優化收入結構,應對可能出現的分配不均加劇問題,對我國共同富裕具有重要現實意義,對全球各國收入分配的理解認識也具有一定的理論意義。
數字經濟逐漸改變生產關系、商業組織方式和利益分享方式,必然對市場、企業和個人的分配關系構成較大沖擊,既有積極向上的推動力量和結構優化的改善力量,也存在著一定的潛在風險,需要趨利避害,同步推動數字經濟增長和收入分配結構改善。
市場本身應遵循公平的分配機制。盡管數字經濟出現了一些新業態和新模式,但監管政策的核心思想在數字經濟中仍然有效,即在日益數字化的經濟中堅持市場化原則。
近年來各國政府紛紛致力于通過制度設計提高平臺的競爭性。如歐盟正在制定一項新政策,專門針對數字市場的可競爭性和公平性制定數字市場法案。我國也在研究和出臺以強化數字經濟的市場力量為目標的競爭政策,主要表現為制定反壟斷政策直接打擊平臺出現的反競爭行為。
從平臺配置資源的具體活動來看,主要是平臺向入駐企業制定規則、提供服務和收取租金的服務過程。平臺為企業提供服務,一些原本由企業自己做的事情(如研發創新、廣告營銷、金融支付)轉交給平臺。需要注意的是,平臺應按照公平競爭原則提供服務,有些基本服務不能用收費高低來決定服務多寡,更不能歧視性對待平臺上的入駐企業和消費者。在以市場機制分配線上資源的過程中,要維系平臺間的公平競爭、企業與平臺的公平競爭、企業與企業間的公平競爭三個層面的公平競爭秩序,激發各利益主體積極創造價值的活力,并促進各方合理分享收益。
總之,數字經濟的資源配置仍然要讓市場發揮決定性作用,這不僅體現在平臺作為一家企業可以在市場上自由經營,更表現在平臺作為資源配置場所要引入市場競爭機制,讓平臺的資源按照市場化原則來流動和配置,這樣才能兼顧效率與公平。
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相適應,我國基本分配制度是按勞分配為主體、多種分配方式并存,并強調按要素貢獻分配。在數字經濟的發展過程中,更應遵守基本分配制度。在突出按勞分配地位的同時,按要素貢獻分配方式為我國數字經濟提供了源源不斷的創新活力,數字經濟紅利驅動各行各業自發進行數字化轉型。從按貢獻分配的實際獲益角度來看,凡是數字經濟切實提高勞動技能、提高企業創新能力、提高資本配置效率的行業或地區,均可以看到人們收益普遍上漲的情況。當然,現實中可能面臨一些潛在風險,主要體現在資本獲取了大多數數字經濟收益,勞動、數據等要素并沒有真正按照貢獻獲得相應收益。
因此,當前收入分配制度適用于數字經濟活動,但實踐中要注意合理界定資本的貢獻,保護勞動者應得的份額,并把數據要素的收益更多地分享給勞動者和消費者。因數字經濟而提高的技術效率和配置效率收益不能全部歸資本方所有,應在利益相關方之間以更加市場化、公平化的方式進行分配。
生產關系改變分配關系,需要深入洞察這些新分配關系。與傳統信息化側重“流程”的信息化不同,數字化側重構建“業務”的數字化,主要負責部門從 IT 部門擴展到幾乎所有業務部門。其結果就是,各行各業的人所從事的職業內涵和外延或多或少均發生了變化,人們收入的來源主體、工作的內容和強度、獲取收入所依據的技能和工具、收入的多少以及收入之外的社會保障也發生了變化,從而改變了收入分配關系。
傳統經濟數字化側重于改變現有的分配關系,而新業態是在建立全新的分配關系。在數字經濟的發展過程中,涌現出了大量新業態、新模式、新就業,讓更多的人有勤勞致富的機會。這些新的生產組織方式本身就帶來了新的分配關系,如網約車司機、直播人員、外賣騎手與平臺之間的分配關系就是全新的。這些分配關系總體上依然遵循市場機制和按貢獻分配的原則,但也出現了騎手社會保障不足等社會爭議問題。
要有針對性地進行分配監管和調節,將數字經濟的監管由生產活動轉向收入分配,讓人們通過數字工作場景、數據使用、數字產品消費等途徑較為均等地獲益,將是實現共同富裕的必經之路。
隨著數字技術產業化、傳統產業數字化以及政府治理活動數字化的不斷深入,數字經濟活動的領域、規模和數量等已經覆蓋經濟社會的方方面面,全面參與初次、再次、三次分配。
在初次分配過程中,數字經濟可以促進經濟增長,帶動中小企業創業,吸納大量就業,既能做大“蛋糕”,又可惠及廣大中小企業和應受益人群。
首先,提高生產效率,使社會更加富裕。一個共同富裕的社會必須建立在富裕的基礎上,在數字經濟時代,實現共同富裕需要讓數字經濟長期健康發展。初次分配不僅要合理分配固有財富,更重要的是,在經濟總產值不斷增長的過程中實現增量優化調整,讓中低收入者更快增收。數字經濟可以提高生產效率已成為社會各界共識,且被大量文獻證實。借助于物聯網、人工智能、云計算等數字技術,企業在生產、經營以及內部管理各環節產生的數據,都將轉化為輔助企業實現降本、提質、增效的生產要素,最終提升企業效率。
其次,營造良好創新創業生態,惠及廣大中小企業。數字經濟以平臺為中心,向入駐企業提供服務,形成了一個創新創業的數字生態系統。在數字生態系統中,平臺整合了一套標準的技術、數據、支付等創新創業的基本要素,降低了中小企業創新創業的門檻。企業只要有好的創新創業想法,就可以很方便地在平臺上建立店鋪、發起項目、獲得融資等,供應商和消費者也可以很方便地對接到店鋪產品和創新項目,最終實現共贏。
最后,增加就業崗位和形態,提升勞動力流動性。數字經濟一方面擴大了就業數量,另一方面增加了新型就業崗位及收入。數字經濟的發展催生了大量的新型就業崗位,如網約車司機、外賣騎手、數字化運營師等,收入均高于同等或類似技能勞動力從事其他行業獲得的平均收入水平,而且其中很大一部分還是勞動者的兼職收入。
再分配致力于增強對分配差距的調節功能,鼓勵勤勞致富。再分配的主要任務是調節,其通過稅收和轉移支付調節收入差距,包括初次分配形成的收入分配差距以及存量的財富分配差距。客觀地說,我國數字經濟對再分配的貢獻并不突出,納稅總額及其增速與數字經濟產值相比有待提高。
不偷稅、不漏稅是再分配的底線和紅線。偷稅、漏稅雖然是個別現象,但相比傳統經濟而言,數字經濟在這方面的問題比較突出。我國是數字經濟大國,同時也是數字經濟稅收小國。除跨境電商之外,規模龐大的電商平臺、社交平臺、在線廣告等尚未有專門的稅收政策。而且,數字經濟領域的不合理避稅問題也比傳統經濟嚴重。原因在于,數字經濟收入來源更加多元和靈活,更容易通過設置公司和工作室、股權激勵等形式轉移,使得有些人適用于比實際年收入低檔的個稅稅率。此外,針對數據征稅的可行性也有待研究。
再分配還包括轉移支付,主要是加大對社會保障的投入,解決好養老、醫療、教育等公共服務問題。數字經濟不直接參與轉移支付,政府可以從數字經濟活動中征稅,并使用這些稅款進行轉移支付。
三次分配主要指的是慈善捐贈,但我國數字經濟主要獲益群體積極回饋社會的氛圍仍未形成。由于我國稅收減免制度不完善、慈善組織公信力不強等,相比歐美國家,我國數字經濟領域先富起來的資本家、企業家、經理人、明星、網紅等群體參與慈善捐贈的積極性不高、額度不大,未能給數字經濟收入分配格局帶來實質性改善。
科技向善,數字產品本身的普惠性也是數字經濟參與三次分配的一種方式。如為了應對數字鴻溝,一些數字企業通過產品的適老化設計增強對老年人的護理和照料。特別需要注意的是,數字企業可以從公益事業中適度獲益,但不能假借公益的名義大肆斂財,如一些金融產品以普惠金融的名義收取高額利息;再如,網盤下載速度故意放慢,成為會員后才可以提速,這些做法均違背了科技向善的原則。
數字經濟參與救災、扶貧、基層醫療衛生等社會公益事業,也是三次分配的體現。實際上,在脫貧攻堅、抗擊新冠肺炎疫情等社會活動中,數字經濟在經濟增長韌性、產業鏈穩定和保障人們日常生活等方面作出了積極貢獻,如健康碼就是一種節省抗疫成本的技術手段。
收入分配主要由初次分配決定,初次分配主要由市場決定。那么,隨著線上市場配置資源數量增多、能力增強以及領域拓展,平臺對全國收入分配的整體影響越來越大。與線下市場長期形成的資本、勞動、技術等按要素分配不同,線上市場的資源配置和收入分配偏向于資本。資本回報率高于勞動回報率和經濟增長率,是全球收入差距持續擴大的根本原因之一。數字經濟可能在其中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
更嚴重的問題是,全社會數字化紅利向平臺集中。各行各業數字化紅利被少數平臺掌控,形成了“入駐企業為平臺打工”的格局。理想的情形是,推動數字技術融入制造業、服務業和農業中,促進企業在產業鏈和供應鏈上與其他企業構建更好的價值網絡。但現實的情形是,一旦平臺生態系統的參與者相對鎖定,掌控平臺的中心企業可能會從為整個生態系統創造價值轉變為(不成比例地)增加其捕獲的價值份額,即從為生態系統及其成員創造價值轉變為為自己捕獲大部分價值。
從生產技能看,互聯網平等開放與地區群體間數字資源落差存在矛盾。一方面,互聯網為大眾提供了平等的入口。截至2021年6月,我國網民規模達10.1億人,數字生活成為大眾的重要生活方式。另一方面,數字經濟的發展具有較強的規模效應,地區間的數據資源分布不平衡。大部分服務于全國市場的平臺公司集中于北上廣深杭等少數城市。更重要的是,個體數字技能存在差異,數字鴻溝已經從對網絡和數字設備的接觸鴻溝過渡到認知和使用鴻溝。相對而言,高技能勞動者傾向于利用數字技術提高人力資本和工作技能,低技能勞動者更傾向于使用數字設施來娛樂消遣。從數據要素看,數據開放共享面臨來自大企業的阻力。盡管平臺間采用兼容系統并共享數據可以提高競爭效率,但有研究表明,小企業愿意共享數據而大企業不愿意。從社會文化看,誘導沉迷和一夜暴富等沖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問題亟待解決。人們使用數字技術和數字場景致富的方式改變了收入分配格局,對就業結構和收入分配產生沖擊。
理想的情形是,在經濟高質量發展中推進共同富裕,但數字經濟分配結構的失衡將影響創新和高質量發展,對共同富裕的內生動力產生負面沖擊。部分數字經濟業態靠炒作流量來賺錢,消費人們的注意力。其深層次的風險是,企業的創新趨于形式化。線上產品或服務更重視包裝和營銷,以直播、發短視頻甚至虛假宣傳等方式吸引消費者,導致線下產品質量反而不那么重要了,即形式大于內容。從事線下產品質量創新的收益還不如線上包裝的收益高。長此以往,不利于專特精新企業的培育和成長,從而抑制“蛋糕”做大的可持續性。
2035年,我國人均GDP預計將從2021年的1.2萬美元提高到2.3萬美元,躋身中等發達國家行列。實現共同富裕,需要把人均GDP的提高切實地轉化為居民收入的提高,及時縮小收入差距,這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數字經濟的快速增長及其分配結構的優化。
本文研究發現:首先,數字經濟要堅持市場化規則,著重處理好數據要素和新分配關系的分配問題,這是不同于傳統經濟的主要內容;其次,在初次、再次、三次分配過程中,數字經濟都可以改善收入分配,使不同人群、地區和城鄉的分配更加均衡;最后,數字經濟存在著數字紅利被平臺壟斷、公平分配機制未形成、創新形式化等長期制度性問題。面向未來,應積極發揮數字經濟的優勢,防范和化解可能的風險,揚長避短,推動共同富裕穩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