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 愛

◇張 青

1982級初一（1）班同學會如期召開。教室的布置一如當年，每個人都坐在原先的座位上，連講臺上方的掛鐘也跟當年一模一樣。

只是，昔日的兩層磚木結構教學樓已被現(xiàn)代化的教學大樓所替代。這座大樓，是由鐘愛鐘表集團捐資修建的。鐘愛集團的董事長陶奇，正好是鐘曉艾教的這屆學生，今天他也來了。

會議由掛鐘入題。馮家喜站起來，指著掛鐘說：“鐘老師，有個公開的秘密我藏了38年，今天憋不住了。”

鐘曉艾的思緒，一下子飛到了38年前。

人人都說初戀難忘，作為教師，鐘曉艾最難忘的就是第一屆學生。

1982年，鐘曉艾從省城師大畢業(yè)，意氣風發(fā)，滿腔熱忱，全身都閃耀著理想主義的光芒。面對第一屆學生，她全身心投入，做足了功課。她在開學前便熟記了全班同學的名字，開學第一天，她像一臺人臉檢索儀一樣，迅速完成了人臉與名字的匹配，當她準確無誤叫出學生名字的時候，每個學生都回報她以驚喜的目光。后來，她把第一個月的工資大部分投入到教室的軟裝修上。她給教室掛上了果綠色窗簾，以防黑板反光；她在講臺上放置了文具盒，收納粉筆頭和黑板擦；她還在教室后面張貼了世界地圖和中國地圖，以拓寬學生的視野；最畫龍點睛的是，她斥巨資買了一個掛鐘，這個掛鐘，使得初一（1）班的教室布置至少超前了十年。

初一（1）班的教室窗明幾凈，溫馨有愛，同學們把對教室的喜愛迅速轉移到班主任的身上，她和初一（1）班的蜜月開始了。

遺憾的是，國慶節(jié)放假回校，教室的掛鐘不見了。沒有掛鐘，教室好像失去了眼睛，一下子變得空洞起來。

她和學生都無法接受這個現(xiàn)實。

她實在想不通誰會偷這個掛鐘。她對學生說：“如果……萬一……是我們班的同學拿了掛鐘，我希望你悄悄地還回來，不需要給我解釋。”她下意識地回避了“偷”字，她用這句話安慰學生，也安慰自己。

那之后的一周，她有事沒事都去教室巡視一遍，她期待有一天掛鐘像變魔術似的，突然回到講臺上方。

周日的夜晚，一個黑影從教室窗口躥了出來，她一眼就認出那是調皮鬼馮家喜。她抑制住怦怦心跳，緊走幾步，果不其然，掛鐘回來了。

那之后，她和馮家喜之間好像有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馮家喜外號“馮家憂”，初中三年，發(fā)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以優(yōu)異成績考入地區(qū)一中，成為名副其實的馮家喜。

想到這兒，鐘曉艾笑著說：“那個晚上你回教室還掛鐘，我都看見了！”

馮家喜驚叫道：“您冤枉我啦！”轉身對著班長喊：“高遠征，快給我澄清！”

高遠征接著說：“當年丟了掛鐘，我們都看出老師傷心了。我把家里的存錢罐拿來，提議籌款買鐘。那一周，同學們把零花錢都投了進去，周末我們買好了掛鐘，不想驚動您，就讓馮家喜回教室掛掛鐘。”

鐘曉艾睜大了眼睛：“你們所有人都知道，就我蒙在鼓里？！”

同學們哈哈大笑。

鐘曉艾也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笑出了眼淚。

這時，最后排的陶奇站起來說：“今天，我也要向大家坦白一個秘密。”

教室里霎時安靜下來。

陶奇說：“小時候，我對什么都好奇，我拆過家里的收音機，被我爸好一頓暴打。那年國慶節(jié)放假，我把教室的掛鐘悄悄取走，本打算拆開看看再還回來。可我把鐘拆壞了，無法還原。正在我糾結要不要坦白時，班長和全班同學替我解了圍。當時應該有同學推測出了真相，但卻緘口不言。”

陶奇深深地鞠了一躬，再抬頭，已紅了眼眶：“那時的我，沒有勇氣站出來面對，但卻下了決心，將來一定要報答老師和同學們的寬宥和友善。在后來創(chuàng)業(yè)的過程中，是你們的情誼伴隨我度過了各種難關，走出困境。這就是我為什么選擇做鐘表，集團的名字叫‘鐘愛’的原因。”

教室里一片寂靜。

鐘曉艾帶頭鼓起了掌，接著，雷鳴般的掌聲響起來，穿過明凈的玻璃窗，久久回蕩在校園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