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聰
(紅河學院,云南蒙自 661199)
林良的花鳥畫在明代花鳥畫中獨樹一幟,是寫意花鳥畫的開派之人,林良對花鳥畫善工善寫,由以寫見長,水墨花鳥基本上是落筆成形,很少改動,極具書寫性,雖寫但能夠把率性的筆墨控制在精準的造型中,其造型有著宮廷繪畫嚴謹準確的寫實精神。林良的花鳥畫,對后世不管是大寫意還是小寫意的花鳥畫都有著深遠影響,特別在禽鳥的造型與用筆方面尤其突出,后世的墨筆禽鳥在用筆方面都與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當然,林良在墨筆寫意花鳥畫方面取得如此高的成就,有著多方面的因素,正如牛頓所說,他取得如此多的成就,看得遠,那是因為他站在巨人們的肩上。林良對墨筆花鳥的成就,也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他是一個善于學習前人而又能有所變通的杰出畫家。下面筆者從兩方面分析一下林良花鳥畫的形成原因,雖然原因是多方面的,有些方面甚至不確定,現在通行一點的說法是林良繼承了宋代的院體畫風,如清代方薰就說林良是以宋院本為法,高濂也說林良得宋人徐黃家法,但有的也說他繼承了文人畫風,李開先就說他的畫風其原出于文與可,筆者覺得說的都有道理,但筆者認為說的不夠全面,也有一點寬泛,還是認為下面兩點是林良繪畫風格形成的主要原因。
首先一點是林良的聰穎和勤奮好學,明代黃佐所修的《廣東通志》有云:“林良,字以善,南海人。少聰穎,以費為藩司奏差。能做翎毛,有巧思,人始未之奇也”。由此可見林良出身微賤,年輕時曾在衙門當差,但他是一個聰明而又勤學好問的人,并且善于向同時代的人學習,不斷吸取他人的藝術長處來豐富和充實自己。實際上,筆者認為但凡一個藝術家能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留下濃重的一筆,那他一定是一個比一般人聰明一些的。林良除了聰明,他應該幼時非常喜歡繪畫,可是基本出于自學,從他“以費為藩司奏差”,的記載看,說明林良家境并不富裕,家里沒有繪畫藝術作品供其學習研究,也沒有家學可以繼承。但是林良學得比較好,“能做翎毛,有巧思”,按今天的話來說,林良是一個形象能力很好的人。林良稍微年長即拜師學藝,說明他善于向同時代人學習。《廣東通志》中提道:“始,主事顏宗善山水,知府何寅善人物,皆鄉先生也。這點說明他還在很年輕的時候就拜了兩位老師,老師在當時雖不是首屈一指的繪畫大師,但在當地當時也應該是比較有影響力的知名畫家。廣東省博物館藏現在還珍藏著顏宗唯一的傳世作品《湖山平遠圖》,其繪畫藝術水平還是很高的,何寅沒有傳世作品,但藝術水準亦不會太低,山水畫注重筆墨,人物畫注重造型,林良無疑從這兩位老師處得到了筆墨與造型的有效訓練,為他后面的學習鋪墊了扎實的基礎。林良的工作是送奏差,所以頻繁來往于北京和廣東之間,這一點無疑增加了林良對繪畫藝術和文學藝術的見識和感受,提升了他的藝術水準。
由于繪畫藝術水平突出,在林良三十歲出頭的時候被舉薦入宮,這讓他接觸到了大量的皇家藝術藏品和皇家御用畫家,大大提高了林良的繪畫藝術的眼界。正如前文所訴,林良除了聰穎好學,他還善于向同時代的人學習,不但學習繪畫藝術也向他人學習文化藝術,文化藝術的學習,筆者將在另一個林良花鳥畫風格形成原因里論述。林良初入宮廷,對他影響比較大的就是活躍于明朝前期的宮廷花鳥畫家邊景昭,邊景昭的畫風出于宋代的院體,林良入宮即向邊景昭學習,這從林良早期的作品可以看出,他入宮的前幾年主要向邊景昭學習,這從他的作品《山茶白羽圖》,還有幾幅沒有名稱的畫雉雞,畫繡眼的花鳥畫,都畫得比較精細,特別是《山茶白羽圖》精工細膩,色彩艷麗,典型的皇家風格。因邊景昭的畫風主要繼承黃荃,所以才有言論說,林良的花鳥畫出于宋院體畫。另外最主要的是皇家收藏盛豐,他可能見到水墨一路的繪畫作品而深受啟發,特別是宋代興起的文人水墨繪畫。
水墨寫意一路,一般歸結為宋代蘇軾、米芾的文人畫論。但實際上唐代中晚期就出現了以墨代色的水墨工筆畫法,唐代繪畫雖以色彩絢麗煥蔚,但也不乏純以水墨完成的繪畫作品,如韓幹的《照夜白圖》卷和《牧馬圖》就是全用水墨分染畫成,韓滉的《五牛圖》中配景的小樹,用墨筆直接寫成,這些作品的畫法也許佐證了傳為唐代所繪的墨筆花鳥畫的可信度,如收藏于東京國立博物館藏《唐繪手鑒-筆耕園》梅圖,就傳為唐代張祐所繪,還有另外兩幅竹圖,一幅傳為榮陽所繪,另一幅傳為夏杲所繪,所以宋代文同的《墨竹圖》也許不是憑空出現,也許也受到了前人墨竹畫法的啟示,總之任何一種藝術樣式一般不會憑空產生,大多畫家延續和總結了前人的藝術樣式而走出異于前人的藝術樣式,當然上述畫家還不足以促成林良的藝術風格,因為這些繪畫作品對于林良來說,可能沒有見到,對于林良的造型方式與藝術風格相差還是比較大,但水墨樣式也許影響了林良。那么宋代馬遠,夏圭的繪畫作品,林良一定是見過的,馬遠,夏圭是南宋畫院的著名畫家,明朝朱家得天下,內府一定藏有這兩位畫家的作品。這兩位畫家的藝術風格與樹木山石的造型,還有構圖方面在林良的繪畫作品里面體現較多,如馬遠、夏圭用筆的勁簡與方折,畫山石用的斧劈皴或者亂柴皴,邊角式的構圖方式等在林良花鳥畫的配景就比較相似,特別是松樹的畫法 相似,從這些可以明顯林良看出師承關系。還有林良常用的蘆葦的造型與宋徽宗趙佶的《柳鴉圖》里的蘆葦造型比較相似,地面雜草的造型也與宋徽宗《池塘秋晚圖卷》里的水草相似,林良樹木點葉的方法主要來自前人山水畫里的點葉方法,因點葉的方法變化不大,個性也不是很突出,筆者這里就略過不再列舉這些山水畫家的名字。林良畫作里禽鳥的用筆及造型還是可以找出前人很多與之相似的,如南宋畫家法常的《水墨寫生圖卷》里的斑鳩與喜鵲;宋代佚名畫家《二郎神搜山圖卷》《百鳥朝鳳圖》里鷹的畫法;《寒汀落雁圖》里雁的畫法;《古柏歸禽圖》里喜鵲的畫法;元代盛昌年《柳燕圖》里的燕子畫法,夏叔文《柳汀聚禽圖》里禽鳥的畫法;張中《芙蓉鴛鴦圖》鴛鴦的畫法以及墨筆花卉的畫法;其實同時代中比他年長的邊景昭畫作里的禽鳥偶爾也有不是非常精細的墨筆表現的小鳥。限于筆者的認識,也許還有其余的畫家繪畫風格與造型均與這些作品相似,筆者相信,林良的見識的畫作一定比筆者多,前面列舉的畫家的作品他不一定完全見到,但一定還見到過作者沒有列舉出來的作者的作品。豐富的作品參考與借鑒,加上林良的聰穎好學,這成為他藝術風格形成原因的一個主要方面。
林良繪畫風格形成的另外一個原因是時代與文人化對繪畫作品的審美。正如前文所述,在以色彩表現為主的唐代繪畫中,在中晚唐還是出現了以墨代彩的工筆表現的方式,雖然收藏于東京國立博物館的《唐繪手鑒-筆耕園》有幾幅鑒定為唐人所繪的墨竹、墨梅、墨葡萄,從繪畫風格看,不足以使人信服,但會鑒定為唐人作品,應該有一定原因,也許出現過類似水墨作品,出于文獻資料,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卷九記載“(殷仲容)工寫貌及花鳥,妙得其真。或用墨色,如五采?!庇辛怂嫖宀实幕B畫作品,還有傳為王維作品的山水畫和他的田園詩,這為宋人的文人畫論奠定了一定的基礎。文人畫與一般的民間畫、畫家畫、院體畫、都有很大的差異。它是文人雅士們的心靈事業,文人畫的產生,發展有多方面的原因,這在筆者的另一篇論文《中國工筆畫畫色彩失落原因探析》里做過分析,筆者認為主要原因有三點,一是繪畫本體的發展,二是顏料的制作與使用較為麻煩,三是喜歡繪畫的文人籍與畫工區別開來,因為當時畫家的地位比較低下。《宣和畫譜》卷十記載:“且往時之士人,或有占其一藝者,無不以藝掩其德,若閻立本是也,至人以畫師名之,立本深以為恥。”文人士大夫喜歡繪畫卻又恥于被稱為畫師或畫工。于是,他們另起爐灶,建立起與畫工迥異的一套理論和技法。
在色彩和水墨上,由于顏料的制作與使用較為麻煩,文人畫家重水墨而輕色彩,注重筆墨的運用,講書法用筆、究墨分五色。不把客觀真實地再現事物的表象作為創作的主要目的,而是以揭示事物的內在神韻及內心情感的抒發作為最高的藝術追求?;谶@種宗旨,文人畫家并不求畫得工整與客觀物象形似,也不講繪畫作品的目的與價值,舍棄華艷,唯取真淳,返璞歸真、大巧若拙成為文人畫家在藝術方面的自覺追求,隨興所至借以抒泄他們胸中的逸氣,心府靈境。他們的繪畫作品具有文心和詩情畫意,成為文人畫。在藝術風格方面,有些歷史原因,宋代由于少數民族部落的入侵,宋統治者偏安一隅,成為史稱的南宋,宋人心里有著巨大的遺恨,愛國情緒空前高漲。文學作品多壯志凌云、豪情萬丈的表現與抒發,反應在繪畫作品中則是李、劉、馬、夏為代表的山水畫家水墨勁健、氣勢豪縱的風格。女真族推翻了南宋政權,建立元代政權,歧視漢族,文人隱居不出,以文藝作品表達著自己的內心和對統治者的不滿,繪畫作品整體上呈現清冷、荒寒、疏簡的典型的文人繪畫風格。朱元璋打著“反元復宋”的旗號建立了明朝政權,整個明初時代是一個蓬勃向上的時代,元的畫風當然不適合明朝初期統治者要求,南宋院體畫那高昂激強、爽勁健朗的繪畫藝術就非常符合當是統治階層的審美意識。另外加上平民出生的朱元璋文化素養不高,那些含蓄典雅的北宋繪畫風格也在明朝初期統治者的摒棄之中,他們喜歡那種富麗堂皇又明快爽利繪畫風格,后世稱他們是平民的貴族品位。所以,明初比較有代表和影響力的宮廷畫家邊景昭的花鳥畫,其畫法既繼承了禽鳥勾勒精細,筆致柔和北宋院體風格,又吸收了南宋馬遠、夏圭剛勁、簡放、粗重,方折的筆墨勾染巖石樹木。對于稍晚于邊景昭的林良,活躍于宮廷畫壇的時期基本到了明代中葉,明朝統治者經過幾代的教育,文化與審美素養得到了極大的提高,甚至有的帝王也像宋徽宗那樣喜歡繪畫,參與到繪畫創作中來,這為文人氣息的繪畫奠定了基礎。
林良生活的時代,正是文人畫氣息漸濃的時代,有著文人氣息的林良,筆者認為他的內心是驕傲的,不屑于精工細描忠于客觀現實物象刻繪的畫工畫,他想成為為人稱頌的文人畫家,因為非文人畫家的地位一直比較低,無人記載這些畫家,不然,不至于我們現在無從知曉林良具體的生卒年,而且林良在文學素養上也不差。如林良交往的多是在文壇及思想方面較有影響力文人士大夫,兩廣總督韓雍,思想家、哲學家陳白沙及其門人朋友?;ハ噙€有詩詞唱和。《廣東通志》中也記載有“良善濾詠,已而沾士代夫膏馥為詩頗有可觀者。都御史何經號敏捷日與劇飲唱和,頃刻百篇?!表n雍詩中也多次寫道:“人言林君寫生巧,我言林君詞翰好”,能得到這些人的認可,可見林良在文學方面造詣不低。有了這些基礎、加上為人豪爽的性格,最終突破“院體”創立水墨寫意的面貌,那就是將南宋院體的筆墨進一步以剛猛的極致去表現物象,用硬筆求蒼老,用焦墨求生辣,書法畫的用筆求書寫性,形成他斧砍筆刷、粗簡潑辣、自由飛動、酣暢淋漓但又不失具體物象特征的水墨花鳥的新風格,具體一定說,林良筆下禽鳥的造型準確生動,形神俱足,完成了宋元嚴謹細致向后世簡潔松動,追求筆墨意趣,書寫胸中逸氣文人寫意畫的過渡。配景的木叢、松竹、雜草花卉等的用筆則以行草奔放有力的形式書寫,連點帶刷,簡潔自如,給予觀者的感覺是畫面特別富于激情和力量。他的畫面取材也多是各類雄健壯闊的蒼松古樹、溪流池塘、鷹雁禽鵲等山野景色,體現的是大自然中的野逸之趣,不是皇家花園里的奇花異草和珍禽異獸,這是花鳥畫藝術變革中的一個里程碑,有著承上啟下作用,影響深遠。
林良在墨筆寫意花鳥畫方面開創的新風格,影響了后世一代又一代,直至現在經久不衰。在明代就直接影響了一批緊隨其后的追隨者,除了兒子林郊繼承加法,如同樣與他齊名的稍晚于他的著名畫家呂紀,初到宮殿任職是,也是學習林良的畫法,明人李開先《閑居集》序:“林良……聲名初在呂紀之上,凡紀所作,多假書良名”說明呂紀學林良畫法學得很像。瞿杲“常執掃除于林良門下,得窺其法”。清人徐沁《明畫錄》記劉巢云“學林良花鳥蘆雁,技稱精絕”。(明)朱謀垔《面史會要》記“邵節,余姚人,善畫翎毛,嘗從叔有良官于潮,受業林良,盡得其術。胡齡,善水墨禽鳥,宗林良。”《御定佩文齋書畫譜》記載“韓旭,浙人,善草蟲,其翎毛深學林良?!薄叭尾模扑蔌B松竹,有林良之風?!睂嶋H上,明代中后期文人花鳥畫家,吸取林良的繪畫特點與表現技法的畫家還有很多。如王守謙《千雁圖》,雁的畫法與林良雁的畫法非常接近,朱竺《梅茶山雀圖》也透露著林良率性簡闊的氣息。文人畫家沈周、陳淳、徐渭等也從中吸取著林良的繪畫技法與意趣,“石田翁高致絕俗,山水之外,花卉、鳥獸、魚蟲莫不各極其態,草草點綴,而情意已足,文人戲墨,實無宗派可言;要之,則近徐氏,而與林良輩有同化焉。”陳淳在林良的基礎上進一步簡化了林良禽鳥稍顯煩瑣的細節,去掉狂放勁簡的山石植物的表現而更顯文人氣質,徐渭則更進一步吸取林良,陳淳的成果,創造了似與不似之間的大寫意花鳥畫。唐寅的花鳥畫筆墨與林良相似,只是在筆墨性情上,以文人畫的精煉簡潔代替了林良相對煩瑣細碎的狀物之法。明末清初的八大山人,更是從林良的筆墨中脫胎,其鷹的畫法,從造型到筆墨,都與林良有著明顯的淵源關系。另外,清代沒有文獻記載學習林良的畫家,但從他們的作品看,要么是直接學習,要么是間接學習,與林良有著較大的關系,如邊壽民,華巖,楊晉等。近現代著名畫家齊白石,潘天壽,李苦禪……都從林良的作品中吸取著營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