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書舟 張 胄
(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湖北 武漢 430073)
出口波動與一國經濟發展有著非常密切的聯系。當出口額增加(減少)時,出口企業會增加(減少)消費、投資和銀行存款,并且通過乘數-加速數作用,將這些效應成倍轉移到國內經濟的其他部分。一旦這種增加與減少的交替變換表現得過于迅猛時,其形成的不良反應會給國家發展計劃的平穩實施帶來困擾(Macbean,1966;Massell,1970)。正因如此,保持出口穩定增長,一直是各國決策層追求的重要目標(1)以中國為例,政府工作報告已連續多年提出“穩外貿”的發展要求。比如2016年提出“努力穩定對外貿易”;2017年提出“促進外貿回穩向好”;2018年提出“鞏固外貿穩中向好勢頭”;2019年提出“六穩”政策,“穩外貿”是其中之一;2020年提出“推進更高水平對外開放,穩住外貿外資基本盤”。。然而,平抑出口波動并非易事。由于會額外受到國際競爭、匯率變動以及消費者需求差異等因素的沖擊,企業出口銷售比國內銷售往往具有更高的不穩定性(Vannoorenberghe,2012)。例如2007—2009年,中國制造業企業出口額的增長率分別為13.83%、11.2%和-28.92%,對應的內銷增長率分別為16.42%、10.31%和14.28%(戴覓 等,2015),二者均方差相差7.72倍。面對當前更加復雜的國際經貿環境,如何平抑企業出口波動,維持企業出口的穩定性,是一個值得深入研究的課題。
平抑出口波動需要先理解經濟(或貿易)波動的形成根源。目前關于經濟(或貿易)波動根源的觀點可分為兩類:一是來自需求沖擊的后向傳播(Di Giovanni et al.,2014;Herskovic et al.,2020)。Di Giovanni et al.(2014)基于法國微觀數據研究發現,企業在每個目的地市場所面臨的需求端沖擊可以解釋總銷售波動率的68%。二是來自生產沖擊的前向傳播(Atalay,2017;Carvalho et al.,2021),此觀點從投入產出關聯的角度出發,認為中間生產要素有序流動的中斷是企業經濟行為產生波動的重要原因。近年來,由于金融危機后遺癥以及經貿環境不確定性激增等因素的影響,如何有效平抑企業出口波動引起了國內外學者們的廣泛關注。然而,現有文獻偏重于分析需求沖擊的化解之道,比如出口產品或市場的多元化策略(Vannoorenberghe et al.,2016;Esposito,2022),少有文獻關注如何預防生產沖擊對企業出口波動的影響。Caselli et al.(2020)指出,當不同國家之間沖擊的相關性較低時,由貿易開放引致的要素供給市場多元化效應有助于稀釋國內特定要素沖擊誘發的負面影響,從而促使整個國家經濟運行更加平穩。
本文將研究視角“下沉”至微觀層面,從預防生產沖擊和化解需求沖擊的雙重視角對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如何影響本國企業出口波動展開分析。理論上,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對本國企業出口波動的影響可能有以下兩方面:第一,中間品貿易自由化有助于豐富和擴展本國企業獲取中間品的來源渠道和種類數量,從而形成Caselli et al.(2020)提出的要素供給市場多元化效應。當國內中間品市場受到負面沖擊影響時,中間品貿易自由化使得本國企業可以在國際市場上采購相似的中間投入品,以維持正常的生產和出口,最終在中間投入側起到預防生產沖擊的作用。第二,進口貿易是促進國際研發資本擴散的重要通道(Coe et al.,1995)。中間品貿易自由化促使國外高質量或高技術含量的中間品流入國內市場,由此引致的技術溢出機制可以激勵國內企業增加產品種類數量(Goldberg et al.,2010),提升產品質量水平(Bas et al.,2015),從而通過“風險分散效應”和“競爭逃離效應”幫助企業強化抵御市場需求沖擊的能力。由此可見,無論在生產沖擊的預防端還是在需求沖擊的化解端,中間品貿易自由化與企業出口波動之間均可能存在某種聯系。
目前關于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影響企業出口行為與績效的研究成果還是比較豐富的,考察對象包括出口的集約邊際與擴展邊際(田巍 等,2013;毛其淋 等,2013)、出口產品加成率(Fan et al.,2018;祝樹金 等,2018)以及出口產品質量(Bas et al.,2015)等。然而,尚未有文獻考察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對企業出口波動的影響,這為本文的研究提供了空間。與以往文獻相比,本文的邊際貢獻可能有三點:第一,在研究視角上,利用2000—2011年企業-出口市場層面的微觀數據探討了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對企業出口波動的影響效應,擴展了對企業出口波動變化背后政策類影響因素的認識,填補了現有文獻在中間品貿易自由化風險防范和化解方面的研究缺口。第二,在影響機制挖掘上,從產品種類多元化、產品質量提升以及投入波動穩定三個角度,梳理并檢驗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影響企業出口波動的具體路徑。第三,從企業所有制形式、行業技術特征以及出口市場發展水平等多個維度研究了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對企業出口波動的異質性影響。總之,本文的研究內容有助于進一步厘清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影響企業出口行為的內在機理,為中國在更高水平開放型經濟新體制的建設進程中制定“穩外貿”的政策措施提供有益的經驗參考。
中間品貿易自由化使國內企業有機會獲取價格更便宜、種類更豐富的中間投入品,而進口產品蘊含的生產性知識具有非競爭性的特點,企業可以對其進行學習和模仿,并且嘗試自主研發新產品,從而提升自身擁有的產品種類數量。Goldberg et al.(2010)以印度貿易自由化改革為背景進行研究,發現因貿易成本降低誘發的中間品進口規模擴張促使印度制造業企業生產的產品種類數量更加豐富。馮笑等(2019)以中國加入WTO為外生沖擊,發現中間品進口關稅降低顯著提升了中國企業擁有的產品種類范圍,并且這一效應主要來源于中間品進口價格指數的下降。由此可知,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可能有助于增加國內企業生產或出口的產品種類(2)盡管Goldberg et al.(2010)、馮笑等(2019)研究的是中間品關稅壁壘變動對企業生產的產品種類的影響,但出口屬于總產出的一部分,當企業生產的產品種類增加時,其出口的產品種類自然也可能隨之增加。。
理論上,企業出口產品種類越豐富則越有助于減弱出口波動。現代資產組合理論(Markowitz,1952)認為,單個項目可能容易遭受到特定因素的影響,但是與其他項目組合在一起就能降低總體風險。因此,企業出口產品種類多元化可以有效分散來自單一產品需求側的風險沖擊,從而導致企業出口波動變得更加平滑。Daruich et al.(2019)利用1998—2010年國家層面的出口貿易數據發現,行業水平上的出口專業化具有極度的不穩定性。深入到微觀層面,Vannoorenberghe et al.(2016)基于中國企業數據的研究發現,產品種類多元化的確可以平抑企業的出口波動(3)Vannoorenberghe et al.(2016)研究發現市場多元化與產品多元化均有助于平抑企業出口波動(尤其是對大規模企業而言),然而,市場多元化發揮的作用效果相對而言會更加穩健。。因此,本文認為,產品種類多元化可能是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對企業出口波動產生影響的一個潛在渠道。
產品質量是當前國際市場競爭的核心要素,對于企業出口績效有著極為重要的影響(Baldwin et al.,2011)。中間品貿易自由化使發展中國家的企業有機會接觸國外高質量(或高技術含量)的中間投入品,并且在技術溢出與質量傳遞機制的作用下,迅速推動著國內企業生產與出口產品的質量水平提升。Bas et al.(2015)基于中國海關數據研究發現,中間品貿易自由化會促進國內企業進口更高質量的中間投入品,進而利用進口的高質量投入品來提升出口產品的質量與價格。Fan et al.(2015)針對中國貿易自由化的研究也得出了類似的結論。由此可見,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將有助于促進本國企業出口產品質量升級。
相對于低質量產品,高質量產品更可能通過“競爭逃離效應”幫助企業平抑出口波動。高質量產品具有豐富的產品性能(包括耐用性、安全性以及售后服務等),有利于進口國消費者福利的改善和消費需求的滿足(張永亮 等,2018)。在其他因素相同的情況下,企業出口產品質量越高,越容易受到目的國消費者的青睞(尤其是高收入消費者)(4)消費者對產品質量的偏好程度會隨著收入的上升而上升(Linder,1961;Hallak,2006)。,繼而憑借良好的質量聲譽和市場口碑在激烈的國際競爭中贏取較高的市場份額(Crozet et al.,2012;Manova et al.,2012),而擁有高市場份額的企業可以借助豐富的客戶需求網絡來強化其應對外部沖擊的風險防范能力,從而降低企業銷售波動(Herskovic et al.,2020)。李小平等(2018)考察了金融危機期間企業出口產品質量與出口波動的關系,發現出口質量提升可以借助為多樣化消費群體提供服務的途徑減弱企業出口波動。這直接佐證了產品質量能夠抵御外需沖擊的觀點。因此,本文認為,中間品貿易自由化還可能通過產品質量提升機制作用于企業出口波動。
在現代生產體系中,一個行業生產所需的投入要素往往是其上游部門的經濟產出,由于這種投入產出關聯性的存在,上游行業受到的特定沖擊會攀附在產業鏈上通過“漣漪效應”傳遞至下游行業,導致下游行業乃至國家總體層面的產出波動水平發生明顯變化(Acemoglu et al.,2012;Olabisi,2020)。因此,從生產沖擊的前向傳播途徑看,要想穩定宏觀總體或微觀個體的經濟生產波動,盡可能地稀釋上游行業沖擊對企業生產投入環節帶來的負面影響不失為一條可行路徑。
Caselli et al.(2020)基于擴展的Eaton-Kortum模型研究發現,貿易開放會使一國要素供給變得更加多元化,減輕了該國內部特定的要素供給沖擊對經濟波動的影響。受此啟發,本文認為,當國內中間品供給部門遭受特定因素的負面沖擊時,中間品貿易自由化使本國企業不再受困于國內的中間品市場,而是有機會從廣闊的國際市場上購買相同類型或是具有相似功能的替代型中間品,這在很大程度上稀釋了國內上游行業特定沖擊帶來的危害,促使企業的生產投入環節更加穩定。彭書舟等(2020)使用中國制造業企業數據的研究發現,由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引致的要素供給市場多元化效應顯著減弱了企業的中間投入波動,并據此“熨平”了企業的產出波動。需要說明的是,盡管上述文獻探討的是產出波動,但對于制造業而言,出口屬于總產出的一部分,當企業生產活動表現得越穩定時,其出口活動自然也就得到了可靠保障。因此,從預防生產沖擊的角度看,中間品貿易自由化能夠通過要素市場供給多元化效應穩定企業的中間投入波動,從而為企業出口的穩定運行提供重要保障。
綜合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待檢驗的研究假說:在其他條件不變情況下,由于產品種類多元化、產品質量提升以及投入波動穩定等機制效果發揮的重要作用,中間品貿易自由化有助于平抑本國企業的出口波動。
為了考察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對企業出口波動的影響效應,借鑒Brandt et al.(2017)的研究思路,本文將實證模型設定為:
lnVolict=β0+β1InTariffi,t-1+γXt+δic+δt+ωict
(1)
其中:下標i、c、j、t分別表示企業、出口市場、行業以及年份;lnVolict表示i企業t年出口至市場c的波動率的對數;InTariffi,t-1表示企業所屬的j行業在t-1年的中間品貿易自由化水平;Xt表示控制變量集;δic為企業-市場層面的固定效應,以控制不隨時間變化的不可觀測的個體因素;δt為年份固定效應,以控制隨時間變化的宏觀因素;ωict為隨機擾動項;β0為常數項,β1為核心解釋變量的系數,γ為控制變量的系數。
1.出口波動率的測度
借鑒彭書舟等(2020)的研究思路,利用對銷售增長率進行線性回歸的方法構建企業-市場-年份維度下的出口波動率指標,估計模型如下:
(2)
需要說明的是,之所以按照一般貿易和加工貿易這兩種貿易類型分別計算出口波動率,是因為加工貿易在中國享有關稅豁免的政策優惠(Yu,2015),而一般貿易則受到關稅約束的影響。通過對比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對不同貿易類型的企業出口波動差異化的影響,有助于本文得到更加嚴謹的結論。
圖1繪制了考察期內不同貿易類型下企業-市場出口波動率均值的變動情況。可以看出:第一,企業加工貿易出口波動率均值(約0.743)始終低于企業一般貿易出口波動率均值(0.932);第二,自加入WTO以來,中國一般貿易出口波動率均值水平呈現下降態勢,從2001年1.016下降至2011年0.817;第三,加工貿易出口波動率均值在樣本期內始終在0.743上下變化,未呈現明顯的上升或下降趨勢性特征,與一般貿易出口波動的變化特征形成鮮明的對比,初步表明將加工貿易作對比檢驗樣本具有一定的合理性。

圖1 2000—2011年中國制造業企業-市場維度的出口波動率均值水平的變動情況
2.中間品貿易自由化的度量
本文借鑒Brandt et al.(2017)的研究思路,選用三位碼行業中間品關稅量化中國的中間品貿易自由化水平(6)本文旨在考察企業對中間品貿易自由化這一政策導向的調整,因此使用行業層面的貿易自由化指標可能比企業層面的貿易自由化指標更具相關性。。從WITS數據庫中獲取2000—2011年中國進口產品(HS6位碼)的實際有效關稅,綜合使用HS編碼與國民經濟制造業三位碼行業對應表,以及國民經濟制造業三位碼行業代碼與中國投入產出表部門代碼之間的對應關系,求得各部門的簡單平均關稅,再以要素投入份額為權重測算出各行業中間品關稅,計算模型為:
(3)
模型(3)中,OutTariffkt為k部門t年平均關稅;wjk為要素投入權重,表示中國2002年122部門投入產出表和2007年135部門投入產出表的j部門消耗的投入要素總額中來自k部門的比重均值。在得到各個部門的中間品關稅后,繼續利用國民經濟行業代碼與中國投入產出表部門代碼對應關系,即可得到中國2000—2011年制造業三位碼行業層面的中間品關稅InTariffjt。圖2顯示,2000—2011年中國制造業行業中間品進口關稅呈現持續下降的態勢,并于2009年之后近乎處于穩定狀態。

圖2 1997—2011年中國制造業行業中間品進口關稅的變動情況
3.控制變量的選取
本文選取的控制變量有:(1)行業最終品關稅(OutTariff),選用行業層面的簡單平均關稅度量。(2)企業勞動生產率(lnLP),選用實際工業總產值除以就業人數的比值取對數度量。(3)企業年齡(lnAge),選用當年年份與企業開業年份之差加1取對數度量。(4)企業融資約束(Finance),選用企業利息支出與總資產之比加1取對數度量。(5)企業規模(lnSize),選用企業年末就業人數的對數度量。(6)利潤水平(Profit),選用企業營業利潤與銷售額的比值度量。(7)國有企業(State),若該年內為國有企業,State賦值為1,反之為0。(8)外資企業(Foreign),若該年內為外資企業,Foreign賦值為1,反之為0。(9)出口市場經濟發展水平(lnPergdp),選用人均實際GDP的對數度量。(10)雙邊實際匯率(lnReer),參考余淼杰等(2017a)的方法計算人民幣與他國貨幣在各個年份內的實際匯率指數。(11)出口市場的關稅壁壘(Dest_Tariff),選用目的國全部產品的最惠國簡單平均關稅度量。
本文所用2000—2011年企業層面的生產數據來自《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借鑒Brandt et al.(2012)提供的跨期匹配思路,對該套數據進行面板構建、價格平減、資本存量計算等處理。2000—2011年企業-市場層面的出口數據來自《中國海關貿易統計數據庫》。借鑒田巍等(2013)的做法,將《中國海關貿易統計數據庫》與《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合并。此外,HS六位碼產品層面的中國進口關稅數據來自世界綜合貿易解決方案(WITS)數據庫。出口市場的人均GDP數據與關稅壁壘數據來自世界銀行的WDI數據庫。人民幣對各國貨幣名義匯率數據以及各國消費者價格指數來自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統計數據庫。
本文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如表1所示。

表1 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
表2報告了中國情境下的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影響企業出口波動的基準檢驗結果。其中,列(1)~(6)是基于一般貿易樣本的檢驗結果。列(1)顯示,在未添加控制變量和固定效應的模型下,中間品關稅(InTariff_lag)的系數符號為正且在1%水平上顯著,表明中間品關稅越低則企業出口波動越低。列(2)~(6)表明,在逐步控制企業-市場固定效應、年份固定效應、最終品關稅、勞動生產率、企業年齡、融資約束、規模、利潤率、國有和外資企業虛擬變量、出口市場人均生產總值、實際有效匯率以及出口市場關稅壁壘后,中間品關稅的系數依然為正且均在10%水平上顯著。以列(6)為例,中間品關稅每下降一個單位的絕對變化量,企業出口波動將平均減少0.4672%。列(7)報告了基于加工貿易樣本的檢驗結果,從中可以看出,中間品關稅的系數為負且不顯著,表明中國的加工貿易由于享有關稅豁免的特殊政策,受到中間品關稅變化的影響并不明顯。綜合列(6)和列(7)可以得出,降低中間品關稅壁壘,推進中間品貿易自由化進程,的確有助于“熨平”本國企業的出口波動。這與本文的理論預期一致。

表2 基準檢驗結果

(續表2)
前述研究結論成立的一個前提條件是中間品關稅率不具有內生性問題。事實上,中國加入WTO以來的關稅變動是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軌的宏觀背景使然,與各部門(行業)利益關聯較小(Branstetter et al.,2006)。Brandt et al.(2017)計量發現,市場壟斷、資本勞動比和就業規模等指標對行業關稅變動沒有造成顯著影響,因此在研究過程中沒有處理關稅內生性的問題。就目前看,中國入世以來產品關稅下調存在內生性問題的可能性較低。當然,穩健起見,本文不排除企業為了維持出口的穩定性,主動去游說政府削減進口關稅以獲取更優質、更充足的中間投入品這一可能性的存在。為緩解此擔憂,進一步使用面板工具變量法估計。本文選用中國加入WTO時承諾的約束性關稅指標作為實際關稅工具變量,原因有二:一是中國關稅減讓承諾表中公布的約束性關稅是由WTO的締約方談判制定的,且在入世前已經對外公布,與中國入世之后內部因素(比如中間投入品市場是否穩定)關聯性較低,具有一定的排他性;二是中國為履行入世承諾,必須參考關稅減讓承諾表中公布的約束性關稅來制定未來實際使用關稅,因而約束關稅與實際關稅之間存在較強聯系。
本文分別構造出行業中間品約束性關稅和最終品約束性關稅,將其作為實際中間品關稅和最終品關稅的工具變量。面板工具變量法的檢驗結果匯報于表3,可以看出:對于一般貿易樣本,中間品關稅(InTariff_lag)的系數依然在5%水平上顯著為正;對于加工貿易,中間品關稅(InTariff_lag)的系數仍舊不顯著。這與基準檢驗所得的結論并無太大差異,證明即使在考慮潛在的內生性問題后,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對企業出口波動的平抑效應也是存在的。

表3 面板工具變量檢驗結果
在工具變量有效性的識別方面:對于一般貿易樣本,Kleibergen et al.(2006)的LM統計量為30805.01且在1%水平上顯著,拒絕了工具變量不可識別的原假設,Wald rk F統計量為210000,遠大于10%水平上的臨界值7.03,拒絕了工具變量是弱識別的原假設;對于加工貿易樣本,Kleibergen et al.(2006)的LM統計量為25540.15且在1%顯著性水平上,拒絕了工具變量不可識別的原假設,Wald rk F統計量為200000,遠大于10%水平上的臨界值7.03,拒絕了工具變量是弱識別的原假設。
為了保證研究結論的真實性,本文進一步從以下六個方面展開穩健性測試,結果見表4。

表4 穩健性檢驗結果
第一,采用完全消耗系數構造行業中間品關稅,將其作為自變量進行回歸。第二,控制中國貿易政策的不確定性。基于Davis et al.(2019)構建的中國月度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指數(7)關于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指數的構建信息及被引用情況,詳見:https://www.policyuncertainty.com/china_monthly.html。,使用算術平均值將中國月度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指數轉化成年度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指數,然后作為控制變量加入模型進行回歸。第三,排除金融危機的影響。提取2000—2008年數據集作為研究樣本進行穩健性估計。第四,考慮行業變化因素的影響。為了捕捉企業所在行業的特殊因素(比如出口政策或行業技術水平)在不同年份的變化對出口波動的特殊干擾,在模型中納入行業-年份交叉虛擬變量,然后對樣本重新估計。第五,采用企業層面的中間品關稅。本文借鑒Yu(2015)的方法構造企業層面的中間品關稅,將其作為自變量進行回歸。第六,考慮企業進入與退出。部分企業的出口行為是非連續的,這可能也與企業的出口波動表現有關。為了將非連續型出口企業納入分析樣本,借鑒Sundaram(2019)的研究思路,對不同貿易類型下中國企業-市場層面沒有出口記錄的數據進行逐年補齊,使其在時間上保持連續,然后重新進行估計。表4各列展示的結果顯示,中間品貿易自由化依然有助于降低一般貿易企業出口波動,而對加工貿易企業出口波動幾乎沒有顯著影響(列(11)除外),與前述基準檢驗結果一致。
本文研究發現中間品貿易自由化顯著平抑了中國企業出口波動。在該結論的背后,令人更感興趣的是:中間品貿易自由化通過影響哪些關鍵變量來改變企業出口波動?依據理論分析,本文嘗試從產品種類多元化、產品質量提升以及投入波動穩定三個方面進行考察。
本文采用“遞歸”思路檢驗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影響企業出口波動的機制路徑:第一步,考察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對機制變量的影響表現,機制變量包括企業-市場層面的產品種類多元化、產品質量以及投入波動率指標。第二步,考察機制變量對企業出口波動的影響表現。接下來,將詳細介紹機制變量的構建方法:
第一,產品種類多元化指數。該指標的主流度量方法目前有兩種:一是直接采用產品種類個數度量;二是使用赫芬達爾指數度量,計算模型為:

(4)
模型(4)中,πict為i企業t年出口至c國的產品種類集合;Exportipct為i企業t年出口至c國的產品p的金額。赫芬達爾指數的取值區間為[0,1],數值越低意味著出口產品種類多元化水平越低。穩健起見,本文同時選用產品種類的對數(lnNum)和赫芬達爾指數(Herfindahl)度量企業-市場層面的產品種類多元化水平。
第二,產品質量指數。Feenstra et al.(2014)從供給與需求兩方面入手,將企業出口產品質量決策內生化,從而提供了一種合理推測出口產品質量的分析框架。借鑒余淼杰等(2017b)的做法,將產品質量計算模型設定為:
(5)
模型(5)中,αpc、θp、σp為每個國家在SITC第二版四位碼產品層面上的結構性參數,利用HS與SITC轉換表即可得到每個HS六位碼產品-市場層面的各項參數值;uvipct為出口產品單位價值;wageit為i企業t年的勞動力投入成本,選用本年應付工資總額與年均就業人數比值度量;(8)Feenstra et al.(2014)在理論模型中假設企業在生產過程中只需要勞動力這一種投入品。φit為企業的生產率水平,選用Ackerberg et al.(2015)提出的方法測算企業全要素生產率。通過式(5)得到企業-產品-市場維度出口產品質量指數后,借鑒余淼杰等(2017b)的做法進行標準化處理,然后以產品出口金額為權重,加權平均為各年份內企業-市場層面的出口產品質量指數(Quality)。
第三,投入波動率指數。囿于無法獲取中國企業-市場層面詳細的中間投入數據,退而求其次,選用企業層面的中間投入波動指標替代(9)從2008年開始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缺失中間投入數據,因此投入波動穩定機制采用2000—2007年區間段樣本予以檢驗。。與出口波動率的計算方法相同,采用對實際增長率進行線性回歸并估計殘差的方法構造個體的逐年投入波動率,估計模型為:
(6)
(1)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對機制變量的影響表現。表5列(1)、(2)結果顯示,中間品關稅(InTariff_lag)系數顯著為正,表明中間品貿易自由化會減少企業出口產品種類(lnNum)和赫芬達爾指數(Herfindahl),這與理論預期明顯不符。對此結果,本文嘗試從以下兩個方面進行解釋:一是從成本角度看,企業邊際生產成本會隨著產品種類的擴大而增加(Nocke et al.,2014),且進入出口市場還會面臨一定的額外成本,在成本門檻的約束下,企業有可能不敢貿然擴展出口產品的種類。二是從資源優化配置角度看,貿易自由化帶來的“能力門檻效應”促使企業傾向于將資源集中在高品質產品的生產與出口,并放棄一些低品質產品的生產與出口,導致出口產品范圍縮減(Bernard et al.,2011;易靖韜 等,2018)。在上述因素的綜合作用下,中間品貿易自由化未能顯著促進中國企業出口產品種類的增加。表5列(3)顯示,中間品關稅(InTariff_lag)系數顯著為負,與理論預期一致,說明中間品貿易自由化有助于促進中國企業出口產品質量升級。表5列(4)顯示,中間品關稅(InTariff_lag)系數在1%水平上顯著為正,表明中間品貿易自由化有助于穩定企業的投入波動,與本文的理論預期一致(10)考慮到中間品貿易自由化與機制變量之間的因果關系可能受到內生性問題的干擾,本文進一步使用工具變量兩階段最小二乘法進行穩健性估計,其結果與表5展現的結果一致。限于篇幅,結果從略,留存備索。。

表5 機制檢驗結果(一般貿易)
(2)機制變量對企業出口波動的影響表現。表5列(5)、(6)顯示,產品種類(lnNum)與赫芬達爾指數(Herfindahl)系數顯著為負,表明產品種類越多越有助于降低企業出口波動率。表5列(7)結果顯示,產品質量(Quality)系數顯著為負,表明產品質量的提升有助于降低企業出口波動率。表5列(8)結果顯示,投入波動(lnVolinput)系數顯著為正,表明企業投入波動率越低則企業出口波動率越低。綜合表5可以發現:產品種類多元化、產品質量提升、投入波動減弱均有助于平抑企業出口波動;但是,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僅能夠促進企業產品質量升級,穩定企業投入波動,對產品種類多元化的影響則呈現出與理論預期不符的作用效果。由此可知,產品質量提升和投入波動減弱是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平抑中國企業出口波動的兩個關鍵變量。
在中國情境中,因為所有制形式的不同,企業享有的政策扶持力度和面臨的市場環境也有所差異,所有制形式是影響企業生產行為與績效的關鍵因素。為考察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對不同所有制形式的企業出口波動的差異化影響,本文依據企業當年的“登記類型”和“實際注冊資本”將樣本劃分為國有、民營、非本土企業三類子樣本,然后進行分樣本回歸。表6列(1)~(3)結果顯示,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對民營企業出口波動的影響程度最大,對非本土企業出口波動的影響系數為正卻不顯著,對國有企業出口波動的影響系數為負且不顯著。可能的原因在于:在中國市場體制下,激烈的市場競爭使民營企業對多元化、高質量、低價格中間投入品的需求程度強于其他類型的企業,而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帶來的貿易福利正好彌補了此類企業在生產投入方面的缺口,快速提升了企業的生產能力,增強了企業在出口市場上面對外部風險和不確定性因素沖擊時的應變能力。相比于其他類型企業,國有企業在社會資源獲取方面更具優勢(楊汝岱,2015),缺乏提升市場競爭力的積極性,因此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帶來的積極影響會有所淡化。
企業所屬行業的技術特征也是影響其出口表現的重要因素之一。本文參考江靜等(2007)的思路,將所有制造業行業按照生產要素的密集程度區分為技術密集型、資本密集型和勞動密集型三種類型,并在此基礎上將勞動和資本密集型行業合并為非技術密集型行業,以考察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對不同行業技術特征的企業出口波動的差異化影響。從表6列(4)、(5)可以看出,中間品關稅降低對技術密集型企業出口波動的平抑作用最大,對非技術密集型企業的影響次之。這可能是因為技術密集型企業作為一國科技實力的代表,在生產活動中對高技術和高質量中間品的需求更強。中間品貿易自由化不僅帶來了國外高質量的中間品,還通過國際技術溢出渠道加快了此類廠商生產技術的轉型升級速度,使技術密集型企業在出口市場上的競爭力得到進一步提升。與之不同的是,非技術密集型企業的生產活動可能與勞動力或資本品等要素的關聯度更大,對高質量、多種類的中間投入品的依賴度較小,并且長期以來,中國在勞動與資本密集型制造業領域具有明顯的競爭優勢(戴翔,2015),遭受市場競爭沖擊的影響相對較小,因此,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對此類企業出口波動的影響較弱。
外部市場需求沖擊是導致企業出口行為產生波動的重要來源。不同國家的消費者由于收入水平不同,其需求偏好存在明顯差異,這可能導致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對企業出口波動的影響產生分化。依據出口市場人均收入水平,本文將樣本劃分為出口至OECD國家組和其他國家組,分樣本進行回歸。表6列(6)、(7)結果顯示,當出口市場為人均收入水平較高的OECD國家時,中間品關稅降低對企業出口波動的平抑作用更為明顯;而當出口市場為人均收入水平較低的非OECD國家時,中間品關稅降低沒有對企業出口波動產生顯著影響。可能的解釋為: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催化了本國企業出口產品質量升級(Bas et al.,2015),使國際市場上的消費者可以購買到本國企業生產的高質量產品。由于高收入國家的消費者注重商品的消費品質、體驗和享受,在現實中會更加青睞購買高質量的產品(Linder,1961;Hallak,2006),當產品質量特征與高收入國家消費者需求偏好相契合時,企業就可以憑借質量優勢擴大在高收入國家市場上的銷售份額,建立起忠誠的客戶需求網絡,進而通過豐富且多元化的客戶群組降低海外銷售波動(Kramarz et al.,2020)。因此,當出口市場為高收入國家時,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對企業出口波動的平抑作用更為明顯。

表6 異質性影響檢驗結果(一般貿易)
利用2000—2011年中國微觀數據,本文考察了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對企業出口波動的影響效應,得出以下結論:第一,中間品貿易自由化能夠有效平抑企業的出口波動;第二,產品質量提升、投入波動穩定是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平抑企業出口波動的兩個重要途徑;第三,對于民營企業、技術密集型行業企業、出口市場為高收入水平國家的企業而言,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對企業出口波動的平抑作用更為強烈。
上述研究結論為中國在更高水平開放型經濟新體制的建設階段,制定實現“穩外貿、保增長、防風險”等目標的政策措施提供了有益的新思路,其啟示意義有如下幾點:
第一,中間品貿易自由化能夠通過要素市場多元化效應降低企業的投入波動,進而為企業出口的穩定提供保障。這從多元化開放布局和生產投入沖擊的視角為“保供應鏈”穩定問題提供了一個有力的證據支撐。因此,中國應當繼續秉承“要素流動型”開放理念,打通制約國外要素自由流入國內市場的貿易壁壘,促進國內中間品和國外中間品的互補融合,依靠多元化的要素供給通道,稀釋由本國要素市場局部風險帶來的負面影響,最終從生產投入側為中國企業出口行為的穩定運行“保駕護航”。
第二,中間品貿易自由化通過國際技術溢出途徑加快了本國產品質量的升級速度,而產品質量升級對企業出口波動又有著顯著的平抑作用。因此,在中國經濟由高速增長轉向高質量增長的當下,應當鼓勵本國企業充分利用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帶來的制度紅利,積極吸收并轉化國外高質量(或高技術含量)產品蘊含的生產性知識,努力發揚“工匠精神”,提升自身品牌建設,從而憑借產品質量優勢化解市場需求沖擊和競爭沖擊誘發的不利影響,為中國對外貿易的穩定發展提供持續的動力支持。
第三,決策者或企業還需根據所有制形式、行業特征以及出口市場經濟發展狀況,有區別、有針對性地吸收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平抑出口波動的積極作用。在所有制方面,民營企業對國家稅收、投資、就業等方面具有重要貢獻,是中國經濟發展的中堅力量,因此需重視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對民營企業出口行為的風險防范作用,為該類企業構建便利化、功能突出的中間品采購服務平臺;在行業技術特征方面,應當重視技術密集型行業對高質量、高技術中間品的需求,在自主可控的范圍內,可以先引進國外要素以彌補國內高端要素供給能力的不足,同時借助全球化機遇緊抓國內要素市場發展,逐步降低對國外要素的依賴性;在出口市場方面,為迎合高收入國家消費者的需求偏好,企業可憑借“借他山之石,逐己身之玉”策略,利用國外生產要素加強自身品牌建設,實施以質取勝戰略,提升抵御發達國家市場需求沖擊的能力。
本文從預防國內特定生產沖擊角度初步探討了國外中間品進入國內市場的貿易自由化對企業投入波動的影響,這是一次有益嘗試。然而,相比于國外中間品市場,國內中間品市場在企業生產要素采購方面無疑扮演著更加重要的角色。在倡導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背景下,打消國內不同地區之間的流通壁壘(尤其是要素流通壁壘),可否憑借國內大市場優勢為本國企業構筑起豐富且多元化的中間品供應平臺,繼而為中國企業生產及出口行為的平穩運行提供有力保障?此外,中間品貿易自由化與國內要素流通壁壘降低之間是否存在一定程度的互動機制?這些都是在未來的研究中需要繼續思考和完善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