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客人

□申京淑（韓）

媽媽在地鐵口走失之后，爸爸和我們兄妹之間相互埋怨。我們發布尋人啟事，想方設法地尋找她，我們追尋她的蹤跡，復原有關她的記憶……此時的我們才發現，竟沒有一個人真正了解她。

一

媽媽喜歡家人團聚的熱鬧氣氛。每次家庭聚會，她都會提前幾天腌泡菜，跑到市場買肉，準備牙膏、牙刷。她還要榨香油，把芝麻和荏子分別炒熟、搗碎，大家走的時候，都可以帶上一瓶。媽媽在等候與家人團聚的日子里，無論是遇見村里的鄰居，還是在市場上碰到熟人，她跟人交談的時候總是喜氣洋洋，言談舉止間洋溢著驕傲。

庫房里密密麻麻地擺放著大大小小的玻璃瓶，里面盛著媽媽在每個季節親手釀制的果蔬汁。媽媽的醬缸里盛滿了準備分發給城里家人的黃石魚醬、鳀魚醬和蛤蜊醬。

媽媽的家就像一個工廠，一年四季都在為城里的家人制造著什么。大醬腌好了，清曲醬發酵了，大米磨好了。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城里的家人回鄉下的次數越來越少，反而是爸爸和媽媽一起進城的次數越來越多了。爸爸和媽媽的生日也改為在城里的飯店過了。這樣一來，的確少了一些折騰。

后來，媽媽說：“我的生日就跟你爸爸一起過吧。”起先，家人都說：“這怎么能行？”即使媽媽不愿到城里來，城里的兒女也會三三兩兩地趕到鄉下給她過生日。又過了幾年，大家在爸爸生日那天也為媽媽準備好禮物，她的生日也就悄悄過去了。

寫尋人啟事時，關于用媽媽的哪張照片，意見又出現了分歧。盡管大家都同意應該用近照，然而誰也沒有媽媽最新的照片。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媽媽變得討厭照相。每當照全家福時，她總會悄悄走開。

二

我是從什么時候知道媽媽不識字的呢？

大哥進城之后，我要替媽媽寫下她想跟大哥說的心里話。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學會了寫信。大哥在完成學業后參加了公務員考試，接到任命進城了。這是媽媽第一次和自己的孩子分別。當時我們家還沒有電話，唯一的聯絡手段就是寫信。

大哥在信紙上寫滿了碩大的字，寄給村里的媽媽。大哥來信的日子，無論是正在田里勞作，還是在水溝里洗衣服，媽媽都會準時趕回家，從郵遞員手里接過大哥的信，然后等著我放學回家。我剛進家門，媽媽就把我拉到屋后的廊臺上，掏出信遞過來說：“大聲讀吧！”

離家的大哥總是以“母親大人前上書”開頭，好像是從教科書里學來的書信格式。大哥先詢問鄉下老家的情況，然后向媽媽報平安。他在信中說，他每周都把換洗衣服送到堂嬸家，請她幫自己洗，這是媽媽叮囑堂嬸的事。大哥說，他有按時吃飯，因為在洞事務所（相當于街道辦事處）上班，所以連住宿也解決了，請家人不必擔心。大哥說，既然已經來到這座城市，就沒有什么做不成的事，而且他想做的事還有很多。他表達了自己力爭成功的決心，總有一天要讓媽媽過上幸福的生活。

圖/張清

我大聲讀著大哥的信，偶爾看看媽媽。媽媽的眼睛一眨不眨，靜靜地凝望著后院的芋頭和醬缸，她敏銳地支起耳朵，唯恐漏掉一句。信讀完了，媽媽讓我在信紙上記下她的話。她的第一句話是“給亨哲”，亨哲是大哥的名字。媽媽說“給亨哲”，我就寫下“給亨哲”。媽媽呼喚“亨哲呀”，我就寫下“亨哲呀”。媽媽好像忘了要說什么，說完“亨哲呀”后便陷入了沉默。我把滑落的短發拂到耳后，手里捻著圓珠筆，支棱起耳朵，注視著信紙，等待著她下面的話。媽媽說“天氣轉涼了”，我就寫“天氣轉涼了”。媽媽接著說：“春天來了，百花盛開；夏天來了，稻田裂紋；秋收時節，田壟上到處都是大豆?！?/p>

只有在給大哥寫信的時候，媽媽才不說方言?！凹依锏氖虏挥脫?，希望你照顧好自己。”媽媽開始于“給亨哲”的話語終于變奏為感情的湍流：“也幫不上你的忙，媽媽心里很難過?！蔽以谛偶埳弦蛔忠痪涞貙懼鴭寢尩脑?，“啪”的一聲，大顆的眼淚掉落在媽媽的手背上。媽媽口述的最后一句話總是不變：“千萬不要餓肚子啊?！?/p>

三

我是家里的老三，每次哥哥們離開家的時候，我都目睹媽媽經受離別時的悲傷、痛苦和牽掛。

大哥進城后，媽媽每天早上都要擦拭醬缸臺上的醬缸。水井在前院，單是提水就很費力氣，然而她還是挨個兒擦完了擺滿整個后院的全部醬缸。媽媽還掀開蓋子，把里里外外擦得潤澤而透亮。擦拭醬缸的時候，她嘴里還哼著歌：“若不是大海隔在你我之間，也不會有這辛酸的離別……”媽媽不停地在冷水里浸泡抹布，撈出擰干，忙碌地穿梭在各個醬缸之間，她的哼唱也在持續：“某一天你不會拋下我吧……”這時候，如果我喊聲“媽媽”，她便會回頭張望，她那憨厚如老牛般的眼睛已然淚汪汪。媽媽站在醬缸前呼喚大哥的名字：“亨哲呀！”喊完，她筋疲力盡似的跌坐在地。

以前，媽媽疼愛大哥的方式就是在他結束晚自習回家后，單獨給他煮方便面。偶爾我跟大哥講起從前的事，他回應道：“不就是方便面嗎，至于這樣嗎？”什么叫“不就是方便面嗎”，在當時，方便面已經是最好的美味了。

媽媽把方便面藏在空醬缸里，夜深人靜時單獨煮給大哥吃。媽媽擦完了那么多缸，站在以前藏方便面的醬缸前，抑制不住對大哥的想念，嚶嚶地哭了。

每當哥哥們離家遠行，我能為悲傷的媽媽做的也只有高聲朗讀他們寄來的家書，寫下媽媽口述的回信，在上學的路上將信投進郵筒。我給媽媽讀信，記錄她的話，然而我從沒想到媽媽不識字，還要依靠年幼的我。

我也離家之后，媽媽好像沒有再把這件事交給別人。因為我從來沒有收到過發信人是媽媽的信。也許是我沒寫信給媽媽吧，也許是因為有了電話。我離開家時，里長（村長，一個區域的長官）家安裝了公用電話，這是村里的第一部電話。

每天早晨，總有人“喂，喂”地調試麥克風，然后通過廣播說誰家從首爾來電話了，趕快來接。原來用書信報平安的大哥現在也都打這部公用電話。

母女之間要么是相互非常了解，要么比陌生人還要陌生。我始終以為自己很了解媽媽，包括她喜歡什么，生氣時怎樣才能緩和情緒，她想聽什么樣的話。如果有人問媽媽在做什么，我可以在10秒鐘之內回答，媽媽正在曬蕨菜，或者媽媽外出了。

然而就在那個秋天，我的想法破滅了。那是媽媽當著我的面收拾屋子的時候，我忽然感覺自己不再是媽媽的女兒，好像變成了媽媽的客人。不知從哪天開始，媽媽會把掉落在房間里的手巾撿起來掛好；餐桌上的食物吃光了，她會趕緊添上新的；如果我不提前告知便回到媽媽家，她會因為院子凌亂或被子不夠干凈而心生歉疚……家人，就是大家吃完飯后，任憑飯桌凌亂，也可以放心去做別的事情的人。媽媽再也不愿讓我看見她紛紜的生計了，于是我也幡然醒悟，原來我已經變成了媽媽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