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媛
2002年1月的印度小鎮普塞岡,耶拉拉河岸邊可以看到一頂巨型紅白條紋帳篷,由印度知名流動影院之一“阿瑪爾巡回有聲電影”搭建。
帳篷旁停著一輛老式卡車,車頂放著影片海報,前蓋掛著一個大喇叭,用來向更多的人宣傳影片。后車廂的放映機可以透過卡車和帳篷上的孔,將光影投射到帳篷里的大銀幕上,這些就是一個流動影院的基本配置了。這里一場電影的票價是10盧比,按當時匯率折合為0.2美元。
帳篷里,銀幕兩側坐滿了男女老少,有1000多人,其中有普塞岡當地人,也有從附近小鎮過來的。雖然地上滿是塵土,但觀眾毫不在意,直接盤腿而坐,沉醉于電影之中。一些人是第一次來電影院看電影,而對另一些人來說,這已經是家常便飯了。在這個帳篷中,電影幾乎全天24小時放映,每天大概播放五六部影片。當小鎮的活動告一段落,觀眾也心滿意足時,工作人員就會收起帳篷,整理電影膠片,帶上宣傳材料,出發前往德干高原,參加下一場集市。伴隨著卡車的轟鳴聲,“阿瑪爾巡回有聲電影”漸漸消失在人們的視野之中。

寶萊塢的電影海報在印度街頭隨處可見。新華社
印度每年大概可以產出2000多部影片,影片語言多達數十種,遠超世界其他國家。如今的寶萊塢已經家喻戶曉,成為印地語電影的代名詞。
每當印度人談到寶萊塢為何在印度有如此大的影響力時,總能滔滔不絕地說出很多原因:像印度這種多元化的國家,需要某些事物讓人們達成共識,而印地語作為全國大多數人掌握的一種語言,自然是這種共識的基礎;現實中,大部分印度人過著屈辱和受壓迫的生活,而電影中美好的故事能帶他們走進另一個世界,對他們而言,從現實中抽離,即使短暫,也算是一種慰藉。
寶萊塢的文化影響力早已超越了電影本身,比如印地語電影配樂對印度流行音樂就有著十分重要的影響。寶萊塢的電影明星不僅僅停留在銀幕上,他們還主持電視節目,宣傳公益事業。有人當起老板,擁有了自己的板球隊;有人走上從政之路,甚至進入了內閣。電影明星走向印度的各行各業,電影業的理念和形象也逐步深入人心,為印度人民所廣泛接受。所以,電影現在當之無愧地成為將整個印度維系起來的重要紐帶。

孩子們的目光被流動影院播放的電影深深吸引,在寶萊塢電影中體會著他們自己的樂趣。新華社
在印度,矛盾比比皆是,其中一點與電影有關——這個世界上最熱愛電影的國家,影院數量和人口總數卻不成正比,甚至低得可憐。平均算下來,印度每100萬人僅有8塊大銀幕,而美國的相應數據為124塊。反觀電影票銷售情況,2017年,印度電影票全年共賣出19.8億張,同期美國僅為12.4億張。由此可見,印度人的觀影熱情與影院數量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印度的大銀幕不僅少,而且分布不均。孟買有很多銀幕,普塞岡卻一塊也沒有。以印度最大的影院運營商皮維爾為例,它在100多萬人口的昌迪加爾投入的銀幕比8000多萬人口的拉賈斯坦邦還多,因為前者是繁華都市,而后者是貧困地區。潘卡·特里帕蒂是一位印地語電影演員,在2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比哈爾邦(印度東部的貧困地區)長大。他12歲時才第一次去影院看了場電影,因為離他最近的影院也有25公里遠。流動影院其實就解決了這樣的問題——不用再為看場電影跋山涉水,等待影院來到你身邊就好。
此外,由于新冠肺炎疫情,印度1500多塊銀幕遭到停用,流動影院也僅剩下52家。紅極一時的“阿瑪爾巡回有聲電影”,其名蘊含永垂不朽之意,卻也早已消失在時間的長河之中。
蘇希爾·喬杜里是新式流動影院“電影時代”的創始人,他想再為流動影院賭一把。喬杜里童年時期經常跟著他的軍人父親輾轉于不同的城市。后來,他考上了印度的一所頂尖工程類院校,畢業后在拉美地區做IT顧問,并沒有電影行業的從業經歷。幾年前,他回到印度尋找創業機會,趕上了影院的衰落。他認為,流動影院可以避開高昂的租金和繁瑣的監管體系。
喬杜里于2015年創辦了“電影時代”公司,此后購入了37塊可移動的大銀幕,每個銀幕可供100人至250人觀影。他的最終目標是將大銀幕擴展到3000塊,其中1/4將設在城市,尤其是火車站這種人流密集的場所,其余的將設在服務業不發達的地區,包括一些最偏遠的地區。
“電影時代”的設備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流動影院。卡車進行了升級換代,帳篷也被黃色的充氣立方體屋子所取代,屋頂的凹陷設計能讓音效變得更好。屋里配備了空調,還準備了塑料椅子,地上鋪有地毯。影片畫面十分清晰,還配有杜比音效。燈光暗下,電影開幕,這樣的氛圍很容易讓你忘記腳下的土地有多么貧瘠。
1896年,盧米埃爾兄弟的影片《火車進站》上映,這是一部僅僅50秒的紀錄片,展現了一列火車駛入站臺的場景,但據說當時的觀眾看到這一幕以為是真的火車駛了過來,嚇得拔腿就跑。到了2002年,影院的這種魔力仍然存在,當時托洛夫尼克就在普塞岡見證了電影給小鎮人民帶來的樂趣。不過,現在已經是2022年了,各類視頻鋪天蓋地,各種播放設備也層出不窮,影院的魔力依然存在嗎?
也許影院的魔力就在于,燈光暗下那一刻你的激動與期待,你購買爆米花和零食飲料時的滿足,你與陌生人共同分享這段經歷的喜悅,你擺脫手機、全身心投入到大銀幕時的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