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雪 胡勇華 胡世堅

王克西父親王志臻的行軍作戰日記
黃河水流湍急,奔騰著,呼嘯著。濕潤的水汽撲向口鼻,微闔雙眼,王克西靜靜感受著黃河的壯美。
站在陜西省韓城市芝川鎮黃河渡口,王克西臨風東眺,仿佛看見80多年前那令人熱血沸騰的出征,聽見八路軍將士們擎起的紅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1937年,作為八路軍的一員,王克西的父親王志臻從這里出發,東渡黃河,奔赴華北抗日一線。
韓城市芝川鎮黃河渡口,天然良渡,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80多年前,紅軍改編為八路軍,從這里開始了東進之旅。一路疾行,4萬多人的抗日隊伍抵達黃河東岸,隨即馬不停蹄地向抗日前線開進。
王克西按照父親當年日記里的記錄,來到了八路軍東渡黃河的地方。王克西說:“風景依然是絕美的。”站在渡口,放眼望去,黃河邊大片濕地保護區里,大朵大朵盛開的荷花讓人心曠神怡。
穿越時空,相同的季節,相同的月份,王克西和父親看到了一樣的風景——“父親也曾站在這里,感受‘黃河之水天上來’的雄壯氣勢。”
1937年8月,王志臻在日記里這樣描述:“已經在黃河邊了,風景很好,一望無際的大平原,大小船舟,這情景絕非一般人能看到啊。”
有些故事永遠留在了歷史記憶的最深處。站在八路軍東渡黃河出師抗日紀念碑前,王克西對當年那一幕幕動人心魄的場面有了更加切身的感受。

王克西與老伴尋訪父親曾經戰斗過的地方
“乘船4小時才到對岸,船行到沙灘上走不動,有的就下水去拖拉,因沙底是軟的,怕陷下去,又走了一會兒,才上岸。”
4小時才到對岸,黃河有多難渡?王克西對著日記思考。
那首著名的歌曲《黃河大合唱》,剛好可以佐證昔日的艱難。第一樂章《黃河船夫曲》,開篇便是這樣的朗誦詞:
“朋友!你到過黃河嗎?你渡過黃河嗎?你還記得河上的船夫拼著性命和驚濤駭浪搏戰的情景嗎?如果你已經忘掉的話,那么你聽吧……”
1937年8月,黃河之上,一艘艘渡船滿載八路軍將士們破浪向前。另一岸,剛剛渡過黃河的八路軍將士們已經迫不及待,摩拳擦掌,準備隨時投入抗日戰斗。
如今,一條跨黃河高速公路橋貫穿黃河南北,人們只需駕車5分鐘,就可以到達對岸的山西省。
在八路軍東渡黃河出師抗日紀念館前,王克西與一群前來參觀的大學生偶遇。大學生們正認真地聽講解員講述八路軍東渡黃河的故事。看著一張張朝氣蓬勃的面孔,王克西的心又一次飛到80多年前:“父親當年渡河時,也是在他們這個年紀吧。”
1937年9月25日,捷報傳來。渡河后的八路軍115師在平型關設下埋伏,一舉擊敗日軍精銳部隊坂垣師團。平型關大捷是抗日戰場上中國軍隊打的第一個大勝仗,打破了“日軍不可戰勝”的神話。
從沉沉暗夜到曙光初現,這是革命先輩們義無反顧的沖鋒——
往前看,這支隊伍剛剛完成二萬五千里長征,共產黨人剩下的優秀血脈,為了中華民族,抱著抗擊日寇的堅定決心,他們從這里東渡黃河。
往前看,就在八路軍東渡黃河的十幾天前,紅軍剛剛改編為八路軍。脫下紅星八角帽,換上新軍帽,很多戰士都哭了,王志臻在日記里難過地寫下:“每個同志都把這光榮帽徽緊緊地包在包袱里……”
“現在看到的風景是絕美的,而父親當年渡河是絕難的。”王克西說,難的不僅是黃河的艱險,更難在當時他們所作的選擇。東渡黃河抗日,蘊藏著全民族覺醒的力量、蘊藏著八路軍將士們同日寇抗戰到底的不屈精神。先輩們用無畏的犧牲鋪就了后來的勝利之路。
一個陌生的身影,站在午城戰斗紀念碑前。來來往往的村民,忍不住上前對這個陌生人上下打量。
“外地人很少來午城這個小鎮,除非是‘慕名而來’。”當地一位村民說。
這個當地人眼中的陌生人就是王克西。他腳下的這片土地,80多年前他的父親也來過。
眼前,午城戰斗紀念碑濃縮著時間的厚重,靜靜矗立。在這個連通3縣的地方,王克西的父親和戰友在槍林彈雨中沖鋒,經歷了人生中又一場刻骨銘心的激烈戰斗。此刻,歲月斑駁的紀念碑前,歷史與現實在眼前交錯——
1938年3月14日,午城 戰斗打響。軍史記載:午城戰斗是八路軍115師繼平型關大捷后又一重大勝利,有效粉碎了日軍進逼黃河的企圖。
如今,往日硝煙不再。王克西的父親王志臻在日記里寫下昔日真實的一幕:“鬼子占領了午城、大寧縣、蒲城。沿途到處是燒毀的房屋,被殺死的百姓,散落的彈藥。”
時間容易讓人淡忘,但有些傷痛早已刻在骨子里,凝固成了永恒的記憶。“如果你走近那段歲月,就會明白沒有任何人可以代替先輩們作出原諒侵略者的選擇。”王克西說。
在距離紀念碑不遠處,一位已過花甲之年的老農拉著王克西坐在路邊,聊起午城戰斗。這位老農的爺爺和父親都是那場戰斗的目擊者——
當時,老農的爺爺看到日本鬼子屠殺村民,就前去救助,也被日本人殺害了。老農的爸爸當年只有13歲,受到了刺激,幾十年后提起此事,他仍渾身顫抖不已。這血淋淋的事實,被收錄在當地的村史里,更深深埋藏于后代人的記憶中。
2020年,午城鎮落實鄉村振興戰略,引來投資全力打造“紅色一條街”。這條約800米的長街,處處躍動著紅色元素。長街盡頭,就是午城戰斗紀念碑。
王克西老人說,路的盡頭,是開始的地方,是曾經的歷史,也孕育著從這里蓄勢待發的未來。
正值暑假,一些學生來到紀念碑前,聆聽先輩故事,向先輩致敬。午城鎮90多歲的村民劉二娃,一遍遍給前來參觀的學生講述自己親歷的午城戰斗:“日本人一來,老百姓就往山里跑。山里沒有路,領頭的八路軍就沿著山里的河灘走……”學生們圍坐在老人跟前,聽他講過去的故事。
列車緩緩駛出月臺,加速,飛馳……
如今,對于許多中國人來說,出門坐高鐵,已經變得和搭載公交車一樣便利。“不知道父親看到今天這么快速的發展,會有什么感受呢?”王克西翻開1938年12月31日的日記,父親王志臻在日記里這樣展望新的一年——
“迎來1939年,抗戰更偉大,也將是更艱苦,更困難的一年。我們只有克服一切,在敵人后方廣泛地開展游擊戰爭,創造新的抗日根據地。我軍跨過了平漢鐵路,在這廣大的平原上站立著,這些都依靠群眾。”
王志臻當年在日記中記錄的那條平漢鐵路,就是京廣鐵路的前身。
80多年前,平漢鐵路是溝通中國南北的“大動脈”。抗日戰爭爆發后,這條鐵路成為敵我雙方斗爭的焦點。
1938年,為阻止日軍南下進攻武漢、向西進攻西安,我黨領導的武裝力量開始執行破壞鐵路、阻斷敵軍運輸的任務。日軍在平漢鐵路沿線的車輛、線桿、鐵軌等經常遭到破壞。“平漢鐵路破壞隊”聲東擊西,讓日軍苦惱不已。
放在歷史的大坐標系中審視父親的日記,王克西發現,即使在抗日戰爭最艱難的時刻,中國共產黨人也抱著必勝的信念。這年5月,毛澤東作《論持久戰》的長篇演講,指出經過長期抗戰,最終的勝利一定屬于中國,極大地鼓舞了全國軍民,為奪取抗戰勝利指出了一條光明的道路。
撫今追昔,恍如隔世。
如今,復興號風馳電掣,鐵路“大動脈”延伸出無數“毛細血管”,中國成為當之無愧的“高鐵上的國度”。
時代的發展總是可以不斷重新定義遠方。高速飛馳的列車就像這個時代本身,正承載著人們的夢想,不斷向前發展。
走父親走過的路,王克西老人觸摸到了歷史,并看到一個愈發生機勃勃的中國:那個積貧積弱、戰亂頻繁的中國早已一去不復返;一個文明進步、開放自信的新時代中國巍然屹立于世界的東方。
王克西9歲的小孫子王泰然給他背過一首《七律·長征》:“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閑……”
“我走過您走過的路,并讓后輩沿著這條路繼續前行。”9歲男孩王泰然的舉動,無意之間也是對王克西老人重訪父親抗戰路最生動的注腳:“先輩們,您看到了嗎?今日中國,‘路’的彼岸,早已通向繁華與希望……”